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弃

离婚两年,她跟别的男人同居过。

说实话,我嫌弃她。

可当她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说“孩子病了”的时候,

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比嫌弃更可怕。

它让我在深夜里翻来覆去,

让我在每一个和她有关的瞬间里,

溃不成军。

赵远航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微信对话框里,周敏的头像还是三年前那张照片,穿白衬衫,头发随意扎着,冲镜头笑得眉眼弯弯。他没点进去,只是盯着那个头像,直到手机再次黑屏。

外面下着小雨,天色阴沉。他降下一半车窗,潮湿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草木发芽的腥气。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又觉得没滋没味,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没想到周敏会给他发消息。离婚两年,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每个月十号他打过去的那笔抚养费,和偶尔因为赵嘉航学校的事需要沟通的寥寥数语。措辞客气,像两个不得不合作的陌生人。上一次收到她的消息,还是半年前,通知他赵嘉航的学校要开家长会,问他有没有时间。他回了句“出差”,她回了个“好”,对话结束。

这次的消息也很简短,只有四个字:“方便电话?”

他正开着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没回。两个小时后散会,他才拿起手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句:“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等了一下午,没有回复。下班路上,他鬼使神差地没走平时那条高架,而是拐进了这条老路。这条路通往他和周敏从前住的那个小区,离婚后他一次也没来过。

手机终于响了。来电显示:周敏。

他接起来,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她熟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远航,你方便来趟医院吗?嘉航病了,烧到四十度,查出来是肺炎,医生说要住院。”

赵远航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在胸腔里重重地砸了一下。

“哪个医院?”他问,声音依然很稳。

“儿童医院,急诊楼。我们在三楼输液室。”

“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拨开挡风玻璃上的雨幕。他调转车头,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儿童医院永远人满为患。赵远航在三楼输液室的门口找到了周敏。她坐在靠墙的一排蓝色塑料椅上,怀里抱着赵嘉航。孩子八岁了,已经有些分量,此刻却像只蔫头耷脑的小猫一样缩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周敏一只手扶着孩子的额头,另一只手举着吊瓶,整个人靠墙坐着,眼睛闭着,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周敏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把赵嘉航往怀里拢了拢。

“来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赵远航“嗯”了一声,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前天夜里。”周敏说,“前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我给他吃了退烧药,退下去一点,昨天白天又烧起来。下午带他去了社区医院,说是流感,开了点药。结果今天中午烧到四十度,还吐了,我吓得赶紧带他来儿童医院。”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向他汇报工作。赵远航知道,这是她一贯的风格。遇到事情,先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再商量对策。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负责决断,她负责收集信息。

“医生怎么说?”

“拍了片子,说是支气管肺炎,建议住院。但现在床位紧张,要先在输液室等着,有床了就转进去。”

赵远航环顾四周。输液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抱着孩子的家长,有些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杂的气味。周敏坐的那个位置靠墙角,还算安静。

“你吃饭了吗?”他问。

周敏摇头:“吃不下。”

“我去买点吃的。”他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眼神里有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赵远航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几个肉包子,两碗热粥,又给孩子买了瓶电解质水。回到输液室,他把东西递到周敏面前:“吃点。”

周敏腾出手来接,赵嘉航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妈妈”。

“爸爸在。”周敏轻声说。

赵嘉航勉强睁开眼,看见赵远航,眼睛亮了一下:“爸爸……”

赵远航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嗯,爸爸在。你好好睡,睡醒了就不烧了。”

孩子点点头,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周敏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有些费劲地拆开包子的塑料袋。赵远航看不下去,伸手把包子拿过来,把塑料袋口撕大一些,重新递给她。她接过,低低说了声“谢谢”。

“你现在一个人住?”赵远航问,语气尽量平淡。他其实想问的是,那个男人呢?孩子病了,他怎么不来?但他到底没问出口。有些话,他没有立场问。

“嗯。”周敏咬了一小口包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就我和嘉航。”

“你的……”赵远航顿了顿,“家里人没过来帮忙?”

周敏沉默了一下,说:“我妈腿脚不好,来不了。我爸去年走了,你知道的。”

赵远航没说话。她爸去年心梗去世,他在朋友圈看到了消息。当时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去吊唁,只是托共同的朋友随了份子钱。听说她爸走得很突然,周敏赶回老家时,人已经进了太平间。

“那个……”赵远航斟酌着措辞,“嘉航他,平时都是你一个人带?”

“嗯。”周敏点头,“他学校离我公司近,我下班顺路接他。”

“你工作那么忙,接送得过来吗?”

周敏看了他一眼,说:“还行。早上去得早,晚上加会儿班,嘉航就在我办公室写作业,写完我送他回家,再折回公司。有时候项目忙,他就跟着我在公司吃外卖。”

赵远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他想起离婚前,周敏无数次在电话里跟他争吵,说他心里只有工作,说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那时候他只觉得她无理取闹。他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房贷要还,孩子的学费要交,她不理解就算了,还要天天吵。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家成了战场,连回去都要做心理建设。

后来周敏提了离婚。他没有多作挽留,签了字,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孩子抚养权归她,他每个月给五千块抚养费。他以为自己会解脱。前半年确实轻松了,不用面对无休止的争吵,不用在加班后还要应付妻子的冷脸。他在公司附近租了套小公寓,日子过得简单安静。

可是时间久了,那种安静变成了一种空。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吃饭、睡觉、看球赛,没有人说话。他开始频繁地想起从前,想起赵嘉航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想起周敏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碎的日常。

“爸爸,”赵嘉航突然醒了,声音虚弱,“我想喝水。”

赵远航连忙起身,拧开刚买的电解质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儿子嘴边。孩子喝了几口,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周敏看着他喂水,眼神柔和了些。

“你今晚……能帮我一下吗?”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得回家给嘉航拿点换洗衣服,医院这里不能没人。”

“你去拿吧,我在这儿守着。”赵远航说,“车开过来了,你开我的车回去,路上小心点。”

周敏点头,把赵嘉航交到他手里。孩子的身体软绵绵的,带着高热。赵远航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让孩子靠在自己身上。

“钥匙给你。”他把车钥匙递过去。

周敏接过,站起身,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远航。”

“嗯?”

“谢谢。”

说完她就走了。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输液室门口的人来人往中。

赵远航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赵嘉航长得像他,眉毛浓,眼窝深,下颌角有棱有角。但眼睛像周敏,又圆又亮,睫毛很长。此刻那双眼睛闭着,眼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小脸因为发烧红得不正常。

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还是烫手。

心里那根弦,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周敏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赵嘉航的衣服、水杯、退烧贴,还有一本故事书。她明显跑过,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床位有消息吗?”她问。

“刚才护士来说,暂时还没有。今晚估计得在输液室对付一夜。”赵远航说,“我给你调了个床位,后面有那种简易的陪护床,折叠的,你去躺会儿。”

周敏摇头:“我不困,你去吧。你是男人,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赵远航说,“你明天怎么安排?”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请假了。主管让我把工作交接一下,下午我去了趟公司,带着笔记本过来的,晚上等嘉航睡着了,我在这儿处理点东西。”

“你疯了吧。”赵远航脱口而出,“孩子病成这样,你还带着电脑来加班?”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周敏的脸色沉下来,像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我不加班,谁来交住院费?”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赵远航,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一年到头在项目里泡着,每个月光提成就抵我三个月工资?我一个人带着嘉航,房贷、水电、日常开销,哪一样不用钱?我不加班,喝西北风去?”

