晚唐宦官连皇帝都敢换,新君怎么看都像一个被扶上台的自己人。
谁料这个李瀍登基后改名李炎,不但把仇士良一步步挤出权力中心,还召回李德裕、打回鹘、平昭义,让摇摇欲坠的大唐竟又出现了“会昌中兴”。
这一次,宦官是不是选错人了?
安史之乱之后,大唐并没有立刻倒下。
真正麻烦的是,它像一座被震裂的宫殿,外墙还在,里面却已经出了问题。
地方节度使越来越强,中央财政越来越紧,宦官又逐渐掌握禁军。到晚唐,皇帝面对的已经不是单一敌人,而是三堵很难推开的墙:藩镇、宦官和财政困局。
但唐朝并不是没人想救。
第一个真正打出“中兴”气势的,是唐宪宗。
元和年间,宪宗重新整顿财政、恢复生产,又把军费和地方治理一起抓起来。
他很清楚,想打藩镇,首先要有钱、有粮、有运输能力,所以不仅征讨割据势力,也重视农桑、水利和财政恢复。
元和中兴最重要的成果,是中央重新向藩镇证明了一件事:长安朝廷还没有彻底失去牙齿。
可宪宗没能解决另一个问题。
宦官。
结果计划败露,宦官依靠神策军反击,大批朝臣遭到杀戮。此后,皇帝想处理军国大事,都必须面对一股盘踞宫禁的强大力量。
问题就在于,他已经没有办法像唐初皇帝那样单纯依靠皇帝身份命令一切。
也就在这个背景下,第三个关键人物出现了。
唐武宗。
更有戏剧性的是,他自己的皇位,恰恰就是宦官送来的。
而武宗之后,晚唐还会出现另一个有作为的皇帝——唐宣宗。宣宗即位以后,整顿吏治、限制宦官和外戚,又在边疆问题上有所作为,大中年间因此形成一段相对稳定的局面。
从宪宗的“元和中兴”,到武宗的“会昌中兴”,再到宣宗的“大中之治”,晚唐至少出现过三次明显的自救。
这也说明,大唐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好皇帝。
而是每一个想救它的人,都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宪宗最敢打藩镇,却没能摆脱宦官;
宣宗善于控制朝政,却同样无法从制度上铲除宦官和地方割据;
夹在他们中间的武宗,则显得最特别。
因为他刚登上皇位时,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够破局的人。
可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和鱼弘志突然介入,改变了继承顺序,把颍王李瀍迎进大明宫。
几年以后,仇士良才发现,这个自己亲手送上皇位的人,似乎并没有准备一直听话。
会昌三年,843年,长安。
如今,当年的拥立者渐渐失去权力,被他扶上皇位的人却已经牢牢坐稳。
把时间拨回840年,高墙才刚刚竖在武宗面前。
这说明晚唐的皇权已经陷入一个极其尴尬的处境。
皇帝坐在大明宫里,可负责保护皇帝的宦官,却有能力影响下一任皇帝是谁。
而唐武宗继位后,仇士良拥有拥立之功,又掌握神策军,自然不会轻易退出权力中心。
武宗也没有刚登基便与他翻脸。
哥哥失败的教训就摆在眼前。
武宗没有再赌一次。
他选择先恢复另一股力量——宰相。
登基不久,武宗便把李德裕从淮南召回长安。李德裕此前仕途几经起伏,与牛僧孺、李宗闵等人的政治斗争纠缠多年,数次进入中央,又数次外放。直到武宗即位,他才真正获得长期主持朝政的机会。
李德裕给武宗带来的,并不只是一个能干的宰相,而是一套重新整理权力秩序的办法。
核心只有四个字:
政归中书。
军国大事应该由皇帝与宰相通过正常行政体系决定,不能任由宫中宦官借神策军插手。
武宗支持了这个方向。
李德裕负责谋划,武宗负责拍板;中书省重新获得实际决策分量,宦官能够伸进朝政的手,也开始被一点点往回推。
仇士良很快感觉到了压力。
842年,他借神策军粮饷问题煽动军士,把矛头指向宰相,试图重新利用禁军向朝廷施压。
武宗却没有退让。
他亲自压住局面,使仇士良的计划没有得逞。此后,仇士良的权力继续受到限制,最终于843年退出政治中心。武宗后来又借其家中发现兵器之事,追削官爵、籍没家产。
整个过程,没有第二次甘露之变。
武宗没有想着一夜之间把宦官连根拔掉,而是先让中书恢复作用,再让李德裕承担政务,逐渐削掉仇士良干预朝政的空间。
这也构成了会昌政治最重要的君臣组合。
武宗并非什么都会,但他敢把事情交给李德裕;李德裕也不只是提出意见,而是愿意为自己的政策承担风险。
等仇士良逐渐退出的时候,武宗终于从宫廷内部腾出了手。
然而长安城外,大唐还有更难推开的墙。
北方回鹘正在制造新的边境危机,昭义镇也即将因为节度使继承问题公开挑战中央。
刚刚摆脱“傀儡”影子的武宗,接下来必须证明另一件事:
他的命令出了大明宫,到底还有没有人听。
武宗真正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宫中皇帝,靠的不是赶走仇士良,而是两场接踵而至的战争。
第一场来自北方。
唐朝与回鹘原本长期保持复杂的盟友关系,可840年,回鹘汗国在内乱和黠戛斯进攻下崩溃,大批部众向南迁徙。
对武宗来说,这不是单纯的邻国灭亡,而是一个巨大的边境危机:数万回鹘人马游荡在唐朝北部,一旦处置失当,河东、振武等地都可能遭到冲击。
武宗没有选择一味退让。
李德裕则在长安负责调兵、判断形势、协调边镇。君臣二人的基本思路很明确:可以接纳归附者,但不能允许回鹘武装长期压在唐朝边境。
会昌三年,843年,唐将石雄率军发动进攻,在杀胡山一带大败回鹘,迎回此前被掳的太和公主。乌介可汗远遁,长期压在唐朝北境的军事压力由此大为减轻。
