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村

我们村子里有三家种大棚蔬菜,近几年陆续得癌症了,前后没超过两年。有人说是因为大棚上盖的塑料布被太阳晒久了会放出毒气,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总是打农药。可我觉得,是土地受不了了。

我叫赵晓霞,嫁到芦花村那年刚满二十五,在镇上的棉纺厂做会计。我丈夫周军是村里第一个到城里念过中专的人,学的是农业技术,毕业回来承包了二十亩地。那是二〇〇五年,离现在有十几年了。那时候他站在地头,指着刚支起来的竹棚对我说:“晓霞,不出三年,这棚子就能给咱们翻盖小楼。”

我记得他的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可他笑起来像刚毕业的学生,眼睛亮得能映出整片天空。我那时候不信他,只当听了个笑话。可不到三年,我们真的盖了房,两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打了洋灰地。周军说得对,大棚比种地强。

芦花村最早种大棚的是三个男劳力。马有福、郝大涛,还有我丈夫周军。马有福家的棚在我们家南边,郝大涛的在西边。三家的棚子挨着,塑料布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远远看去像三块补丁牢牢钉在黄土地上。村里人说他们仨是“棚友”。这词带着三分打趣,七分羡慕。

种大棚是个熬人的活计。每年秋分翻地,把土里的旧茬子清干净,再起垄。入冬前扣上塑料布,里头的活物就靠人一根根撑起来。西红柿、黄瓜、茄子,苗子栽下去没几天,人就要开始弯着腰在棚里打杈。一天下来,腰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周军每次夜里回来,背心贴着脊梁,一掀起来,我看见他后腰上一道道的红印,是塑料绳勒的。

第一年快过年的时候,我们头一回没跟公婆一起包饺子。棚里的黄瓜要上市了,周军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我下了班就去棚里帮他。三十晚上,零下十二度,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东边响到西边,我蹲在棚里摘黄瓜,手指冻得使不上劲儿。周军说:“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我没放。他也没再劝。两个人就着棚里那盏白炽灯的光,把一筐筐黄瓜搬上三轮车。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蹬着车去批发市场。我站在大棚门口,看见他的影子在雾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吞进去,眼眶突然就热了。我用手背抹了一把,回身把灯关了。塑料布外头,天已经泛了鱼肚白。

那几年,村里人种大棚确实挣着了钱。马有福家把土房拆了,盖成了两进的小院,院里还砌了金鱼池。郝大涛的老婆从深圳打工回来,再不走了。三家日子都起来了。可就是那时候,我心里开始不踏实。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周军下地前,总要先打上一遍药。打药的时候,他戴着口罩,穿着雨衣,喷头一开,白雾扬起来,人在里头走一趟,出来时前襟后背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我说你穿这个进去,皮肉还是沾着药了。他说你不懂,现在的药低毒,没事。

马有福有回找周军喝酒,我在灶房炒菜,听见他说:“你家的黄瓜比我的壮实,你使得什么肥?”周军说:“都一样。寿光来的复合肥。你的是不是土没消好毒?”马有福压低了嗓子:“我听郝大涛说,他今年买了点好东西。进口的,劲儿大。”

周军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福哥,有些钱不能挣。”马有福嘿嘿笑了两声:“你念过书,你清高。你媳妇在镇上当会计,旱涝保收。我不一样,我两个儿子要娶媳妇。”

后来我才知道,郝大涛用的“进口”东西,是从小贩手里买的高毒杀虫剂,包装上全是外文。他偷偷用了三年,那三年他棚里的茄子从不长腻虫,连菜叶子上的窟窿眼都少见。

二〇一〇年春天,郝大涛查出胃癌。查出来的时候,人瘦得剩下一把骨头。他老婆来找我,说大涛胃疼了小半年,一直当是喝酒喝的。在镇医院拿了点药,不顶用。去县里一查,晚期。做了一次化疗,头发掉光了。他老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我说:“嫂子,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医生说肝上也有了?”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那天晚上,我跟周军说了。他蹲在堂屋门槛上,半天没吭声。我知道他心里琢磨什么。郝大涛比他还小两岁,我们刚嫁过来那会儿,他还跟人打赌冬天敢下河摸鱼。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郝大涛从查出病到走,不到五个月。他死那天,是大棚里春菜要下的时候。周军去帮忙,回来跟我说,大涛临走前,把他叫到床边,说:“军儿,别打药了。真的,别打药了。”我听着,心跳得厉害。可周军说:“他懂个什么。他那个病,跟他使那玩意儿有关系。他让咱别打药,我是那种昧良心的人吗?”

周军是不是昧良心,我心里清楚。他自己种的菜,家里从来不直接吃。我们吃的是门前小菜园里的,那边从不用药。每回棚里下来的菜,他先拣一筐最好的给城里的菜贩子。我说:“自己种的,咱们敢吃吗?”周军说:“我是为了卖相。我不使高毒的,也不滥打。可城里人买菜,不挑好看的人家不要。”

我又说:“那咱就不能种不打药的菜?”周军笑了:“不打药,菜生了斑,谁来买?你养家?你以为你有本事,不种大棚一样能供小航上学?”

小航是我们的儿子,那年八岁,在镇上小学念三年级。他的书包是新买的,踏板车也是新买的。周军赚钱不容易,他都花在了这个家上。我知道不能拿种大棚这件事跟他较真。可郝大涛死了,马有福没过多久也病了。

马有福是第二年开春查出来的,直肠癌。他比郝大涛能扛些,动了手术,肚子上留了个眼,挂个塑料袋子,人不敢出远门。他大儿子结了婚,二儿子正在说亲。这一病,二儿子婚期拖了。马有福跟我说:“晓霞啊,我这病,就是大棚里憋出来的。那塑料布,三伏天能闷死个人。人跟菜一样,不是个长法。”

他说话时,我正帮他老婆蒸馒头。他躺在堂屋的摇椅上,一边拍着腿一边说:“你跟军儿商量商量,能转行就转行。钱挣多少是个头?你看大涛,挣了钱,没命花。”我“嗯”了一声,没告诉他,我早就跟周军商量过。商量了不知多少回,每次都吵。吵得最凶的那回,我摔了个碗。周军红着眼睛说:“你让我转行,我干什么去?再去给人家装车?你没过过那种日子。让儿子跟你一样到镇上去租房住?你活得清高,可你清高换不来小航的学费。”

我承认,他把我说动了。小航的学费我能凑合,可家里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我的工资在镇上也就刚够日常开销,房子是盖起来了,可还欠着信用社三万块。我想让他慢慢把大棚脱手,不用一下断干净。可周军听不进去。他觉得大棚不能停,菜不能断,断了客户就跑了。

马有福查出来之后,村里开始有人劝周军。我婆婆也找他谈话。老太太没文化,话说得直:“三家的棚,没了两个。你还在里头扑腾,是想把这个家折腾进去?”周军说:“妈,我这都是科学管理,跟他们不一样。”我婆婆拍着炕沿:“科学科学,我看你是被科学灌了迷魂汤。你看见你大涛哥没有?那年他站在棚上换塑料布,滑下来摔断了腿,第二天还一瘸一拐进去摘茄子。你这大棚要钱还是要命?”