赵远航语塞。他知道周敏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上班,前几年教培行业还不错,她收入尚可。但近两年大环境不好,机构不断缩编裁员,她虽然留下来了,但工作量翻倍,工资却缩水了。他每个月打过去的五千块抚养费,在这个城市连半个月的房贷都不够。他应该想到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放缓了语气,“我是说,今晚你休息,孩子我来守着。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周敏别过脸去,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条小毯子,叠了几折,垫在赵嘉航脖子下面。动作轻柔又熟练,生怕吵醒孩子。

“你去后面歇着吧。”她说,语气软了下来,“我习惯了熬夜,没事。”

赵远航看着她。就着输液室里惨白的灯光,他注意到她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眼角的细纹比两年前深了不少。她瘦了,肩胛骨在衣服下支棱出来,显得那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有些宽松。

“周敏。”他叫她全名,“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周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忘了。”

“那今晚我守着。你去睡。”他说,语气不容置喙。

周敏抬起头,看了他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她走到后面那排折叠床前,犹豫了一下,躺了上去。身体舒展开来的时候,她轻轻吐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物。

赵远航坐在椅子上,抱着儿子,隔着几排座椅看着她。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在睡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他起身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的睫毛动了动,没有醒。

他回到椅子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又抬头望了望窗外。雨已经停了,城市的霓虹灯把天幕映成一种暧昧的橙红色。远处有救护车鸣笛而过,尖锐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想起离婚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是在民政局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两人各自点了杯喝的,沉默着坐了一刻钟。他记得她当时说:“远航,我们走到这一步,我也有责任。我不是个好妻子,不够体谅你。但你也不是好丈夫,你从来不肯让一步。我们再这么下去,对嘉航不好。”

他说:“我知道。”

然后两人各付各的账,出门,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他没有告诉她,走出咖啡厅之后,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抽了半包烟。他也没有告诉她,后来的无数个深夜,他盯着天花板想,如果当初他能多些耐心,能早一点觉察到她的疲惫和孤独,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是没有如果。

凌晨两点,赵嘉航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些,额头上冒了汗。赵远航用湿毛巾轻轻给他擦脸,孩子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妈妈”。他低声说:“妈妈在睡觉,爸爸在呢。”孩子不知道听没听清,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赵远航终于敢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走到后面的陪护床前。周敏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松开了,显出一种疲惫过后的平静。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嫌弃。如果是两年前,他可能会嫌弃。嫌弃她穿着普通,不像刚认识时那样爱打扮;嫌弃她整天围着孩子转,不再关注他的世界;嫌弃她的唠叨和抱怨,像永远也停不下来的背景噪音。

但现在,他只感到一种陌生的、沉重的、像铅块一样压在胸口的,酸楚。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过来通知,有床位了,在住院部七楼儿科。赵远航叫醒周敏,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抱着孩子上了楼。

住院病房里四张床,都是肺炎患儿。赵嘉航被安排在靠窗那张。安顿下来之后,周敏坐在床边,用棉签蘸了水,轻轻地给孩子的嘴唇湿润。

“你去洗把脸,吃点东西。”赵远航说。

周敏摇摇头:“等医生查完房再说。”

话音刚落,值班医生推门进来。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走到床前,翻了翻赵嘉航的病历,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孩子的肺部。

“肺部湿啰音还比较明显,需要继续抗感染治疗。烧退了是好现象,但肺炎有反复的可能,这两天要密切观察。”女医生说话干脆利落,问了几句过敏史,在电脑上下了医嘱。

“医生,孩子昨晚烧到四十度,不会烧坏脑子吧?”周敏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说:“单纯的高热一般不会损伤大脑,只要及时退热,问题不大。放心,孩子在医院,我们会密切观察的。”

周敏松了口气,道了谢。

医生走后,赵嘉航又醒了过来,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开始喊饿。赵远航出去买早餐,回来时,周敏正坐在床边给儿子念故事书。

“爸爸,妈妈给我念《小王子》。”赵嘉航声音还是虚,但眼睛有了神采。

赵远航把手里的豆浆、鸡蛋、粥放在床头柜上,说:“先吃饭,吃完饭再听。”

周敏把书放下,拿起粥碗,想要喂孩子。赵远航拦住她:“我来喂,你先吃。”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赵嘉航很配合地张开嘴,咽下去。

周敏在旁边看着,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一颗鸡蛋。

“妈妈,”赵嘉航突然说,“我梦见你和爸爸带我去海洋公园了。”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赵远航,又低头继续吃。

“等病好了就带你去。”赵远航说,语气轻快。

“真的吗?”赵嘉航眼睛亮起来。

“真的。”赵远航点头,“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孩子咧开嘴笑了,小脸瘦了一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周敏。

那天傍晚,赵远航的手机响了,是公司领导打来的,问他请假到什么时候。他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接电话。

“老赵,甲方那边催进度催得紧,你手头那个方案不能停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焦急。

“我知道。我这边儿子住院,实在走不开。方案初稿我已经完成了,明天让小林发你邮箱。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联系我。”他说。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发现周敏站在他身后,手上拎着一壶打来的开水。

“你要是有事,就回去忙。”她平静地说,“我一个人可以。”

赵远航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生气。他气她总是这样,一副“没有你我也行”的样子。以前吵架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加班回来晚了,她说“没事,你忙你的”。孩子开家长会他没去,她说“没事,我自己去”。她说“没事”的时候,语气生硬得能把墙撞穿。

“我请假了。”他说,“公司又不是离了我不转。再说,我儿子住院,我在这儿不是应该的吗?”

周敏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说话,拎着水壶从他身边走过。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天晚上,赵嘉航的体温又升高了,一度到三十九度三。值班医生被叫来,加了退烧药,又做了物理降温。折腾到后半夜,孩子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周敏急得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赵远航看她摇摇欲坠,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椅子上。

“你坐着,我来。”他说。

他打来温水,拧干毛巾,给儿子擦额头、脖子、腋下。周敏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缓过劲来,又站到他旁边帮忙。两个人的手在毛巾上碰了一下,都停住了。

“我来吧。”赵远航说。

“一起。”周敏小声说。

后半夜,赵嘉航的体温稳定在三十八度左右,沉沉地睡了过去。周敏也困得撑不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赵远航把从家里带来的那条毯子披在她身上,自己坐到旁边的空床上,靠着墙闭目养神。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孩子偶尔的咳嗽声和监护仪器的滴滴声。他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着从前的画面。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那年,周敏过生日,他加了一周的班,把项目提前做完,就为了抽出一个晚上带她去吃她念叨很久的那家日料。那天她穿了条新裙子,化了淡妆,整个人发着光。他在餐桌上掏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对小耳环。周敏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场就戴上了,问他好看吗。

他想起她怀孕的时候,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每天下班就钻进厨房,照着网上的教程给她做清淡的饭菜。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虽然很多时候吃了就吐,但还是坚持吃。她说:“我要多吃点,孩子才有营养。”

他想起赵嘉航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坐立不安地等了五个小时。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他先问的不是孩子,而是“我老婆怎么样”。护士笑着说“大人很好,等会儿就出来”。他看到周敏被推出来时,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脸色苍白,却冲他笑了笑。

那些记忆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可他们怎么就走到了离婚那一步呢?

好像是从他升职为项目经理开始的。工作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周敏开始抱怨,开始跟他吵。他起初还会哄一哄,后来就烦了。他觉得她变得不可理喻,整天疑神疑鬼,翻他的手机,质问他为什么半夜还有电话。

“我错了吗?”他曾经冲她吼,“我在为这个家拼命,你倒好,一天到晚找我吵架!”

“你为这个家拼的是命吗?你拼的是你自己的事业!”周敏的声音比他更大,“赵远航,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嘉航发高烧你记得吗?那年他烧到抽搐,我打你电话关机,你在哪儿?”

“我在机场!我在出差!你以为我想吗?”

“那你为什么不能换份工作?为什么不能少挣点钱多花点时间陪我们?”

“少挣点钱?房贷谁还?你的化妆品、嘉航的兴趣班,这些不要钱?”

“你总说钱!”周敏气得浑身发抖,“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我不是在挣钱养活你们吗?”

“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周敏终于吼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我需要你不是每次我打电话都石沉大海,我需要你在我半夜做噩梦惊醒的时候能抱抱我,我需要你……”

她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远航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他不能理解。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丈夫的责任,赚钱、养家、让她和儿子衣食无忧。他还不够好吗?为什么她就不能理解他的辛苦?