长安刚松一口气,麻烦又从国内冒了出来。
这一年,昭义节度使刘从谏病死。
他的侄子刘稹控制潞州,希望朝廷承认自己继承昭义节度使的位置。
如果只看一个节度使的人选,这似乎不值得再打一场大战。更何况唐军刚刚处理完回鹘,朝廷上下不少人都主张妥协,连部分宰相也认为不宜出兵。
李德裕却坚决反对。
因为昭义和河朔三镇不同。
河朔长期形成半独立格局,朝廷一时难以彻底改变;昭义却处在中央能够直接影响的腹心区域。如果刘稹未经朝廷任命便可以自行继承,那么以后其他节度使都可以照着做。
到那时候,节度使就不是朝廷任命的地方军政长官,而越来越像可以传给子侄的家产。
武宗最终支持李德裕。
打。
但这一仗真正困难的,不只是刘稹。
过去朝廷讨伐藩镇,经常出现一个怪现象:各路节度使嘴上奉诏出兵,实际上走走停停,一边向中央索要粮饷,一边观望局势,甚至私下和叛镇保持联系。
李德裕因此不断调整将领和进军方向。
晋绛行营节度使李彦佐迟迟不进,他建议改用石雄;王元逵取得战果,立即建议加官奖励;昭义将领李丕前来投降,即使有人怀疑诈降,李德裕仍主张优待,以此吸引更多人倒向朝廷。
战争期间,河东又突然发生杨弁兵变。
武宗一度忧虑两线作战会拖垮朝廷。李德裕的态度却很明确:如果实在顾不过来,宁可暂缓刘稹,也必须先把河东兵变压下去。最终杨弁很快被杀,朝廷重新集中力量对付昭义。
844年,昭义内部终于崩溃。
郭谊等人杀死刘稹,向朝廷投降。持续一年多的战争结束,昭义重新回到中央控制之下。
这场胜利没有消灭整个藩镇割据。
河朔三镇仍然存在。
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到了会昌年间,长安发出的命令,还没有完全变成一张废纸。
仇士良退出了,回鹘败退了,刘稹也倒下了。
武宗与李德裕连续推开几堵墙之后,会昌朝终于走到了最强势的阶段。
可就在这个时候,武宗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股拥有庞大土地、人口和财富的力量——寺院。
会昌四年,844年,昭义刘稹败亡。
这时候的唐武宗,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由宦官参与拥立的颍王了。
北方回鹘遭到重创,昭义重新接受中央控制,仇士良退出政治中心,李德裕主持中枢。安史之乱以后困扰唐朝多年的几股力量,虽然没有被彻底解决,却都在会昌年间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制。
武宗没有停手。
战争告一段落后,他把注意力转向内部整顿。会昌四年,朝廷裁减冗官两千余人,减少财政负担。紧接着,一个规模更大的动作开始了。
845年,会昌灭佛全面展开。
晚唐时期,佛教寺院经过长期发展,占有大量土地和财富,还有相当数量的僧尼脱离普通编户和赋役体系。在中央财政长期紧张的背景下,这些资源自然进入朝廷视野。
大量寺院被拆毁,僧尼被勒令还俗,寺院控制的部分人口和土地重新纳入国家赋役体系。从财政角度看,这确实有扩大税源、增强中央资源控制能力的一面。
但如果把会昌灭佛单纯解释成一次经济改革,就把事情说简单了。
这也是会昌中兴最复杂的一面。
从削弱宦官,到平定昭义,再到整顿寺院,武宗许多政策背后其实有一条共同逻辑:
把散落出去的权力、人口和资源重新往中央收。
只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武宗崇道的另一面,是对长生的追求。他长期服食道士炼制的丹药,到了会昌后期,身体状况越来越差。846年初,病情迅速恶化,身体消瘦,已经难以正常处理朝政。
这一年,武宗去世,年仅33岁。
一个刚刚击退回鹘、平定昭义、削弱权宦的年轻皇帝,没有倒在战场和政变里,却在政治生命最强势的时候突然离场。
而他一倒下,晚唐那个始终没有真正解决的问题马上重新出现。
仇士良已经退场,可宦官掌握神策军、介入宫廷政治的格局并没有被彻底改变。
武宗病重后,左神策军中尉马元贽等人参与拥立光王李怡为皇太叔。武宗去世,李怡登基,改名李忱,是为唐宣宗。
历史几乎转了一圈。
这说明武宗打败的是仇士良,却没有铲除产生“仇士良”的政治结构。
藩镇同样如此。
刘稹被平定,并不意味着河朔藩镇问题已经消失。武宗能够阻止昭义私相授受,却不可能用六年时间,把安史之乱以后近百年的地方格局彻底翻转。
所以“会昌中兴”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一个重新回到盛唐的大帝国,而是一段难得的喘息时间。
好在这段时间没有随着武宗死亡立即结束。
宦官参与拥立的唐宣宗,同样表现出很强的政治控制能力。大中年间,他整顿吏治、限制宦官和外戚,使唐朝继续保持了一段相对稳定的局面。
从宪宗的元和中兴,到武宗的会昌中兴,再到宣宗时期的大中之治,晚唐不是没有人试图把这个帝国拉回来。
只是每一次,他们都只能推开几堵墙。
846年,武宗死在大明宫。
六年前,宦官替他打开了这里的大门;六年后,他留下了一个暂时还能向天下发号施令的朝廷。
至于那些没有拆完的墙,只能继续留在大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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