周军不吭声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我丈夫不是坏人,也不是愚人。他念过书,知道高毒农药不行,也知道大棚长期密闭对身体不好。可他还是每天进去。进了大棚,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外头什么样,他全忘了。只盯着那些菜,只想着明天的行情。菜比人亲。这念头我冒出来一次,自己都吓了一跳。

二〇一三年夏天,马有福的复查结果不好。他老婆到我家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你跟军儿说说,能转就转吧。这活儿要命的。”我点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下了决心。等周军从棚里回来,我把他堵在堂屋。我把郝大涛临走前的话跟他说了一遍,又把马有福现在的样子说了。最后我说:“周军,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你把大棚转出去,我跟你一块儿在镇上做点小买卖。哪怕去卖早点,我也认了。”

他坐在小马扎上,脱了鞋,脚上全是草刺。他低着头,说:“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让我回去卖早点?我中专学的是这个,我这辈子就会这个。”

我蹲下来,手搭在他膝盖上。他膝盖冰凉,我能感觉到他裤管里还往外冒着一股混合了汗味和农药味的气息。我眼睛疼,忍着没哭。我说:“周军,人没了,你会什么都是白搭。你看郝大涛,他走后他老婆把棚子扒了。你看马有福,他那二小子到现在也没娶上媳妇。咱小航才十一,你忍心让他没爹吗?”

周军手一撑膝盖,猛地站起来。他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他进里屋躺下了。

过了几天,他主动跟我说,他想去镇农业站问问,现在有没有不打农药的新技术。我一听,心里又燃起点希望。农业站的人说,有是有,投资大,销路也不稳。周军回来,没再提转行的事,但开始减少用药次数。他买了那种黄板,挂在棚里粘虫。又买了防虫网。黄瓜叶子上有了几个虫洞,他也不那么较真了。可有一回,一个菜贩子挑三拣四,说他的菜不如以前水灵,要压价。周军急了,半夜又去把药补上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漆漆的棚里一进一出,觉得这日子像一堵墙,你一伸手,它就顶着你。

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六了。在镇上棉纺厂干了十一年,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很多姐妹都走了,去城里当保姆,去超市做理货员。我没走。周军不让我辞工,说多一份工资就多一份保障。可我知道,他内心里也不大相信大棚能长久种下去。他只是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他在那二十亩地里,押上了自己最好的年月。让他拔了,他就空了。

小航上初中的时候,我跟我表姐借了钱,在镇上开了个小门脸,卖馒头。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五点开蒸,到中午卖完。周军晚上来帮我收摊,他负责把三轮车骑回村里。有时候他来得早,我就看见他站在街边,跟那些卖菜的、卖肉的一起,抽烟,聊天。烟是他自己卷的,呛鼻子。我让他别抽了,他说:“不抽这个,夜里睡不着。”

我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家里有个病人,那病人不是他,也不是我,是那片大棚。它活了,人就得死。它死了,人又活不了。这账,怎么算都算不拢。

二〇一六年冬天,马有福走了。那天下午,我婆婆给我打电话,说:“福子不行了。你下班回村一趟。”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赶,天黑透了。路过村南那片大棚,看见我们家的大棚还亮着灯。周军在里面。我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推车进去。他正蹲在地上给西红柿打头,听见门响,回头看我。他脸上有一层黑灰,是烧桶里的烟熏的。他说:“回来了。福哥走了?”我没说话。他就那样蹲着,半张着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们并排躺在被窝里。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他的手粗得厉害,像砂纸。他的声音很轻:“晓霞,我想过了。等这批菜下去,明年开春,把棚转了。”

我“嗯”了一声,侧过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肩窝里也有那股味。可我不嫌弃。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他。我只是怕。

第二年开春,周军真的把大棚转了。接手的是邻村一个姓刘的年轻人。周军带着他看了三天地,把什么都交代清楚,连哪个位置的滴灌管容易堵都告诉他。我在旁边听,觉得我丈夫像在嫁女儿。他最后对那个年轻人说:“兄弟,记住我一句话。别太贪。菜可以少出点,人要活得长。”

那人笑得不当回事。他比我丈夫年轻六七岁,正当年,满心满眼都是发家致富。

不种大棚之后,周军闲了下来。他在镇上帮我卖馒头,一开始拉不下脸,后来也习惯了。馒头摊的生意不大,但凑合能过。小航上高中,住校,成绩不错。村里人都说,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家,孩子有出息。周军嘴上不说,心里得意。我知道,他把从大棚里挣下的钱,都存进了定期。他说:“给儿子留的。不能再让儿子像我一样,跟土打交道。”我说:“跟土打交道怎么了?你不就挺好的。”他笑了:“你不懂。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我也种。到了小航这一辈,不能再种了。”

我点点头。他说得对。

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梦到那二十亩大棚。梦里的塑料布很白,太阳照着,像一片不会化的雪。我穿着那件蓝色棉袄,站在棚外头。风很大,吹得塑料布呼啦呼啦响。周军从里头出来,手里提着一筐黄瓜。黄瓜顶花带刺,绿得发亮。他对我笑,说:“你看,多好。”我想过去,可脚像陷在泥里。我叫他,他不应。我越喊,他走得越远。最后只剩一个黑点。我醒来,浑身汗津津的。

我知道,那地方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那三个棚,那两家人,那些年我们仨家一起过的好日子,一起熬的苦日子。那片土地,被塑料布捂了十二年,被农药喂了十二年。人病了,地也病了。

现在,芦花村的南边已经看不见大棚了。那二十亩地,流转给了一个苗木公司,种上了白蜡和栾树。年年春天,新叶子一长出来,绿得发亮。风一吹,比塑料布的声音好听一万倍。

偶尔,我从镇上骑车回村,路过那里。我会停下车,在路边站一会儿。树已经很高了,能遮住半个天。我抬头看,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点落在我脸上,暖暖的。

我想起周军。他现在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帮我出摊,卖完馒头回来,就着咸菜喝一碗小米粥。他胖了点,白了些。夜里不再抽卷烟了,呼噜声也小了不少。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那些农业频道的节目,一看一晚上。我说:“怎么,还惦记?”他说:“不惦记。我就是看看。”

我知道他惦记。他惦记那些年在土地里刨出来的日子。可那些日子,像那两座坟一样,已经长满了草。

去年秋天,小航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那天,周军非要去送。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跟小航一遍遍说:“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省着钱花。爸供得起你。”小航说:“知道了爸。”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抽了一下。那个男孩,也长成了大人。

回来路上,周军说:“明年开春,我想在院子里种几畦菜。不用大棚,就露天的。自己吃,也卖点。你帮我。”我坐在电动车后座,抱着他的腰。风把他的汗味吹到我脸上。我说:“好。我帮你。”

他没回头,可我知道他笑了。

村子里的老人常坐在树下说起那几年的事。他们说是大棚熏的,是药打的,是命。也有说是那三家占了村里的好地,坏了风水。我不插嘴。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像地里的菜。有的菜需要大棚,怕冷怕风。有的菜不需要,它扎根在露天里,经风经雨,照样青枝绿叶。