那时候他不明白,婚姻不是靠赚钱就能维持的。一个女人的心冷了,就像一座房子停电了,不管外面的广告牌多华丽,里面终究是一片漆黑。

现在,在医院的病房里,他又想起了那一幕。他忽然想,如果当时他走上去抱住她,而不是站在那里,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第二天傍晚,赵嘉航的体温基本正常了,精神好了很多,开始坐在床上看那本《小王子》。周敏到楼下去买水果,赵远航坐在床边陪儿子。

“爸爸,”赵嘉航突然说,“你和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才离婚的?”

赵远航的心脏猛地收紧。

“谁跟你说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同学说的。他说小朋友的爸爸妈妈离婚,都是因为小朋友不听话。”

“胡说八道。”赵远航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爸爸和妈妈离婚,是大人的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你很乖,很听话,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赵嘉航低下头,小声说:“可是我想你们在一起。”

赵远航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

“爸爸,”赵嘉航又抬起头,“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跟别的叔叔在一起过。”孩子的眼睛清澈而直接,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角落。

赵远航愣住了。

他知道周敏在离婚后交往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在一次聚会上不小心说漏的。他当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自己曾经珍视的东西,被另一个人染指了。

他说不清那是不是嫌弃。但他知道,当朋友提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脸上挂着的笑容是僵硬的。

“大人的事,你不懂。”他最终说。

“可是妈妈现在没有跟那个叔叔在一起了。”赵嘉航说,“妈妈现在只有我。”

赵远航摸了摸儿子的脸,说:“别想那么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病养好,早点出院。爸爸答应你,你出院了,带你去海洋公园。”

孩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周敏拎着水果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听见了赵嘉航最后那句话。她没进去,靠在外面的墙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仰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渐暗,有鸟雀归巢的鸣叫声隐约传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推门进去,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嘉航,看妈妈买了什么?你最爱吃的草莓。”

赵远航看了她一眼。他注意到了她眼底泛起的微红。

赵嘉航住院的第五天,病情基本稳定,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天下午,赵远航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他走到走廊上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是赵嘉航的爸爸吗?我是王立。”对方说。

赵远航愣了一下。王立。他记得这个名字。周敏离婚后交往的那个男人,就叫王立。

“你好。”他的声音冷下来。

“是这样的,我来儿童医院给个朋友送东西,在护士站看到了嘉航的名字,就过来看看。孩子没什么大碍吧?”

赵远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嘉航在这家医院?”

“我在楼下碰到周敏了。她去买东西,状态不太好。我问了几句,她说孩子住院了。我来看看,孩子没事就行。”

“她在哪儿?”赵远航问,声音陡然拔高。

“她走了。我让她上来歇会儿,她不肯。赵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周敏这个人,太要强了。她什么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肯开口。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每天打好几份工,就为了多挣点钱,给孩子好一点的生活。我看她太辛苦了,就想帮帮她。但她不肯。说实话,我们分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不需要我。她什么都不需要,我是多余的。赵先生,你跟她认识最久,你应该知道,她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王立的声音在电话里清晰而平静,却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插进赵远航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需要什么?她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赵远航跑下楼的时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找到了周敏。她坐在一条长椅上,身旁放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给赵嘉航买的换洗袜子和小毛巾。她呆呆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航。”还是周敏先开口,“我知道你嫌弃我。”

赵远航猛地转头看她。

“你提离婚的时候,没有挽留。签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这两年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你每次来接嘉航,都在楼下等,从不上楼。你不想看到我,不想跟我有任何多余的接触。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跟王立在一起过,我承认。那时候我太累了,他对我好,我就想试试。我想,也许换一个不那么忙的人,日子会不一样。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心里有根刺,那根刺就是你。我知道你嫌我,嫌我老了,嫌我带着个孩子,嫌我这些年被生活磨得没了从前的样子。说实话,我也嫌我自己。”

赵远航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天晚上,嘉航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他打车来医院。路上他跟我说,妈妈,你别哭,我没事。后来我才发现,我的眼泪把孩子的领子都打湿了。到了医院,我坐在输液室里,看别的孩子都有爸爸陪着,忽然就觉得特别孤单。我给你发消息之前,犹豫了很久。我怕你在忙,怕你不回,怕你会嫌我麻烦。但我还是发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结果你回了。”她的眼眶渐渐红了,“你回消息的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个人还不算太混蛋。”

赵远航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在长椅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

他鼓起了从离婚那天起就泄掉的所有勇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周敏没有抽开。

“周敏,”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嫌弃的人是我自己。”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嫌弃自己不懂珍惜。嫌弃自己在最该陪在你身边的时候,把家当成了一个旅馆。嫌弃自己用工作当借口,逃避着一个丈夫和父亲该承担的责任。嫌弃自己,明明想见你,却每次都找各种理由躲得远远的,因为我懦弱,我害怕,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我们已经结束的婚姻。”

周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赵远航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没有抗拒,靠在了他的肩上。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他说,嘴唇贴着贴她的头发,“我嫌弃的,是那个把你推开的自己。”

周敏哭出声来。那是隐忍了两年多的眼泪,是一场漫长的雨季里蓄积的所有雨水,在这个普通的傍晚,终于倾泻而下。

三天后,赵嘉航出院了。

赵远航开车送他们回家。到了楼下,他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周敏站在旁边,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上去坐坐吧。”她说,声音很轻。

“好。”

这是他离婚后第一次踏进那个从前的家。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客厅里的陈设几乎没变。沙发还是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赵嘉航的作业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电视柜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墙上挂着的照片也没有取下来,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赵嘉航骑在他脖子上,笑得眯起了眼睛,周敏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们,脸上是满溢的幸福。

“没怎么变。”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周敏把钥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低头换鞋:“不知道往哪儿搁。”

赵远航站在玄关,环顾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两年了,一切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厨房门口的挂钩上还挂着他用的那件围裙,深蓝色,前面有个小口袋,周敏逛超市时顺手买的。他曾无数次穿着它,在厨房里掌勺。

赵嘉航已经跑进自己的房间,喊他:“爸爸,来看我的新床!”

他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儿童房重新装修过了,换了蓝色的墙纸,墙角多了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故事书和乐高积木。床上铺着奥特曼图案的床单,赵嘉航正趴在上面,冲他招手。

“妈妈选的,”孩子兴奋地说,“喜欢吗?”

“喜欢。”赵远航在儿子床边坐下,“你妈妈很有眼光。”

“那当然。”赵嘉航得意地扬起小脸。

周敏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一刻,赵远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复苏。像春天河面上的冰,先是从边缘开始融化,接着发出细小的碎裂声,最后整个冰面都在暖阳下分崩离析,露出底下流动的、活的河水。

晚上,赵嘉航早早睡了。周敏在厨房里热了粥,又炒了两个清淡的菜。赵远航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把饭菜一样一样端上来,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赵嘉航还小,他们一家人每晚都坐在一起吃晚饭,他说着公司里的趣事,她给他碗里夹菜,孩子在儿童椅上咿咿呀呀。

“你吃。”周敏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筷子递给他。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电视没开,外面传来小区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灯泡的光是暖黄色的,洒在餐桌上,洒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公司那边,我请了三天假。”他说。

周敏抬起头,看他。

“嘉航刚出院,需要人照顾。你这几天也累坏了,好好休息。买菜做饭、接送上下学的事,我来。”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赵远航没有走。周敏给他找了一床被子,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躺下来,闻着被子上那熟悉的洗衣液香味,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他侧过身,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他年轻气盛,她温柔美丽,孩子天真烂漫。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他们能重新开始,也许不能。但此刻,他躺在从前的家里,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和里间传来的她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回家了。

真正让赵远航下决心搬回来的,是半个月后那个早晨。

那天是周六,他本可以睡个懒觉,但天还没亮就醒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周敏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晨光从东边打过来,她的侧脸沐浴在一片柔和的金色里。她踮起脚,把一件湿衣服挂到晾衣杆上,动作轻缓,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衣架。

“我来。”

周敏看了他一眼,退后一步,让他接替她的位置。她站在旁边,开始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件递给他。

“这几天,辛苦你了。”她说。

“不辛苦。”赵远航把一件孩子的校服展开,抖了抖,挂上去,“跟你这两年比起来,差远了。”

周敏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着筐里的衣服。

“周敏。”他喊她。

她抬起头。阳光下,她的眼睛清亮得像两泓泉水。

“我能搬回来吗?”

