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军,三十七岁,四川绵阳人。失业第十七天了。
以前在城东一家机械加工厂干了九年,厂子说倒就倒了,老板跑路,拖欠的三个月工资到现在没影。我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早上出门找工作,傍晚回来一碗稀饭配咸菜,日子过得紧巴。
接到我妈电话那天我正蹲在人才市场门口啃馒头。她说你爸骑三轮车摔了,胯骨骨裂,在市中心医院住着,你赶紧来。
我撂了馒头就往医院跑。到了病区找到我爸的床位,他躺在那张小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吊着牵引,看见我嘴一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嘟囔:"就是没看清路,拐弯拐急了。"
我爸六十八了,一辈子在厂里烧锅炉,前几年退休了闲不住,非要去骑三轮车帮人拉拉货。我妈骂他多少回,他不听,说闲着浑身不自在。这回好了,不自在也得在床上躺着了。
我办了陪护手续,从护士站领了张折叠床,在我爸床旁边支起来。正铺床单的时候,我爸用下巴指了指隔壁床,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句:"那个老张,可怜得很。"
我顺着看过去。隔壁床是个老头,看着比我爸还大几岁,瘦瘦小小的,半靠在床头,右腿也是包着石膏。他旁边没有陪护的人,床头柜上就一个旧搪瓷杯,杯沿磕得坑坑洼洼的。
我爸说老张比他早住进来两天,也是摔的,一个人来的医院,办手续都是护士帮忙。他有个儿子,说是做生意的,来过一回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扔下一张卡说"爸你刷这个请护工"。
"可老张犟得很,"我爸压低声音,"护工请了两天就辞了,嫌贵。人家给他端饭他不好意思,自己撑着拐杖一蹦一蹦去打水,我看着都悬。"
我嗯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我那会儿满脑子就两件事,我爸的腿什么时候能好,我的工作什么时候能有着落。
头两天我忙得很。我爸躺床上不能动,我跑上跑下缴费取药、打饭倒水、帮他翻身擦洗。隔壁老张那边安安静静的,偶尔听见他蹦着去上厕所的声音,拐杖笃笃笃敲着瓷砖。有一回我端着热水盆从厕所出来,正碰见老张撑着拐杖在走廊里一跳一跳的,盆里水晃出来溅了他一身,我赶紧说"大爷对不起对不起",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小伙子你忙你的",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继续一跳一跳地往前蹦。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看见老张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白粥,旁边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冷馒头。粥是医院的,馒头估计是早上自个儿出去买的,塑料袋上还贴着超市价签。他正费力地探着身子伸手够那碗粥,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脸上表情又疼又急。
我就顺手帮他把粥端过来了。我说大爷你躺好别动。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齿。他说"谢谢啊小伙子",声音哑哑的。
我爸在后面喊我,说建军你帮帮人家,他儿子指望不上。我回头瞪了我爸一眼,他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打饭就打三份。我爸一份,我一份,老张一份。老张一开始推,说"别别别我自己能行",我说大爷你就吃吧,打都打了。他看看碗里的菜又看看我,抿了抿嘴,没再推。后来他吃饭的时候我把凳子拉到他床边坐一会儿,他话不多,我也话不多,就那么坐着各自扒饭,偶尔他问我一句我爸恢复得咋样,我说还行,他点点头又说"你爸有福气啊,你这儿子好"。
我说大爷你儿子呢。他端碗的手停了停,说"他忙,生意忙,来回跑费时间"。他语气挺平的,可他那碗白粥上面那层米汤照着他微微下垂的嘴角,我看见了。
第三天傍晚老张要翻身,他右腿动弹不了,整个人像个僵着身子的甲虫一样在床上拱来拱去。护工走了以后他自己翻总是翻不过去,憋了一脸红也不敢叫人。我听见那边吭哧吭哧的动静就过去了,把被子掀开,一只手托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慢慢把他侧过来。他躺稳了长出了一口气,跟我说"哎呀小伙子真是谢谢你,你这手有劲"。
他说完那句话我正给他掖被角,忽然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老照片,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的男的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俩人站在一条河边,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小孩眯着眼。
我没多问,把被子掖好就回我爸那边了。可那张照片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眉眼跟老张有点像,应该是他。那个孩子,大概就是那个"忙"的儿子吧。
我爸住了整一周的时候,老张忽然开始跟我说话了。那天下午我爸在睡觉,老张招手把我叫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几个橘子塞给我。"拿着吃,家里带的,可甜了。"我说大爷你自己留着。他不由分说把橘子往我怀里一推,"拿着拿着,你天天帮我打饭我都没谢你。"
他推橘子的时候我碰着他的手,皱巴巴的皮包着骨头,硬邦邦的。那手心里全是茧子,比我这个干机械的茧子还厚。我接了橘子,坐下来剥了一个,递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也没客气,俩人就那么坐着啃橘子,窗户外面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病房地板切成一格一格的亮块。