周军现在种的,是那种不需要大棚的菜。菠菜、小白菜、小葱。每天早晨,他从地里摘了,水灵灵地码在三轮车上,我骑到镇上去卖。来买的大妈们说:“小赵,你家的菜不如大棚的整齐。”我笑着说:“您尝过就知道了。菜有菜味。”

她们半信半疑。可只要吃过一次,下回还会来。我的馒头摊旁边,菜卖得比馒头还快。周军说:“你上辈子准是个卖菜的。”我说:“那你呢?”他说:“我是给你种菜的。”

我笑得肚子疼。其实我没告诉他,我最喜欢听他这样说。普普通通一句话,让人觉得,日子再难,有个人跟你一块过,就什么都能扛。

村里的马有福家,现在房子空着。他老婆搬去跟大儿子住了。郝大涛家的院子,野草长到半人高。偶尔有人路过,说:“这家人可惜了。”我听见了,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

我跟周军结婚二十二年了。从芦花村到镇上这条路,我骑电动车骑了不知多少趟。路两边的树换了好几茬。有几年是杨树,有几年是柳树,现在种的是银杏。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像洒了金子。

我常常想起那年冬天,三十晚上,我在大棚里摘黄瓜。周军说:“你放下吧,我自己来。”我没放。大棚里暖和,外头冷。我们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摘黄瓜的“咔嗒”声,一声接一声。

那时候,我没想过要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可现在,我挺知足的。真的。

周军前几天从地里回来,说:“晓霞,我想把村南那几亩地也流转过来,都种菜。不用大棚,就用防虫网。你帮不帮我?”

我把手里正和着的面盆放下,抬起头看他。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有了褶子。可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是经过事之后,还留着的那点光。

我说:“帮。怎么不帮。”

他笑了。他笑起来,还像那年站在地头跟我说“不出三年”时的样子。只是这回,我们不求盖小楼了。我们就想踏踏实实种点菜,能卖就卖,卖不完自己吃。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一口安生饭吗?

外头天快黑了。我打开馒头铺门口那盏灯,暖黄的光罩下来。周军把菜筐搬进来,摆在案板下面。他弯腰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泥土味。不是农药味,是泥土味。真好。

我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那条通进村的路。路很静,路灯次第亮起来。灯底下,是一片黑沉沉的田地。

不过,地还活着。人,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我把面盆里的面又揉了两把,手上沾着干面粉,白白的一层,像戴了副薄手套。周军把最后一筐小白菜搬进来,直起腰的时候,后腰发出“咔”一声响。他皱了皱眉,没说话,拿手背蹭了下鼻子。我看见了,没说破。我们这两口子,年纪都摆在那儿了,谁身上没点小毛病。他腰不好,是那些年在大棚里弯腰弯出来的。我呢,颈椎不行,估计是坐账本坐的。有时候半夜醒来,两个人都得先缓缓劲儿,才能坐起来。可这日子,还是要过。

我跟周军商量过,把村南的地流转过来种菜。这事听起来简单,其实不简单。村南那几亩地,早年间是郝大涛家的。郝大涛死后,他老婆把地包给了外村一个种粮的,一年几百块钱租金。合同签了五年,到今年秋天才到期。我们想种,先得跟人家商量。周军说,他去说,该赔的违约金我们出。我没言语。说实在的,我心里还犯嘀咕。那地里有郝大涛的影子。他没了这么多年,可那片地我每次路过,都还能看见他穿着灰背心,戴着草帽,弓着背在垄沟里走。

周军知道我心里不痛快。他晚上躺下的时候,侧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特别温和。他说:“晓霞,那块地不种可惜。我跟你保证,不用药,不打大棚,就露天的。咱们种点应季的东西,慢慢把地养回来。”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我在镇上卖馒头,已经卖了四年。一开始只是一个台面,后来赁了这间小门脸,每个月租金六百。房东人不错,没怎么涨过价。我每天三点半起床,四点生火,五点左右头锅馒头出锅。这几年下来,我手腕子上有了一块硬硬的筋包,是揉面揉出来的。周军说,等忙过这阵,带我去县医院看看,能不能开刀做掉。我说不用,不碍事。其实我知道,我们俩都害怕去医院。医院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马有福进去过,郝大涛进去过,后来都没回来。所以我们对医院有股子说不清的忌讳。

小航考上大学那年,我跟周军去县里给孩子买行李箱。路过县医院新盖的门诊大楼,玻璃幕墙在太阳下闪着光。周军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说:“你看这楼,盖得跟宾馆似的。”我说:“可不。”他又说:“我总觉得,这楼是吃钱的。”我没接话。我们两口子,这些年攒下的钱,每一分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从馒头屉里蒸出来的,经不起医院那种地方折腾。

周军今年五十一了。我的年纪,也到了四十五。小航上的是省城一所普通二本,学的是机械设计。他离家之后,家里空了许多。周军有时候半夜起来,还会习惯性往小航屋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知道他睡不着。儿子不在家,大棚也不在了,他像丢了魂。

春天一到,周军天天往村南跑。他去跟种粮的那个人谈。对方姓庞,五十来岁,脸黑红,说话嗓门大。周军买了两瓶酒,一斤猪头肉,把人请到家里来。我炒了几个菜,又蒸了一锅新馒头。庞老哥一碗酒下肚,话就多了。他说:“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地我用得好好的,今年才种上麦子。你这时候要,我这心里不痛快。”周军说:“庞哥,钱的事,好商量。违约金我按合同来,另外给你补点青苗费。”庞老哥看着他,又看看我,说:“你们两口子,别人家都往外跑,你们偏要往土里钻。咋想的?”周军笑笑说:“我就是跟土亲。”

送走庞老哥,已经夜里十点多。堂屋里还飘着一股酒气。我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周军蹲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我说:“你不是戒了吗?”他“嗯”了一声,把烟灭了,烟头捏在手指间,捏了半天,扔进灶底。他拍拍裤腿站起来,说:“我答应你,不抽了。这包是待客的。”

待客的烟,他自己抽。我没揭穿他。男人有时候就这样,心里压着事的时候,手里非得有点什么。他站在我身后,说:“庞老哥答应了。开春把麦子起了,就给我们。”我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他。堂屋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少年等春游的那种雀跃,又像久别的人要回老家。我心想,这个人,跟土较了半辈子劲,到头来还是离不开。

可我心里,其实还横着一桩事。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身子不大爽利。也不是疼,就是累。早上起来,手脚发软。走在路上,偶尔头晕。我没告诉周军。他在村南跑,在镇上帮我忙,已经够忙了。再说,我打小身体结实,我妈说我是属牛的,没生过大病。我想,大概是馒头铺子忙的,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镇上有个药房,药房后面有个坐堂的中医,姓卢,六十来岁,白胡子,长得像画上下来的人。我卖了馒头,顺路过去,叫他给我把把脉。卢大夫三根手指搭在我手腕上,闭着眼睛,半天不说话。我的心悬起来。我想起周军那个种大棚的兄弟,郝大涛。他最初也是觉得累,不当回事。等查出病来,什么都晚了。