周敏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嘉航会很高兴。”她说,声音很轻。

“你呢?”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远航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也会很高兴。”她终于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赵远航放下手里的衣架,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捧住了她的脸。

她的脸颊温热,微微有些发烫。

“周敏,”他说,“我不是因为你没人照顾、不是同情、不是一时冲动。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还爱你。”

周敏的眼睛红了。眼泪迅速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然后沿着脸颊滚落,打湿了他的手指。

“而且我从来没嫌弃过你。那些什么你老了、你跟别人在一起过之类的屁话,都见鬼去吧。我嫌弃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是我把你弄丢了。”

周敏泣不成声。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

赵远航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别哭了。”他说,“我回来了。”

她的哭声更大了一些,带着两年来所有压抑的委屈、疲惫和不肯示人的脆弱。他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最后完全靠在了他身上。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宣告着某种新的开始。

赵嘉航醒来的时候,看见爸爸妈妈一起在厨房里做早餐。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妈妈,爸爸,你们……”孩子站在厨房门口,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赵远航走过去,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嘉航,”他说,“爸爸搬回来住了,以后天天给你做早餐。好不好?”

赵嘉航没有回答。他扑进赵远航怀里,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赵远航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他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说:“男子汉,别哭。”

“我没哭。”孩子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声音明明带着哭腔。

周敏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锅铲,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转过身去,假装看锅里的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天早晨,餐桌上的气氛与往日不同。赵嘉航异常兴奋,一边喝粥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学校里的趣事说到新买的乐高,从同桌的小女孩说到体育课上的接力赛。赵远航笑着听,不时应和几句。周敏坐在旁边,安静地笑着,不时给儿子递纸巾、擦嘴角。

阳光从餐厅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三个人的脸上。窗外有鸟在叫,一声接着一声,清脆而悠长。

这是平常的一天,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郑重的宣言。但赵远航知道,从他踏进这个家门的那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些盘踞在心里的阴霾正在散去,那些让他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的隐秘心事,终于在阳光下找到了答案。

他低头喝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但至少,他们选择了重新出发。带着那些伤痕,带着那些不完美,带着对彼此最深的理解和谅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粥碗,落在周敏脸上。她也正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笃定,像多年前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午后。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在心里说。

会的。

赵远航搬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床还是他们结婚时买的那张,席梦思床垫偏软,他曾经抱怨过无数次,说睡得腰疼。周敏总说等有钱了换张硬的,后来钱没攒下来,日子倒先散了。此刻他仰面躺着,闻着被子上那股熟悉的、属于周敏的气息,听见身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她。她背对着他,蜷着身子,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被子滑到她肩头以下,他轻轻扯了扯被角,盖住她的肩膀。她动了动,没有醒。

他想起昨晚周敏问他的话。她问:“你确定吗?”问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他说:“确定。”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坚定。最后她哭了,又笑了,像疯了似的。他抱着她,等她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衬衫肩膀处湿了一大片。

赵嘉航十点就睡了,睡前拉着他的手不放,反复确认:“爸爸,你明天还去上班吗?上班回来还回这里吗?”他说:“回,以后都回。”孩子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很快打起了小呼噜。

想到这里,赵远航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没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去公司,手头的项目到了关键节点,他答应过周敏,以后尽量不在公司熬夜,下班就回家。所以他得在白天把效率提上来,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周敏带着赵嘉航去了海洋公园。孩子骑在他脖子上,兴高采烈地指着水族箱里游来游去的蝠鲼喊:“爸爸你看,大蝙蝠!”周敏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伸手去牵她的手,指尖刚刚碰到,手机突然响了,是公司打来的。他接起来,那边说项目出事了。他松开周敏的手,转身要走。回头看时,海洋公园里的人潮已经把她和儿子吞没了。他站在人群中央,四处张望,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身影。

然后他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他偏过头,看见周敏还睡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胳膊上。这个小小的肢体接触让他心跳加速,像初恋时第一次牵手那样。

他躺着没动,怕惊醒她。直到手机闹钟在床头柜上震动,他才轻手轻脚地起床,关掉闹钟,去厨房做早餐。

他煎了三个鸡蛋,烤了几片面包,又热了牛奶。七点整,赵嘉航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小家伙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奥特曼睡衣。

“爸爸,早安。”孩子揉着眼睛说。

“早安。”赵远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洗脸刷牙,然后吃早饭。”

“妈妈呢?”

“妈妈还在睡,别去吵她。”

赵嘉航懂事地点点头,趿拉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赵远航把早餐端上桌,又去主卧看周敏。她还睡着,眉头舒展,呼吸平稳。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说:“早餐在桌上,你多睡会儿。”

周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是四年来,赵远航第一次送儿子去上学。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赵嘉航背着书包跑进校园,又在门口回头冲他挥手。他挥了挥手,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到了公司,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他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刚回了两封邮件,隔壁工位的小林就探过头来。

“赵哥,听说你请假一个多星期,儿子住院了?怎么样,没事了吧?”

“没事了,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对了,张总上午找你,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赵远航点点头,拿起手机和笔记本去了张总办公室。

张总比他大十二岁,是他入行时的领路人,也是当年力主提拔他的人。这些年他在公司做牛做马,张总都看在眼里。见他进来,张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远航坐下来。

“你儿子的事,解决了吗?”张总问。

“嗯,肺炎,住院一个星期,现在好了。”

“那就好。不过远航,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甲方催得越来越紧了。你请假这些天,进度耽误了不少。你不在,下面那帮人像没头苍蝇一样,连个方案汇报都搞砸了。甲方打电话投诉到王总那里去了。”

赵远航皱了皱眉:“方案初稿我走之前让小林发了。”

“发了跟没发一样。”张总摆摆手,“客户说改动幅度太大,没领会他们的意思。后来我看了,确实有问题。他们没你不行啊。”

赵远航心里有些烦躁。他花了六年时间把自己变成公司离不开的人,可这六年里他也把自己的家庭弄丢了。现在他想把天平往家庭那边拨一拨,公司的砝码却不肯退让。

“张总,我跟你说实话。”赵远航坐直了身子,“我想调整一下工作节奏。以后尽量不加班,周末也尽量不安排出差。我知道这很难,但我儿子刚上小学,老婆身体也不太好,我……”

张总看着他,叹了口气:“远航,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也知道,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不拼,有的是人拼。你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多少人盯着呢。你要是主动往后退,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取代。”

“我明白。”赵远航说,“我不是不干了,我是想提高效率,把工作时间压缩,尽量在工作时间内解决问题。”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自己把握。但这个项目你必须给我盯紧了,客户是公司的大甲方,丢了这单,我也保不住你。”

赵远航点头:“我知道。”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赵远航的心情有些沉重。他知道张总说的是实话。在这个行业里,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家庭而放慢脚步,然后被后来者居上,最后黯然离场。他不想那样,但他更不想再失去一次家庭。

他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项目文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早上列当天的工作计划,集中精力处理最重要的事,拒绝不必要的会议和社交,下午六点前必须下班。这在一个以加班为荣的公司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下午五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走。小林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知道小林想说什么,但他没问。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他拨通了周敏的电话。

“嘉航接到了吗?”他问。

“刚接到,正往家走呢。”周敏的声音里带着轻快,不像从前那样疲惫。

“想吃什么?我顺路买点菜。”

“买条鱼吧,嘉航想吃清蒸鲈鱼。”

“好。”

挂了电话,赵远航开车去了菜市场。他在水产摊前挑了一条鲈鱼,又买了些青菜和豆腐。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给他杀鱼的时候问:“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以前你老婆常来买鱼。”

他愣了一下,说:“阿姨记性真好。”

“那可不,你老婆人好看,说话又客气,我印象深。”阿姨把杀好的鱼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你们小两口现在一起来买菜了?挺好,过日子就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赵远航接过袋子,笑了笑,没有否认。

回到家里,周敏正在厨房里洗菜。他把鱼放进水池,说:“我来。”

周敏让开位置,靠在灶台边看他。

“今天公司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把项目重新捋了一遍,耽搁了不少进度,接下来得加把劲。”

“那你别太累。”她顿了顿,“以后如果你要加班,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带着嘉航在家等你。”

赵远航抬起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心里涌起一阵温暖。在漫长的冷战和争吵之后,他们终于学会了用平静的语气谈论彼此的负担。

“好。”他说。

那天晚上,赵远航做了清蒸鲈鱼、蒜蓉炒青菜和冬瓜豆腐汤。周敏在旁边打下手,帮他递调料、洗盘子。赵嘉航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不时跑过来问一句“可以吃饭了吗”。周敏笑着说:“快了快了,你先把数学题写完。”孩子又跑回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背着乘法口诀。

吃完晚饭,赵远航陪赵嘉航看了一集动画片,又给他讲了二十分钟睡前故事。等孩子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客厅。周敏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腿上,正在处理工作。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忙什么呢?”

“秋季课程的课表排出来了,明天要发家长群。”她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赵远航“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翻了几页,发现是去年的旧刊,上面有篇关于中年婚姻危机的文章,标题耸人听闻。他扫了一眼,放下了。

“周敏。”他说。

“嗯?”

“你之前说,那个王立,你们分手的原因是他觉得你不需要他。”

周敏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敲打键盘。

“是。”她说,声音平静。

“那你需要我吗?”

周敏停下来,转头看他。客厅的灯光柔和地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神认真而清澈。

“我需要你,比你想象得多。”她说,“以前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回来,我就学会了不表现出来。后来我觉得,如果开口求人,就输了。”

“求我算输吗?”

“算。”她说,“至少在那个时候算。”

赵远航沉默了。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键盘上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被他包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暖起来。

“以后不需要你求我。”他说,“我会在你需要之前,自己出现在你面前。”

周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她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远航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做早餐,送赵嘉航上学,然后去公司。他在公司里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参加下班后的酒局,也不在周末去公司加班。他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机器,把生活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两部分:工作时间和家庭时间。

最初几周很难熬。项目的进度一度落后,甲方在电话里发火,张总把他叫到办公室拍桌子。他都忍下来了。他白天把时间排得密不透风,午休时间都用在了审图开会。小林不止一次在洗手间跟别人嘀咕:“赵哥是不是转性了,以前那个工作狂哪去了。”赵远航听见了,没吱声。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五,项目终于顺利通过了甲方的中期验收。那天晚上,张总破天荒地批准了整个项目组聚餐庆功。赵远航本想推掉,但张总走到他工位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你必须去,我有话跟你说。”

饭局上,张总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他拉着赵远航到包厢外面的露台上,点了根烟。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高兴吗?”张总吐出一口烟。

“项目过了,当然高兴。”

“不止。”张总摇头,“我今天高兴,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变化。这几个月你做了很多调整,我以为你会撑不住,没想到你还真稳住了。远航,以前你一天在公司待十五六个小时,项目做得又快又好,但我总觉得你哪里不对。你像台机器,不知疲倦,但也失去了人的温度。现在你每天准时下班,周末不加班,活儿照样干得漂漂亮亮。我开始有点看不懂你了。”

赵远航端着杯子,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说:“张总,我以前也看不懂自己。现在想明白了,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以前用工作逃避家庭里的问题,结果把家搞砸了。现在我想把家过好,所以我必须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变了。”

“人总要变的。”赵远航说。

“是往好的方向变。”张总拍拍他的肩,“来,干一个。”

赵远航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啤酒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觉得心里是甜的。

那天晚上他回家快十点了。周敏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进门,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

“喝酒了?”她问。

“喝了点。今天庆功,项目中期验收过了。”

“那挺好的。”她把蜂蜜水递给他,“恭喜你。”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中和了酒后的微醺。

“以后如果这么晚,你先睡。”他说。

周敏摇摇头:“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他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去睡吧。”

“一起。”她说。

那天夜里,他们并排躺着,从彼此的工作聊到赵嘉航的功课,从下个月的水电费聊到年底的旅行计划。赵远航发现,原来平淡的对话也可以这样让人安心。

他想起离婚前的那段时间,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透明的影子。他加班到凌晨回来,她已经睡了。他早晨出门,她还没醒。他们之间仅有的对话就是关于孩子和账单,干巴巴的,像两块被晒干的木头碰在一起,发出枯燥的声响。

现在,他们在深夜里说话,声音轻而缓慢,像溪水流过石头。他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温度,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冰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化。

“远航。”周敏叫他。

“嗯?”

“我今天在公司,有个男同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最近气色好了很多,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你怎么说?”

“我说,我老公回家了。”

赵远航转过头看她。她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他许久未见的、属于少女的狡黠。

“你老公。”他重复这三个字,觉得好听。

“是啊,我老公。”周敏笑出声来,翻身背对着他,说,“睡觉了。”

“别睡。”他伸手从身后抱住她,“再说一遍。”

“说什么?”

“叫我老公。”

“不要。”

“就一遍。”

“幼稚。”她笑。

“就一遍。”他坚持。

周敏转过身来面对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晶晶的。

“老公。”她轻声说。

赵远航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收紧手臂,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听见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以后都这么叫。”

周敏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找到窝的猫。

十月中旬,天气凉了。赵远航和周敏商量,想在赵嘉航生日那天,兑现去海洋公园的承诺。

赵嘉航的生日在十月底,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他们计划周末去海洋公园玩一天,晚上再订个蛋糕,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

周敏提前在网上订好了门票和夜场烟花秀的套餐。她兴奋得像个小姑娘,拉着赵远航一起研究园区地图,规划游玩路线。

“海洋馆肯定要去的,嘉航最喜欢看海豚表演。还有水母馆,透明的,特别漂亮。然后下午去坐那个海底隧道,晚上看烟花。”周敏指着手机屏幕,眼睛里放着光。

赵远航看着她,忍不住笑:“你这么兴奋,是你过生日还是儿子过生日?”

“都一样。”周敏头也不抬地说,“我以前就想去,但一个人带嘉航去太累了。他精力旺盛,跑起来我追不上。你都不知道,上次学校组织去科技馆,我陪他跑了一下午,回来腿疼了三天。”

“以后这些事交给我。”赵远航说。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生日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湛蓝高远,几片薄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赵嘉航从早上起来就兴奋得不行,在客厅里蹦蹦跳跳,催着他们快点出门。

赵远航开车,周敏坐副驾驶,赵嘉航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从家到海洋公园大概五十分钟车程,路上有点堵,但没有人着急。车里流淌着轻快的音乐,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城市风景。赵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儿子,小家伙正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里全是期待。

他终于兑现了这个承诺。虽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几个月,但他没有忘记。

海洋公园里人山人海。赵远航让赵嘉航骑在他脖子上,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牵着周敏。他们先去看了海豚表演。赵嘉航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拍得通红。周敏站在他旁边,不时被海豚跃出水面的瞬间惊艳得失声惊呼。

赵远航偏过头看她。阳光洒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比几个月前丰润了一点,脸颊有了血色,不再像以前那样干瘦。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踏实得像是踩在厚厚的泥土上。

水母馆里光线昏暗,一个个透明的水母在水箱里缓缓浮动,身体发出柔和的荧光。赵嘉航仰着头,嘴巴张成“O”形,小声说:“它们像蘑菇。”

周敏蹲下来,跟儿子平视,说:“这是海月水母。你看它游起来多优雅,像穿着裙子跳舞。”

赵远航看着他们母子俩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赵嘉航还在襁褓里,他们刚买下那套房子,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这些年,他在前奔跑,把身后的人弄丢了。现在他慢下来,回头去找,发现她们还站在原地等他。

下午,他们去了海底隧道。玻璃拱顶上的鱼群成群结队地游过,阳光从水面斜射下来,在隧道里投下摇曳的光影。赵远航牵着儿子的手,周敏走在他身边。一条巨大的魔鬼鱼从头顶掠过,遮天蔽日般地投下一大片阴影。赵嘉航兴奋地跳起来,指着上方喊:“爸爸,大蝙蝠又来了!”