卢大夫终于睁眼,说:“你这脉,弦细,气血两亏。心脾不足。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梦多,胃口也差?”我点点头。他开了个方子,叫我先抓五副药吃吃看。我拿着方子出了药房,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塑料布。我站了一会儿,决定先不抓药。中药贵,一副少说也要三四十块。我现在没有那个闲钱。

周军买地的钱,还差一截。我们把小航的学费存好了,是定期的,不能动。周军说,他去跟信用社贷两万。我说:“贷吧。等菜卖出去了,还上。”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也在盘算。这一回,我们是真的把后路都押上了。

今年雨水多,麦子收了之后,周军去地里整地。那几亩地荒了一个多月,草长得齐腰深。他借了邻村的旋耕机,突突突地打了两天。我去送水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地头,光着膀子,身上的肉被晒得发红。他看见我,笑了笑,说:“好土。”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土是黑的,湿乎乎的,带着一股草根腐熟的酸香。那味道很怪,不好闻,可又叫人踏实。

周军在地里种了小白菜、油麦菜、菠菜,又搭了豆角架子。都是平常菜,不稀罕。可他知道怎么侍弄。头一茬菜出来,我摘了几把回家炒着吃。菜叶子厚实,梗子脆甜。周军问:“怎么样?”我说:“好吃。”他说:“以后都这么种。不施化肥,不打药。顶多撒点草木灰,浇点沤好的粪。”我说:“那产量上不去。”他说:“上不去就上不去。咱就种个安心。”

我公公不这么想。他今年快八十了,身体还算硬朗。他拄着拐杖到地里转了一圈,回来沉着脸。他说:“周军,你种这点菜,一年能挣几个钱?还不如去工地上看大门。”周军说:“爹,我五十多了,工地不要。”我公公说:“你早些年种大棚那阵,多好啊。现在倒好,大棚也没了,钱也没了,就剩这几亩露天的,还想发家?”周军不说话。我公公又看我一眼,说:“晓霞,你也由着他。你当会计的,连个账也不会算?”我笑着说:“爹,我们不算大账,先过好日子。”我公公拐杖往地上一顿:“没大账,哪来的日子!”说完走了。

周军冲我苦笑一下,说:“随他去吧。他念了一辈子的大棚。”我说:“他不是念大棚,他念的是你。”周军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我婆婆倒是想得开。她来镇上赶集,总到我馒头摊上坐一坐。她帮我择菜、看火,跟买馒头的人拉呱。有人问:“您这日子好,儿子有出息,儿媳妇能挣钱。”我婆婆说:“钱不钱的不打紧,人齐整就好。”她说到“人齐整”的时候,我鼻头一酸。我想起郝大涛的老婆,那女人如今在城里当保姆,逢年过节才回村。她回来的时候,偶尔来看我,提一箱牛奶,坐一会儿就走。她脸上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许多。我们说话,常常说着说着就都沉默。有些事,不能提,一碰就疼。

春天过得快。周军地里的菜长起来了,绿油油的。每天清早,他去地里摘菜。我骑电动车去地里接他,然后把菜拉到镇上,摆在馒头铺门口卖。买馒头的人顺手买两把小葱。买菜的知道这菜新鲜,也愿意多走几步。有时候菜卖得慢,我就降点价。周军说,别赔本就行。我说,赔不了多少。我们俩都清楚,靠这几亩菜地,也就是赚个辛苦钱。可我们心里踏实。

有天傍晚,周军从地里回来,脸上白得吓人。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腰疼得厉害。”说着,他扶住门框,身子往下出溜。我赶紧扶住他,让他到床上躺着。他躺下之后,我掀开他的衣服一看,后腰上鼓着一个包,像肉里含了块石头。我手一碰,他“嘶”了一声。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什么时候有的?”我问他。他说:“有日子了。最近疼得厉害。”我坐在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伸手拍拍我的手背,说:“没事,估计是干活闪着了。歇几天就好。”我摇了摇头,说:“周军,我们明天去县医院看看。不去不行。”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外头的风很大,刮得窗户嗡嗡响。我睁着眼睛,想了很多。想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大棚里的灯光,想郝大涛死前的脸,想马有福肚子上的塑料袋子。我怕。我从来没那么怕过。

第二天一早,我让隔壁摊的杨姐帮我看着馒头铺,陪周军去了县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周军穿着他那件灰夹克,坐在长椅上,神情淡漠得像不是自己的事。大夫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平。他指了指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这儿,看到了吗?得住院。”周军问:“住院得花多少钱?”大夫说:“看情况,一般先保守治疗,理疗、牵引,住院十天左右。费用的话,医保报下来,自付大概四五千。”我听了,心里算了下。四五千,还有手里的钱。周军却站起来,说:“大夫,我这地里还有菜。过些天行不行?”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情况,再拖下去,腿会麻,严重的走不了路。你自己掂量。”

周军没说话,推门出去。我跟出去,在医院走廊里,我拽住他胳膊。他回头,脸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倔强。他说:“晓霞,不能现在住院。地里的菜,刚起来。小航下个月生活费要打过去。我住了院,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咬着嘴唇,说:“钱的事,我想办法。你腰不好,再拖就晚了。”他别过脸去,不看我。走廊里人很多,护士推着车从我们身边挤过去。他忽然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就是没让你过几天松快日子。”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捶了他一下,说:“你说什么胡话。谁对不起谁了。”他笑了一下,揽住我肩膀。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泥土味混着汗味。我靠在他怀里,心里像坠了块石头。

回家之后,周军到底没马上去住院。他去镇上找了个老中医,贴了几贴膏药。地里的菜他照样去摘,只是动作慢了许多。我不让他弯腰,他就拿一个小马扎坐着,慢慢摘。我站在地头,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气,又没有办法。我知道,他不想把家里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他总说,先把小航的大学供出来,别的事以后再说。

那几天,我偷偷去药房抓了卢大夫的中药。早晚煎了喝。药很苦,喝得我胃里翻腾。周军问,我熬的什么。我说,调理身体的。他没再问。他以为我是为了腰跟他上火,弄了点安神茶。他不知道,我最近头更晕了,身上也一阵冷一阵热。我也懒得说。

白菜地该间苗的时候,天忽然热起来。那几天,镇上的馒头不好卖,热天没人愿意吃馒头。我把馒头价降了两毛,还是剩了不少。晚上回家,我把剩馒头切了,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就着咸菜,跟周军一人吃了一个。周军说:“这馒头不错。明天别做那么多了。”我说:“行。”我们俩坐在堂屋里,一句话也不说,各自嚼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外头蝉声叫成一片。

我忽然想起有一年,也是夏天,小航还在村里上小学。周军从大棚里带回来两个歪歪扭扭的西红柿,说是自己留的种。我跟小航一人一个。小航咬了一口,说:“酸。”周军笑了:“不酸不叫西红柿。”他那会儿头发乌黑,腰板挺得直。那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第二天,我身体到底撑不住了。早上起来,眼前一黑,栽在了灶台边上。脸磕在锅沿上,血顺着下巴往下流。周军正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坐在地上,魂都吓飞了。他一把抱起我,喊邻居帮忙,把我送到镇卫生院。大夫给我缝了三针,又量了血压,说:“血压低,低得厉害。你得去县里查查。”