周敏笑了:“那是魔鬼鱼。”

“大蝙蝠就是魔鬼鱼。”赵嘉航振振有词。

隧道里很挤,有年轻的父母抱着孩子拍照,有情侣依偎在一起接吻。赵远航伸手揽住周敏的肩膀,她顺着他手臂的力度靠过来,头轻轻枕在他的肩头。

“谢谢你。”她说,声音淹没在人声里,但他听得很清楚。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

赵远航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肩揽得更紧了一些。

晚上七点,他们来到湖边的观景平台,等待烟花秀。晚风微凉,周敏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给赵嘉航披上。孩子骑在赵远航脖子上,小脸因为一天的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却还亮得惊人。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全场响起了一阵惊呼。金色的火星像瀑布一样洒下来,照亮了半个天空。紧接着,无数朵烟花接连绽放,红的、蓝的、紫的,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画卷。湖面像一面镜子,把烟花的光影都收了进去,天上地下皆是璀璨。

赵嘉航仰着头,张着嘴,完全看呆了。周敏也仰着头,脸上映着明灭不定的光芒。赵远航握着她的手,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瞬间了。

烟花秀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一个压轴的烟花升起时,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光芒久久不散,像一颗巨大的、明亮的心悬在天上。

“妈妈,那个烟花好像一颗心。”赵嘉航说。

“是啊,像一颗心。”周敏轻声说。

赵远航转过头,在满天烟花的余烬里,吻了吻周敏的额头。

“一家人。”他说。

周敏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嘴角是笑着的。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赵嘉航在车上睡着了。赵远航把他从车里抱出来,一路抱到床上。孩子睡得很沉,小脸上还带着笑。

周敏跟在后面,轻手轻脚地给孩子盖好被子,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今天累不累?”赵远航问。

“累。但开心。”周敏说。

赵远航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出孩子的房间。门轻轻关上的瞬间,他低头吻了她。这个吻温柔而漫长,带着白天留下的阳光味、海风的咸味和烟花的硝烟味。周敏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

他们跌跌撞撞地回到主卧,倒在那张大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他吻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像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老婆。”他低声喊。

“老公。”她轻声应。

夜色深沉,风声轻轻。他们像两尾游鱼,在黑暗的深海里找到彼此,重新贴在了一起。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赵远航带着赵嘉航去了他父母家。

赵远航的父母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他母亲赵桂兰是个爽利的老太太,退休前在小学当语文老师。父亲赵建国是工人,话不多,但对孙子特别疼爱。两人对赵远航离婚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尤其对周敏始终有些微词。在他们看来,是周敏非要离的婚,把她当外人。

赵远航知道,如果要和周敏复婚,父母这一关迟早要过。

所以他决定先带儿子回去,探探口风。

路上赵嘉航问:“爸爸,奶奶会不会不喜欢妈妈?”

“不会。”赵远航说,“奶奶只是有些误会,需要时间。”

“什么误会?”

“大人的事。”他顿了顿,说,“不过以后你和爸爸多跟奶奶说说妈妈的好话,奶奶就会慢慢喜欢妈妈了。”

赵嘉航认真地点点头:“那我跟奶奶说,妈妈天天给我做饭,给我辅导作业,还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陪着我。妈妈可好了。”

赵远航笑笑,没说话。

到了父母家,赵桂兰已经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有红烧肉、清炒虾仁、糖醋排骨和炖鸡汤。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们进来,摘下老花镜,笑着招手让赵嘉航过去。

“大孙子,想死爷爷了。过来让爷爷看看,长高了没有。”

赵嘉航跑过去,扑进爷爷怀里。赵桂兰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又瘦了。你妈妈没给你做好吃的呀?”

赵嘉航抬起头,认真地说:“妈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上次生病,妈妈好几天没睡觉照顾我。”

赵桂兰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说:“好好好,你妈妈好。来,吃饭了。”

饭桌上,赵桂兰不停地给赵嘉航夹菜,赵建国则问了问赵远航最近的工作情况。气氛还算融洽。直到赵远航开口。

“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赵桂兰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打算和周敏复婚。”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赵建国没说话,低头喝汤。赵桂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想好了?”她问,声音冷了下来。

“想好了。”赵远航说,“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嘉航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赵桂兰放下碗,“当初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完整的家?她说要离就离,把你当什么了?这两年多,她一个人带着嘉航,也没见她来过家里一次,连个电话问候都没有。现在你想复婚就复婚?”

赵远航深吸了一口气:“妈,离婚的事不怪她。是我那时候太忙,忽略了他们母子。周敏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很不容易,她提离婚的时候,我没有挽留。现在我想弥补,想重新把家过起来。”

赵桂兰哼了一声:“弥补?你弥补得了吗?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过,这事儿你不在乎?”

赵远航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也是他曾经用来欺骗自己的借口。但此刻,他必须面对。

“妈,”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我在乎的是她这个人,在乎的是她还能不能接受我。至于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谁没有走过弯路?我也有错,错得更多。”

赵桂兰还想说什么,被赵建国打断了。

“行了,孩子自己的事,他自己做主。”赵建国说,“远航是大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愿意跟谁过,他自己心里有数。”

赵桂兰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赵嘉航一直埋头吃饭,小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到爷爷这么说,他抬起头,冲着赵远航眨了眨眼睛。赵远航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腿,示意他别担心。

离开父母家时,赵桂兰送他们到门口。她看了看赵远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有空带她回来吃顿饭。”

赵远航点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赵嘉航问他:“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反对了?”

赵远航笑了笑:“奶奶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妈妈什么时候能来奶奶家吃饭?”

“快了。”

赵嘉航高兴地在后座晃荡着两条腿,嘴里又开始哼歌。

赵远航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有了盘算。他知道母亲那一关还没有完全过,但至少口风松动了。接下来,他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带周敏回去一趟。他相信,只要母亲真正了解了周敏这两年的辛苦和隐忍,她会改变看法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去父母家的事跟周敏说了。周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不喜欢我。”她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会喜欢你的。”赵远航说,“我下周带你回去吃顿饭,好不好?”

周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她向来是这样,心里再打鼓,面上也不肯示弱。赵远航想,这次有他在,他不会让她再一个人面对那些难堪。

那个周末,赵远航带着周敏和赵嘉航一起回了父母家。周敏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她提前买好了水果和两盒保健品,都是老人常用的牌子。

赵桂兰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上下打量了周敏一眼,说:“来了。”

“阿姨好。”周敏笑着问好,语气自然。

“进来吧。”赵桂兰侧身让开路。

饭桌上,赵桂兰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为难。她给赵嘉航夹菜,也象征性地问了问周敏的工作情况。周敏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饭后,赵桂兰在厨房洗碗。周敏走进去,挽起袖子,说:“阿姨,我来吧。”

赵桂兰没拒绝,让开了位置。周敏熟练地洗碗、擦灶台,动作利索。赵桂兰在旁边看着,眼神慢慢柔和了一些。

“你这两年,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了。”赵桂兰忽然说。

周敏的手在水槽里停了一下,低声说:“不辛苦。嘉航懂事,我也就撑过来了。”

“远航跟我说了,是他在外面忙,忽略了你。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心里有事也不说,随他爸。”赵桂兰叹了口气,“我们做老人的,有时候看得着急,但也插不上手。现在你们能重新走到一起,我也算放心了。”

周敏转过头,看着赵桂兰,眼眶有些发红:“阿姨,谢谢你。”

赵桂兰摆摆手:“别谢我。你以后跟远航好好过日子就行。我这个儿子,毛病不少,但他心里有你。以前是走岔了路,现在回来了,你多担待。”

周敏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

那一刻,厨房里的两个女人之间,似乎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慢慢融化。

十二月中旬,赵远航接到了周敏的电话。那是下午三点多,他正在跟客户开会。手机在兜里震动,他看了一眼,是周敏。犹豫了几秒,他起身到会议室外接起来。

“远航,嘉航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老师让我现在过去。”她的声音很急。

“怎么回事?伤着没有?”

“老师说对方家长也在过来,让我赶紧去。我这边在给学生上课,走不开,你能不能去一趟?”

“我马上去。”他说。

跟张总打了个招呼,他开车往赵嘉航的学校赶。路上他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班主任说两个孩子课间因为抢篮球起了冲突,赵嘉航推了对方一下,对方撞到了课桌角上,额头破了皮,流了点血。校医已经处理了,没有大碍,但对方家长很激动,要求必须给个说法。

赵远航到学校时,教导处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赵嘉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校服上沾了灰,眼睛里蓄着泪,但强忍着没掉。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妇,女人脸色难看,男人也板着脸。他们的儿子坐在旁边,额头上贴了块纱布,神气活现地瞪着赵嘉航。

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看见赵远航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嘉航爸爸,您来了。”

赵远航点点头,走到赵嘉航身边,蹲下来,平视他:“有没有受伤?”

赵嘉航摇摇头,小声说:“没有。”

“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赵嘉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他先说我没有妈妈。”

赵远航愣了一下。

“他说我爸爸妈妈离婚了,说我没有爸爸。”赵嘉航哭着说,“我说我爸爸回来了,他不信,还一直说。我让他闭嘴,他偏要说。我就推了他一下。”

赵远航转头看向那个额头贴纱布的男孩。那孩子被他的目光一盯,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这位家长,”对面那个男人开口了,语气不善,“不管什么原因,你儿子动手打了人,这总不对吧?我儿子额头上缝了三针,这要是留了疤,你们负责吗?”

赵远航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儿子动手是不对,这个我认。但你儿子骂人,说我儿子没有爸爸妈妈,这件事难道就对吗?”

那女人尖声道:“小孩子说着玩的,能当真吗?你看看我儿子的脸,这能一样吗?”

赵远航没理她,转头对班主任说:“老师,我觉得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我愿意承担医药费,也让我儿子道歉。但对方孩子言语上的伤害,也需要一个说法。”

班主任左右为难,说:“嘉航爸爸,先让嘉航道个歉吧。确实他先动的手。”

赵远航看了儿子一眼。赵嘉航还在哭,委屈得不行。赵远航蹲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嘉航,你记住,爸爸妈妈都在。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需要动手。但今天你推了人,是你的错,做错事要认。”

赵嘉航抽噎着点了点头。

在赵远航的鼓励下,他走到那个男孩面前,说:“对不起,我不该推你。”

男孩的母亲哼了一声:“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赵远航说:“医药费我来出。你们把单据发我。”

班主任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们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以后注意就行了。嘉航家长也道过歉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那对夫妇虽然仍有不满,但也没再说什么。离开学校前,赵远航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她在那头问。

“没事了。嘉航没受伤,对方额头破了点皮,我赔了医药费。儿子已经道过歉了。”

“那个孩子为什么骂他?”周敏的声音里带着愤懑。

“他说嘉航没有爸爸妈妈。”赵远航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周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晚上早点回来。”她说。

“好。我们跟嘉航好好聊聊。”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赵嘉航红着眼睛,靠在周敏怀里。赵远航坐在旁边,看着他。

“嘉航,以后遇到这种事,你怎么办?”赵远航问。

赵嘉航想了想,说:“我告诉老师。”

“可以。还有呢?”

“还有……我不理他。”

“对。他说什么都不重要,因为他说的是错的。你有爸爸,也有妈妈,我们都在你身边。别人的话不能伤害你,除非你自己把它当真了。”

赵嘉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敏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你爸爸说得对。你很勇敢,但以后不要用拳头解决问题。打人不是好办法。”

“可是他骂我。”赵嘉航委屈地说。

“骂你你就当他放屁。”赵远航说,“狗咬你一口,你难道还咬回去吗?”

周敏瞪了他一眼,嫌他说话粗俗。赵嘉航却破涕为笑,说:“那我不咬他,我告诉老师让老师教训他。”

赵远航笑了:“这才对。”

那天晚上,赵嘉航比平时睡得早。周敏坐在床边,等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出来。

赵远航在客厅里等她。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今天辛苦你了。”她说。

“应该的。”

“我下午上课的时候一直心神不宁,就怕嘉航被人欺负。结果还真是。”

“他八岁了,以后这种事少不了。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他。”赵远航说,“但我们可以让他知道,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这个家里都有他。”

周敏点点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远航,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嘉航刚上一年级的时候,有段时间特别不爱去学校。我问了半天才知道,班里有个小朋友嘲笑他,说他没爸爸。他哭着问我,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去学校接他们,他的爸爸不来。”

赵远航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时候我每天早晨把他送到校门口,他一步三回头,走几步就回头看我。我知道他是在等,等有一天你的车能停在校门口。”周敏的声音有些颤抖。

“别说了。”赵远航把她搂得更紧。

“不,我要说。”周敏抬起头,眼眶微红,“远航,过去那些年,你错过了太多。嘉航的家长会你从来不去,他的运动会你不在,他的生日你有两次没回来。他嘴上不说,可他都记得。现在你回来了,这些都会慢慢补上。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赵远航不说话。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那些年,他用工作把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留她一个人在风雨里扛着。

“周敏,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周敏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我信。”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春节。

赵远航和周敏商量,今年过年一起去他父母家。赵桂兰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准备了一大堆年货。周敏也主动提出来帮忙,年前请了半天假,去了趟超市,买了赵桂兰爱吃的桂圆红枣,又给赵建国挑了条羊绒围巾。

除夕那天,赵远航一家三口早早到了父母家。赵桂兰在厨房里忙活,周敏进去帮忙。两个女人在灶台前忙来忙去,有说有笑。赵嘉航和爷爷在客厅里下棋,赵远航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个年终于有了年味。

年夜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赵桂兰的手艺一向好,红烧蹄髈、糖醋黄鱼、白斩鸡、梅菜扣肉,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赵建国开了一瓶白酒,跟赵远航碰杯。

“好年。”老爷子抿了一口酒,脸上笑眯眯的。

赵远航举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爸,妈,新年快乐。”周敏端起饮料,敬老两口。

赵桂兰笑着应了:“快乐快乐,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快乐。”

赵嘉航也端起他的果汁,像模像样地说:“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祝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一桌人都笑了。赵远航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好,永远在一起。”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赵嘉航熬到十点多就困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周敏给他盖上小毯子,又回厨房帮赵桂兰收拾碗筷。

赵远航和父亲在阳台上抽烟。夜空中不时有烟花升起,把半边天都染亮了。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饭菜香混合的气味。

“爸,谢谢你。”赵远航说。

赵建国吐出一口烟,说:“谢我干啥?”

“谢谢你在妈面前帮我说了话。”

赵建国哼了一声:“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帮谁?再说,周敏这孩子,以前我也觉得她太拧巴。可后来想想,能一个人把孩子带大,把那个家打理得好好的,不容易。将心比心,换你妈,早把我骂死了。”

赵远航笑了。

“好好过。”赵建国拍拍他的肩,“别辜负了人家。”

“我知道。”

那晚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赵嘉航还在睡,被赵远航抱进房间时,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爸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儿子。”

把赵嘉航安顿好,赵远航和周敏回到自己房间。远处的烟花还在稀稀落落地响着。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不时闪现的光亮。

“周敏。”他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去把证换了吧。”

周敏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烟花,亮晶晶的。

“你这是在求婚吗?”她笑。

赵远航一愣:“算吗?”

“不算。”她撇了撇嘴,“太随便了。”

“那改天我正式一点。”

“不用了。”周敏靠进他怀里,轻声说,“我愿意。”

赵远航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心想,这辈子绝不能第二次失去这个女人。

正月十五那天,赵远航真的安排了一场正式的求婚。

他提前定了餐厅,包间里布置了玫瑰和蜡烛,还找来了他们从前的共同好友帮忙录视频。视频里,朋友们一一送上祝福,最后是赵嘉航对着镜头说:“妈妈,爸爸说他爱你,我也爱你。你嫁给爸爸吧,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

周敏看到这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赵远航从座位后面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铂金戒指,设计简洁,大小适中。这是他自己去挑的,导购问他要什么风格,他说:“简单一点,她不喜欢花哨的。”

此刻他单膝跪在周敏面前,把戒指举到她面前。

“周敏,过去我做了很多混账事,把你推得远远的。你离开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日子难熬。那些应酬、那些项目、那些升职加薪,跟你和儿子比起来,狗屁都不是。我用了两年时间,才从那个混账里醒过来。周敏,我想用剩下的所有时间,去弥补那些错过的日子。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周敏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拼命点头,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上。

戒指套进无名指的那一刻,她哭得更厉害了。赵远航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我会让你幸福的。”

周敏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都怪你,妆都哭花了。”

他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妆花了也好看。”

赵嘉航从包间外面探进头来,拍着手喊:“妈妈答应啦!妈妈答应啦!”