我躺在卫生院的简易病床上,脸上包着纱布。周军坐在床边,嘴唇发白。他说:“你瞒了我多久?”我笑了笑,说:“也没多久。就是累的。”他说:“你当我傻?你最近总熬药,我就该问清楚。你哪儿不舒服?”我叹了口气,说:“就是头晕、没劲。月经也不准了。我这么大岁数,可能到更年期了。”周军红着眼睛,说:“你放屁。你才四十五。”

他嘴上骂我,可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他怕。他怕我像那些人一样,一声不响就查出来什么。我握住他的手,说:“我去查。你别慌。我是真没事,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他说:“你清楚个屁。你就是嘴硬。”说完,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看见他肩膀一抽一抽。他在哭。我没有过去。我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男人,从大棚到馒头铺,从年轻到半老,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

后来,我去县医院查了。抽血、做B超、心电图。折腾了大半天。最后大夫说,是贫血,加上更年期综合征,得调理。我松了一口气。周军却还不放心,问大夫:“不是别的?”大夫笑了,说:“你这丈夫当得仔细。不是别的。她就是缺营养,加上长期起早贪黑,劳累了。”周军“嗯”了一声,半张着嘴,半天才说:“那就好。”

出了医院,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些。我在后面跟着,忽然觉得天都亮堂了不少。我们俩去一家小店,一人吃了一碗烩面。他把自己碗里的肉片都夹给我,说:“大夫说了,缺营养,多吃。”我说:“我吃不了。”他说:“吃不了也得吃。”我看着他,笑了。他也笑了。那一刻,我觉得这日子虽然紧巴,可到底还有点甜味。

从那以后,周军每天早上起来,先给我冲一碗鸡蛋茶。他说是跟我婆婆学的老法子,加点香油,补气血。我不爱喝,总觉得腥气,可还是捏着鼻子喝下去。他腰不好,我不能让他总这么伺候我。可他说:“我照顾自己媳妇,天经地义。”我心里暖得发胀。

地里的小白菜到第二茬的时候,周军的腰终于还是不行了。有天摘完菜,他直接倒在了地头,腿麻得站不起来。我慌得手足无措。几个在附近干活的村民把他抬到三轮车上。我骑上车,把他送到镇卫生院。大夫给他打了吊针,说:“赶紧去县里住院。再拖下去,神经压坏了,后悔都来不及。”周军这回没再犟。他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对我说:“晓霞,我听你的。我去。”我眼泪刷地下来,说:“你早听我的,何必遭这个罪。”

周军住了院。县医院骨伤科,六人间。病房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消毒水、汗味、药膏味。我天天从镇上骑电动车去看他,来回两个小时。白天他做牵引,做理疗,晚上就躺着。他问我:“地里的菜怎么办?”我说:“我抽空回去摘。能卖就卖。”他说:“你一个人太累了。”我说:“不累。你安心养着。”

其实我累。累得厉害。每天三点起来蒸馒头,卖到中午,然后骑回村里摘菜,再骑到县里送饭、陪床。人瘦了一大圈。可我谁也没说。我婆婆来帮忙,也只能帮我看个摊位。我公公年纪大了,不敢让他下地。小航打电话来,问家里怎么样。我说都好。他问爸爸呢。我说你爸在县里做检查,腰上的老毛病。小航沉默了一下,说:“妈,要不我回去帮忙?”我说:“别回来。你好好念书,就是帮我们。”他说:“妈,我下个月有奖学金。”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我鼻子一酸,说:“你自己留着用。家里不缺钱。”挂了电话,我站在馒头铺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满。

周军住院住了十五天。出院的时候,大夫说他必须休息,不能弯腰,不能负重。他回来以后,人就蔫了许多。地里的菜,有些老了,有些被虫吃了。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菜,一言不发。我走到他身边,说:“没事。这茬不行,还有下茬。”他点点头,说:“我真怕这地也把我给拖垮了。”我说:“地不拖垮人。是你自己太轴。”他笑了,笑得挺难看。

过了几天,周军开始在家里做做饭,扫扫院子。他性子硬,闲不住。我让他去馒头铺帮我收钱,他坐不了一会儿就往外跑。他说:“坐那地方,比下地还累。”我知道他放不下那些菜。他每天都要骑三轮车去地里转一圈,哪怕不干活。回来就跟我唠叨,哪儿的黄瓜得架了,哪儿的草该拔了。我说:“等你腰好了再说。”他就叹气。

日子慢慢过。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地里的菜起来了。周军腰好了些,又偷偷去干活。我骂他,他嘿嘿笑。我知道,这个人,你让他彻底闲着,等于要他的命。

秋天,小航放暑假回来。他长高了,也黑了。他到家第二天,就跟他爸下地干活。父子俩一人戴一顶草帽,在地里锄草。我在地头看,觉得这画面真好。小航从小没怎么下过地。周军以前不让他碰,说“念书的手,别拿锄头”。可现在,小航自己愿意。他跟他爸说:“爸,你这菜种得好。我们学校食堂的菜,又贵又不好吃,都没这味儿。”周军说:“等以后我老了,你就回来种菜?”小航笑笑,没说话。周军也笑,没再说。

晚上吃饭,小航说,他谈了个女朋友,是城里的,家里做点小生意。我看了看周军。周军低头扒饭,说:“城里姑娘,娇气。”小航说:“她不娇气。她知道咱家的事。”周军抬头看他,说:“你跟她说了?”小航点点头:“说了。我说我爸妈在村里种菜卖馒头。”周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不嫌弃就行。”小航说:“她不嫌弃。她还想来咱家看看。”我听了,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孩子懂事了,忧的是家里这条件,怕人家看不上。可我没说出来。我想,周军肯定也在想这个。

那天夜里,我听见周军在院子里抽烟。我走出去,他没躲,把烟掐了。我说:“想儿子的事了?”他“嗯”了一声。我说:“别愁。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说:“我就是觉得,咱家没能给他什么。”我说:“你把他供到大学,这就是最大的什么。”他笑了,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我忽然发现他真的老了。眼袋很深,脸颊也凹下去了。可他的肩膀还是宽的。他伸手揽住我,说:“等小航成家了,我就啥也不干了。带着你,去镇上租个带暖气的房子,天天给你做饭。”我说:“你现在不就在给我做饭?”他说:“那不一样。我得给你过几天真正的好日子。”我说:“好,我等着。”我们俩站在院子里,风很凉,可谁也不想进去。

没过几天,小航带着他女朋友来了。姑娘叫沈琳,个子不算高,脸圆圆的,说话细声细气,但很有分寸。她进门就喊叔叔阿姨,还带了两盒点心。我迎她进屋,让她喝水吃点心。她也不扭捏,笑着说:“阿姨,我常听小航说起你们。”我说:“说我们什么?”她笑:“说你们是种菜的。”我说:“不嫌弃吧?”她说:“那有什么。现在能吃到自己种的菜,多难得。”周军听了,脸上松快不少。

沈琳在村里住了三天。她跟着小航下地,摘豆角、割韭菜。她没下过地,看什么都新鲜。她让周军教她认蔬菜苗。周军教得很耐心,像当年带那个接大棚的年轻人一样。晚上回来,沈琳跟我说:“阿姨,你们家真好。”我笑着说:“哪里好?破破烂烂的。”她说:“不是。就是有一股味儿。”我以为是菜味。她说:“是日子味儿。我在城里,没有。”我听了,心里挺喜欢这个丫头。她不虚,也没有架子。

沈琳走那天,我跟周军送他们去镇上坐车。她拉着我的手,说:“阿姨,好好保重身体。我下回还来。”我点头。车开走了,小航在车窗里冲我们招手。我站在原地,直到车看不见了,才转身。周军说:“这姑娘不错。”我说:“是。跟咱小航挺般配。”周军说:“就怕人家家里有想法。”我说:“咱们家不偷不抢,正正经经过日子,能有什么想法。”周军笑笑,没再说。

入冬以后,地里的菜收了最后一茬。周军把地翻了,种上菠菜和油菜,让它们在地里过冬。他说:“这叫冬菜。过了年,一开春,就能长起来。”我裹着棉袄站在地头,说:“冷。”他说:“冷就回屋。我一会儿就回。”我没走,就站在那儿看他。夕阳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黄土地上,拉得老长老长。

转眼过了年,春天又来了。这年周军五十三,我四十七。我的馒头铺关了。原因也简单,镇上开了两家超市,馒头便宜,机器做的,又白又大。我的手工馒头卖不出去了。我索性不干了,专心地跟周军一起种菜。我们把村南那片地侍弄得很好。菠菜油菜刚下去,豆角黄瓜又起来了。我们还养了几十只鸡,鸡粪沤了当肥。周军说:“这才是我想过的日子。”我笑着点头。可我心里知道,这日子清苦,只是不用怕了。不用怕哪天醒来,接到医院电话,说谁又不行了。

夏天的时候,村里忽然热闹起来。说是政府要搞美丽乡村建设,要修路、建广场,还要把村南那片地划成生态采摘园。周军听说后,愣了好一会儿。他问我:“这地,会不会被收回去?”我说:“不知道。应该会给补偿吧。”他说:“我不要钱。我就要地。”我说:“地是村里的,不是咱家的。咱只是流转。”他听了,半天不言语。

果然,过了不到一个月,村主任来找他。说上面规划,村南那片地要统一流转,做采摘园。我们种的那些菜,要清掉。不过,会给我们一些补贴。周军问:“地还能不能租回来?”村主任说:“生态园建成后,也可能对外承包管理。你要有意向,可以优先。”周军眼睛亮了:“那我干。”村主任笑着说:“那得看上面政策。”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周军却没前几年那么慌了。他回屋跟我说:“别怕。真不让种了,我就去给生态园打工,种菜也行,看园子也行。”我说:“你一个五十多的人,去打工?”他说:“那怕什么。我干不动重的,干轻的。”我想想也是。人活着,哪能一成不变。

过了一段日子,生态园动工了。推土机开进来,把那片绿油油的菜地推平了。我跟周军站在村口,远远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亩地。那片地,从郝大涛家的,到种粮的庞老哥,再到我们手上,到底还是没留住。可周军这回没发火,也没喝酒。他看完之后,回家炒了两个菜,跟我说:“等生态园建好了,我带你进去逛。听说有草莓、蓝莓,还有葡萄。”我说:“你不种菜了?”他说:“种。怎么不种。生态园不也是种菜吗?”

过了几天,生态园的负责人找到周军,问他愿不愿意当技术指导。周军去了,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他们用的都是大棚。”我心里一紧。他看着我,说:“不过都是现代化的,水肥一体,玻璃温室。不是从前那种土棚。”我说:“那你去吗?”他沉吟了一下,说:“去。为啥不去。我都这把年纪了,去学学新技术,也算没白活。”我笑他:“你倒想得开。”他说:“我算看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别跟命拧。地还是那块地,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咱们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动。我忽然觉得,他真的变了不少。从前那个为了大棚跟我摔碗、夜里偷着打药的周军,已经不在了。眼前这个,头发半白、腰上有伤的男人,是我后半辈子的靠山。

生态园建好之后,周军每天去上班。他穿着统一发的蓝色工作服,胸前挂着工牌。他挺得意,说:“我这也算在村里上了班。”我说:“是。你好好干,别给人家拖后腿。”他说:“那不能。”他开始学用电脑,学看温湿度传感器。有时候晚上回家,还拿个本子记笔记。我笑他:“周技术员,这么用功?”他说:“不学不行。新东西太多了。”我说:“那你就好好学。等你学会了,教教我。”他说:“你学这个干啥?”我说:“我想跟你多待几年。”他愣了愣,然后笑了:“就你会说。”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红艳艳的,像小灯笼。他说:“尝尝。生态园里摘的。”我拿了一个放进嘴里,甜,带点酸。我说:“好吃。”他看着我,说:“我想让小航和沈琳夏天回来,咱们一家去生态园玩。”我说:“好。”他说:“我想在生态园旁边,租个小摊位,卖咱们自己家院子里种的菜。你觉得咋样?”我说:“只要你不累,怎么都行。”他笑了,眼角起了深深的鱼尾纹。

如今,芦花村南边那片地,塑料大棚又立起来了。不过,这回的不一样。透明的玻璃在太阳下反着光,里面种着草莓、水果黄瓜、圣女果。周军每天在里面穿梭,穿得干干净净。他再也不用在热得喘不过气的土棚里打药了。他说:“这里面,有空调,有滴灌,连杀虫都用熏蒸法,药基本不用。”我听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从前那些人受的罪,现在的人不用受了。可从前那些人,已经没了。

郝大涛的坟在村西的荒坡上。每年清明,我跟周军去上坟。他摆上两样东西,一样是白酒,一样是刚摘的黄瓜。他说:“大涛哥,现在种菜,不用打药了。你尝尝,放心吃。”我站在他身后,风吹过来,带着青草香。我抬头看天,蓝得透亮。

我如今四十九了。周军五十五。我们还在村南那片地上,只不过方式变了。他在玻璃房子里种菜,我在外面摆个小摊,卖些自家院里的时令菜。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可越来越踏实。小航去年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他跟沈琳准备明年结婚。我们商量着,把家里的楼房再收拾一下,给他们做新房。周军说:“这回,我一定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我信他。这么多年,他说过的话,基本都算数。唯一没算数的,是那年站在地头说的“不出三年,盖小楼”。其实楼也盖了,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会走那么一条曲里拐弯的路。那条路上,有塑料布的白,有农药的雾,有郝大涛枯瘦的手,有马有福肚子上挂的袋子,也有馒头铺里的热气,有泥土里新翻出来的青草香。