赵远航朝他招手:“进来。”

赵嘉航跑进来,扑进他们中间。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在烛光摇曳的包间里,笑得像孩子一样。

清明节那天,赵远航陪着周敏回了趟她老家。

周敏的老家在邻市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她父亲去年去世后,家里就只剩母亲一个人住。赵远航以前去过几次,知道那个小院不大,院墙爬满了凌霄花,夏天的时候开得热闹。

这次回去,他们是坐高铁的。周敏说开车太累,高铁只要一个多小时,到了再打车。赵远航没反对。

出站的时候,周敏的母亲已经在站口等着了。老太太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旧拐杖,腿脚似乎不太利索。周敏看见她,加快脚步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妈,你腿又疼了?”周敏一脸担忧。

“没有没有,就是走久了有点酸。”老太太笑着说,目光越过周敏,落在赵远航身上。

赵远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妈。”

老太太打量着他,眼神复杂。赵远航提着行李,又说:“我来吧。”接过周敏手里的包,动作自然。

老太太“嗯”了一声,转过身慢慢走。周敏搀着她,赵远航跟在后面,一家三口往停车场走。

回到家里,老太太忙前忙后地张罗午饭。周敏在厨房里帮忙,赵远航插不上手,便去院子的水井边提水,把院里的地面洒了洒水,又扫了扫地。

凌霄花的藤蔓已经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爬满了半面墙。阳光照在院子里,有一种安静而悠长的气息。

午饭是几个家常菜,有一道红烧鱼是老太太的拿手菜。赵远航吃了很多,老太太看他吃得香,脸上的笑意浓了些。

饭后,周敏去洗碗,赵远航陪老太太坐在堂屋里说话。

“远航。”老太太忽然开口。

“妈,您说。”

“我家敏儿脾气倔,有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当初你们离婚,她不让我去找你,说她自己能处理。我腿脚不好,也去不了。后来我知道她累得不像样,我也心疼。但我是她妈,我说话她不听。你明白吗?”

赵远航点头:“我明白。”

“现在你们和好了,我不反对。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再把我女儿扔下。她跟你在一起受的罪已经够多了。”

老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赵远航心上。

“妈,我答应您。”他郑重地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她。”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我信你一回。”

那天傍晚,周敏带着赵远航去了她父亲的坟地。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周围种了些松柏,风一吹,松涛阵阵。

周敏把带来的祭品一一摆上,蹲下来,轻声说:“爸,我来看您了。远航也来了。我们现在在一起了,嘉航很好。您别担心。”

赵远航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块朴素的墓碑。上面刻着周敏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想起去年在朋友圈看到消息时的情景,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那时候他本应该陪在她身边的。

他蹲下来,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前,说:“爸,我是远航。对不起,我该早点来的。以后我会常带周敏和嘉航来看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们。”

周敏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山风拂过,松枝轻摇,像在回应。

他们并排蹲在坟前,沉默了很久。直到夕阳落山,晚霞把整个山坡染成一片暖橘色,他们才起身往回走。

下山的小路上,周敏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我爸走的时候,我跟他说,我以后会好好的。今天带你来,就是让他看看,我真的好好的了。”

赵远航停下脚步,转身抱住她。

“嗯,你做到了。”他说。

五一假期,赵远航决定带全家去海边玩几天。

这是他和周敏复婚后的第一次旅行。赵嘉航高兴坏了,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小行李箱,把沙滩玩具、泳裤、墨镜都塞了进去。周敏不得不趁他睡觉时偷偷把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拿出来。

出发那天,赵远航开车。他们在服务区休息了一次,周敏去买了几根烤肠和一袋水果。赵嘉航坐在后座,啃着烤肠,问:“爸爸,海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赵远航说。

“跟天空一样的蓝吗?”

“比天空深一点。”

“那海水是咸的吗?”

“是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爸爸小时候去海边喝过。”赵远航逗他。

赵嘉航笑得前仰后合:“海水不能喝的!”

周敏在一旁也笑了:“你爸那是傻。”

赵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到达海边的酒店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办理完入住,赵嘉航就吵着要去沙滩。赵远航和周敏带着他换好泳衣,涂了厚厚的防晒霜,下楼去了海边。

五月的海水还稍微有点凉,但挡不住赵嘉航的热情。他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浪花冲上来又退下去,追着浪跑,被海水打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周敏坐在沙滩毯上,举着手机给他拍照。赵远航在浅水区陪着儿子堆沙堡,父子俩笑成一团。

周敏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嘉航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他们也曾带他去过三亚。那时候赵远航的手机一个劲儿响,他站在海边,背对着她和孩子,不停地讲电话。她在旁边默默地玩沙子,心里满是失落。

现在赵远航把手机静音了,全身心地陪着儿子。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父子俩堆沙堡的背影。照片里的赵远航蹲着身子,赵嘉航趴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

她的眼睛湿润了。

傍晚,他们沿着海岸线散步。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天空和海水在远方交融,像一幅巨大的油画。赵嘉航跑在前面捡贝壳,周敏和赵远航并肩走在后面。

“想什么呢?”赵远航问。

“没想什么。”周敏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以后会更好。”他说。

周敏侧过头看他,说:“远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辞职了。”

赵远航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提交了辞职报告,月底就办完离职了。”她看着远处的海面,语气平静。

“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说?”

“我想等确定下来再告诉你。”她笑了笑,“那家机构一直在缩减规模,我再待下去也不会有发展。而且工作压力太大了,常常回家还要盯着家长群。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也要成为以前的你,用工作把生活填得满满当当。”

赵远航心里震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我想考个教师证,去小学当老师。”周敏说,“我以前就是学师范的,毕业那年想着先去教育机构锻炼锻炼,没想到一干就是这么多年。现在嘉航也上小学了,我想以后能跟他同步,他去上学我去上班,他放假我也放假。这样就能有更多时间陪他。”

赵远航握住她的手:“我支持你。”

周敏有些惊讶:“你不觉得我太任性了?现在家里开销不小,我辞职了,你的压力会大很多。”

赵远航摇头:“我们是一家人。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挣得够用。实在不行就省着点花,有什么关系?你去做你想做的事,这个家我们一起撑。”

周敏的眼睛有些发酸。她忽然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远航,谢谢你。”

“谢什么。以前我总觉得养家就是给钱。现在我才明白,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彼此支撑。你支撑了我这么多年,现在换我来支撑你。”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打湿了他们的鞋子。他们抱在一起,在傍晚的海风里站了很久,直到赵嘉航跑回来,喊他们去看他捡到的海星。

那晚回到酒店,赵嘉航累坏了,洗完澡躺下就睡着了。赵远航和周敏在阳台上吃宵夜,海风咸咸的,远处有渔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周敏,”赵远航喝了一口啤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周敏想了想,说:“可能会继续吵架,继续冷战,最后把所有的爱都磨光。那时候我们都不成熟,都不懂得怎么经营婚姻。”

“那现在呢?”

“现在?”她转过头看他,“现在我们比那时候好了很多。”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了。人只有失去过,才会真正懂得珍惜。”

赵远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时候会后悔,觉得那两年太可惜了。”

“不可惜。”周敏摇头,“如果没有那两年,我们可能永远也学不会怎么好好在一起。远航,我不后悔离过婚。我后悔的是,我们曾经那么相爱,却把对方推得那么远。”

赵远航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以后不会了。”他说。

“我知道。”她轻声说。

海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般的光,像无数细小的、跳跃的音符。

那些错过的岁月不会被找回,但未来的日子还长。他们愿意用余生去证明,有些爱,值得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