我跟周军结婚二十六年了。我们有过好日子,也有过怕日子。可到头来,还在一起。还在一块地上,等日出,收晚风,种一些普普通通的菜,过一份普普通通的日子。

这世上的人,都在找那个能安心的地方。有人找到城里,有人找到海边。我找到的,是村南那几亩地,是土里长出来的菜,是身边这个曾经在大棚里弯了半辈子腰的男人。

如今,地还活着。人,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生态园建起来那年,周军五十六岁,我整五十。

他每天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去上班,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胸牌上的照片还是刚入职时拍的。照片里他咧着嘴笑,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角。我笑他:“你那张照片,像去领奖的。”他说:“能有个班上,可不就跟领奖一样。”

他在生态园做技术管理,手底下管着五六个年轻人。那些孩子都管他叫周师傅。周师傅说什么,他们都听。周军当了半辈子农民,头一回有了“手下”。他回家跟我说起来,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我说:“你可得把肚里那点本事都教给人家。”他说:“那自然。现在的年轻人聪明,比我当年强。就是吃不了苦。”我说:“你还想吃多少苦才算够?”他就不说话了,低头侍弄院子里的两垄韭菜。

我们自家院子里的小菜园,一直没断过。春天种茼蒿、油菜,夏天种黄瓜、豆角,秋天种萝卜、白菜。不用药,不扣膜,有虫子就手捉,长了斑也不管。菜长得不如超市里的好看,但味道足。周军每天下班回来,先到菜园里转一圈。他那个习惯,跟从前在大棚里一样。只不过现在,他腰不弯那么低了,步子也不那么急了。

我在生态园门口摆了个小摊,卖自家院子里富余的菜。也卖些自己做的酱菜、腌萝卜。游客从园里出来,看见我摊上那些水灵灵的菜,都愿意带点走。有个城里来的老太太,每周末都来,专买我的小白菜。她说:“你这菜,有虫子眼。我信得过。”我笑着说:“虫子吃了没事,人吃了更没事。”她就笑,说我是个实在人。

沈琳和小航去年结了婚。婚礼在县城一家酒店办的,不算排场,但热闹。周军那天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衬衫,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他其实不会说话,敬酒的时候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以后,你们好好过。”小航红着眼圈点了头。我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这些年吃的苦,流的汗,都值了。

小航结婚后,沈琳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小航也还在那个厂里。小两口租了个小房子,不算宽敞,可收拾得干净。他们隔一段时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沈琳都抢着帮我做饭,小航跟着他爸下地。我说:“你们城里住得好好的,回来干啥?”沈琳说:“城里待久了,闷得慌。还是回来舒服。”我听了,心里像被温水泡着。

周军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开始出些零碎毛病。腰不用说了,天阴下雨就酸疼。还有血压,忽高忽低。大夫让他少盐少油,他嘴上答应,吃饭时筷子还是往咸菜碟子里伸。我不让他吃,他就说:“吃一口,能咋的。”我拿他没办法。

有一回,他蹲在院子里拔草,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栽到韭菜地里。我吓坏了,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起猛了。我却不放心,非拉着他去镇上量血压。一量,高压一百七。大夫说:“降压药必须天天吃,不能断。”他“嗯”了一声,拿着药回家。路上,他骑电动车,我坐后头。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了老人斑。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起给他倒好温水,把药片放在一个小杯子里,盯着他吃下去。他不爱吃药,说:“这玩意儿,吃上了就撇不下。”我说:“撇不下就吃着。你得好好的,我还指望你给我做饭呢。”他嘿嘿笑了。

秋天,生态园里的葡萄熟了。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架子上,紫得发黑,像玛瑙。周军跟负责人商量,在园子边上划了一小块地,搞了个“菜地认领”项目。城里人可以交几百块钱,认领一块十五平方米的小菜地,平时由生态园代管,周末自己来摘。周军负责教人家怎么种。他跟我说:“现在城里人,爱这个。”我笑他:“你不就是个种菜的,还教人家。”他说:“种菜怎么了?你看那些城里的孩子,连韭菜麦苗都分不清。我就是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他教得认真。有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五岁的小姑娘来,孩子蹲在地头看蚂蚁,一看看半天。周军走过去,教她摘豆角。小姑娘小手笨,半天掰不下一根。周军不催,就蹲在旁边,跟她说:“你顺着这缝儿,轻轻一掰,哎,对,就这么着。”那孩子终于掰下一根,举得高高的,冲她爸妈喊:“我会摘菜啦!”周军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那孩子,像小航小时候。”我说:“小航可没下过几回地。”他说:“是啊。那时候我忙着大棚,没空教他。现在想想,挺不是滋味的。”我说:“现在教别人家孩子,也算补上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地里收什么,我们吃什么。卖菜的收入不算高,但加上周军的工资,足够我们花。我给家里添了台空调,装在卧室里。周军说:“咱这平房,装个空调,多费电。”我说:“夏天热得睡不着,你就舍得让我热着?”他就不吭声了。其实我知道,他是心疼钱。他们那代人,穷怕了。

今年开春,沈琳有了身孕。小航打电话回来,声音都变了,又紧张又高兴。周军接完电话,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他一会儿说要多种些青菜,一会儿说要去抓几只老母鸡。我看他那个样子,像自己又要当爹似的。我笑他:“你消停会儿,孩子还没出来呢。”他说:“我得早点准备。咱家的菜,不打药,给儿媳妇坐月子吃,正好。”我眼眶一热,说:“好,准备。”

为了迎接孙子或孙女,周军把院子西边那块地整出来,专门种了菠菜、油麦菜,还搭了个小拱棚,怕倒春寒。我说:“你不是不搭棚了吗?”他说:“这么点小棚,不为种菜,就为给儿媳妇一口新鲜菜。”我看着他弓着腰在地里忙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刚从学校里回来,站在地头跟我说要盖大棚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心里装的是发家。现在的他,心里装的是家人的一口吃的。

人老了,念想就小了。可这念想,比什么都重。

夏天,小航把沈琳送回村里来养胎。沈琳肚子已经显了,走路慢悠悠的。我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饭。周军下班回来,先去菜园里摘一把最嫩的菜,用清水冲得干干净净,再送到厨房。沈琳说:“妈,你们种菜真辛苦。”我说:“不辛苦。你爸就爱这个。”沈琳说:“我爸说了,等孩子会走了,也要带他来认菜。”我笑了:“好。让他教。他有一肚子种菜的学问呢。”

有天傍晚,我跟沈琳在院子里乘凉。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红得像灶膛里的火。周军坐在马扎上,手里拿个蒲扇,慢慢摇着。沈琳问他:“爸,你种了一辈子地,烦不烦?”周军想了想,说:“年轻的时候,烦。觉得种地没出息。现在不烦了。地不亏人。你把它种好了,它啥都给你。”沈琳点点头,说:“以后让您的孙子也跟您学种地。”周军笑了:“他要是愿意,我教他。”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静。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静。窗台上的虫子叫个不停,远处生态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把星星从天上引到了地上。空气里混着泥土味、青草味,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米汤香。这就是我们要过的日子。

孩子出生的时候,是个男孩。周军蹲在医院产房外,紧张得直搓手。护士出来报喜,他“腾”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了。我扶住他,笑骂:“你这当爷爷的,比当爹还慌。”他嘿嘿笑,说:“我这是高兴的。”小航从产房里出来,眼睛红红的,说:“爸,妈,沈琳平安。孩子六斤八两。”周军一个劲说:“好,好。”他那个“好”字,拖了老长,像从胸腔深处掏出来的。

孩子取名叫周念安。小航说,念着平安。周军听了,点点头,说:“这名字好。咱们一家,平平安安。”出院那天,周军把孩子抱在怀里,胳膊托得稳稳的。他脸上那种认真劲儿,跟我年轻时候第一回见他抱小航一模一样。只是那时他更瘦,更黑,更年轻。现在他肩背有些塌了,但怀抱还是暖的。

念安满月后,沈琳带着孩子回了省城。走那天,周军把院子里能摘的菜全摘了,装了两大箱。又去镇上买了十斤土鸡蛋、两只宰好的老母鸡。我说:“后备箱装不下了。”他说:“装得下。孩子的营养不能缺。”小航在旁边笑:“爸,城里啥都有。”周军说:“城里的菜,没咱家的味儿。”小航不说话了。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心意,推不得。

车开出去老远,周军还站在门口看。我拉了拉他袖子,说:“回吧。”他“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他走到西边那块菜地旁,蹲下来,拔掉一根杂草。动作很慢,像在跟这块地商量什么。我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一生,都种在了这几畦地里。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他只要还有一把土,几颗种子,就觉得日子能过下去。

念安会走路了。周军天天盼着他们回来。他给念安做了把小铲子,木头柄,磨得光溜溜的。他说:“等孩子回来,我教他挖土。”我说:“他才一岁多,哪会用铲子。”他说:“不会就学。我年轻时候,三岁就会薅草了。”我笑他,他也笑。

去年,生态园扩大了。村南那片地,又往里圈了一些。原来我们种过的那些垄,早就没了痕迹。玻璃温室一栋挨着一栋,整整齐齐。周军下班回来,跟我说:“现在种菜,真省劲。电脑控制温度、湿度,连放风都是自动的。”我说:“那你还愁什么?”他说:“我没愁。我就是觉得,这变化太快了。我还没老透,就快跟不上趟了。”我说:“你慢慢学。学到老,活到老。”他点头:“对。活到老,学到老。”

今年秋天,周军办了退休。生态园给他开了个欢送会,送了面锦旗,写着“扎根土地,情系乡邻”。他拿着旗子回来,挂在了堂屋正中央。我婆婆看见了,说:“俺家军儿出息了。”周军笑着说:“妈,我这辈子,就落了个种菜的名声。”我婆婆说:“种菜的名声,不丢人。”

周军不上班了,却比上班还忙。他在院子里搞了个小暖棚,专门冬天种叶菜。我说:“你不是不弄大棚了吗?”他说:“这个不一样。这个就三十个平方,我自己搭的。冬天给咱家自己吃。”我看着他,心里想,他到底还是没离开大棚。只是现在的大棚,不再是压在命上的东西了。它成了他晚年的一个伴儿。

入冬以后,天冷得厉害。有一天夜里,外头起了北风,塑料布被吹得噼里啪啦响。我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周军披着棉袄起来了。我问他干啥去。他说:“我去看看暖棚。别让风吹坏了。”我说:“黑灯瞎火的,明天再看。”他说:“不行。里头有小苗,冻坏了可惜。”说着就往外走。我没再拦,只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跟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像小刀子。他弯着腰,打着手电,把松动的塑料布重新压好。我站在旁边,冻得直跺脚。他回头看见我,说:“你出来干啥?快进屋去。”我说:“我陪你。”他就笑了。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用手电照了照我,说:“你这个傻媳妇。”我一下子想起二十五岁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冷,我蹲在大棚里陪他摘黄瓜。那时候他说:“你放下吧,我自己来。”我没放。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放下。我也没放下。

我们俩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等他把最后一角压实了,直起腰来,拉着我的手往回走。他的手粗得厉害,凉得像铁。可我心里烫得很。

回到屋里,他在炉子上坐了一壶水,倒了两碗。我们一人端一碗,坐在被窝里。他喝了一口水,说:“晓霞,你说咱俩这一辈子,苦不苦?”我想了想,说:“苦。可也甜。”他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别人看咱们,觉得不容易。可咱自己知道,日子里有多少滋味。”我看着他,说:“周军,下辈子,你还种菜吗?”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种。怎么不种。下辈子,我还娶你,咱还一起种。”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那上面有股子洗不掉的泥土味。我闭上眼睛,心里很稳。

年根底下,小航带着沈琳和念安回来了。念安已经会跑,一进院子就喊:“爷爷!爷爷!”周军从暖棚里钻出来,手上还沾着泥。他一把抱住孙子,举得高高的。念安咯咯笑。沈琳在一旁说:“爸,您慢点,腰。”周军说:“没事。看见孙子,腰就好了。”一家人笑成一团。

除夕夜,我包了饺子。周军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鞭炮声在村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我站在门口,看着暗下来的天,远处的村南,生态园的灯亮成一片。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三十晚上,周军蹬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我在大棚门口看他消失在雾里。那些日子,像做了场大梦。如今梦醒了,一切都还在。地还在。他还在。

年夜饭桌上,小航举杯,说:“爸,妈,新年好。”周军也举杯,说:“都好。咱们一家,都好好的。”念安学着大人的样,端着空杯子碰了一下,奶声奶气地说:“都好好的。”我们都笑了。

开春以后,周军的暖棚里小苗发了芽。他每天都要钻进去看两回。我跟在后面,笑他:“比看孙子还亲。”他说:“这是给你种的菜。你得多吃。”我笑着点头。他腰又弯下一些,头发又白了一些。可他的手还是稳的。他捏起一棵苗,轻轻抖掉根上的土,对我说:“你看这根,多壮。”我说:“嗯。跟你一样。”他抬头看我,眼里有光。那光穿过塑料布,和春天一起,落在我们身上。

芦花村的南边,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可我知道,那块土地还在,它收留过三个男人的汗水,也埋葬过两个男人的命。它给过我们贫穷,也给过我们温饱。它逼着人往前跑,也教会人慢慢活。

我和周军站在地头。风从南边吹来,暖融融的。地里的小麦刚返青,绿得铺天盖地。我挽住他的胳膊。他低头看我,说:“走吧,回家。”我说:“好。”

我们沿着田埂往家走。两个影子,一个长,一个短,在刚刚解冻的土地上,缓缓地移。远处,有人放起了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在风里摇摇晃晃,越飞越高。

我抬头看。天蓝得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

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理儿。人这一辈子,就是在土里刨食。有的刨出金子,有的刨出石头。可无论刨出什么,只要身边那个人还在,只要那口锅还是热的,只要脚下的地还能长出绿苗来,这日子,就还有奔头。

周军走在前头。他的棉袄袖子上,还沾着暖棚里的塑料碎屑。风一吹,簌簌地掉下来。他没有回头。我也没叫他。

我们慢慢往前走。一直走进春天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