他开始跟我说他的事。他今年七十二,以前在建筑工地干了一辈子,搬砖和泥什么活都干过。老伴走了八年了,就一个儿子叫张明,自己开了个装修公司,在城里买了大房子。"那小子有本事,"老张说这话的时候嘴咧着,"比我有本事多了。"可他说到后面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张明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上回过年又没回来,说要赶工期。
"我不怪他。"老张低着头把那瓣橘子撕成一丝一丝的,"年轻人嘛,要奔生活。我自己能动的时候不麻烦他,可这次……这次摔了我就想,要是能动不了了,咋整呢。"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我看着那盆绿萝鼻子有点发酸。我想起我自己了。三十七岁了,本来也是"奔生活"的年纪,可生活突然不让我奔了。厂子倒了,我爸躺了,存折上那点数字一天一天往下掉,我连下一份工作在哪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怎么睡。我爸隔壁床打呼噜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翻去的全是愁。我妈今天打电话来说家里米快没了,儿子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书本费,房租再过十天又该交了。我掰着手指头算能撑多久,算来算去最后把自己算怕了,怕得缩在被窝里发抖。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去水房接热水。回来看见老张床头桌上放着个保温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热腾腾的馄饨。老张见我进来就招手,说"你尝尝我闺女包的"。我一愣,你闺女?他说"我儿媳妇,张明他媳妇,昨天夜里从成都赶过来的"。
话音刚落,从卫生间里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件灰毛衣,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拿着洗好的毛巾。她冲我笑了笑说"你是爸隔壁床刘叔的儿子吧,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爸"。她叫李媛,说话特别和气。她说张明在成都那边工地上走不开,她昨天刚出差回来听说公公住院了就连夜赶过来了。
那天中午张明打电话来了,老张按的免提,我在对面床听得见。张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又高又急:"爸你咋样了?媛媛到了没有?我说请护工你非要省,这回行了吧可算有人照顾你了。"老张对着电话一直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张明在那头又说"忙啥忙,你是我爸我还能不管你"。老张嗯嗯啊啊应着,可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李媛给他削好的那个苹果,又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跟我爸说了一句:"老周,还是你们生儿好。儿子在跟前,老了踏实。"
我爸那会儿正被我扶着坐起来喝水,听见这话嘿嘿一笑,说"我这儿子是还行,可他也有他的难处"。我爸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里头的东西我没全看懂,但有一半我懂了。他懂我这两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为的是什么。
李媛来了以后老张那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有人陪着说话了、有人给擦身翻身了、有人带家里做的饭菜来了,他脸上那层灰蒙蒙的颜色慢慢褪下去,又恢复了之前那个爱笑的瘦老头。我有时候过去串门,看见李媛正在给老张剪脚趾甲,老张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李媛一把按住他脚脖子,说爸你别动我都快剪完了。老张就乖乖不动了,坐在那儿让儿媳妇给他剪指甲,脸扭向窗外,耳朵根红红的。
我爸恢复得也还行。大夫说再观察几天,没大碍就能出院回家养着了。可我这心里越来越沉,倒不是因为医药费,我妈那边凑了一部分,剩下的医保报完还能扛。让我发愁的是出院以后呢?我爸恢复期至少三个月,他妈照顾不来。我要是不找工作天天在家,家里就彻底断了收入了。
有个晚上我蹲在楼梯间抽烟,这事儿谁也没说,就自己窝在那儿一口接一口抽。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我也不抬头,我怕人家看见我眼眶红了。那两天我跑了好几个地方,人家一听我三十七了,简历递上去就没下文了。有个小老板倒是客气,跟我说"老弟啊你年纪不小了,我们这个活要年轻人"。我三十七就被嫌老了。
从楼梯间抽完烟回病房,路过老张那床的时候他还没睡。他看见我就招手让我过去,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张名片,上面印着"张明 明辉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和一串手机号。
老张说:"我跟我儿子说了你的事。他说他那边正好缺个现场管理的,你要是愿意就给他打个电话。工资待遇你们自己谈,他有数。"
我攥着那张名片,愣在床边半天说不出话。老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看我没动,又补了一句:"你帮了我这么多天,我没什么能谢你的。张明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只管去。"
我说大爷这不行,我帮你是顺手的事。老张摆摆手打断我:"你顺手我可不顺手。我活了七十多年,谁真心对我好我看得出来。你有困难,我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他说完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去吧去吧,明天打电话,我困了。"
我回到自己那边床上躺着,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张明。明辉装饰。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有个工友跟我说过,说他堂弟就是在一家叫"明辉"的装修公司干的,老板人挺厚道,不拖欠工资,活儿也稳当。我当时去问过,人家没招人。没想到转了一圈,招不招人,就在隔壁床上躺着的老爷子一句话的事。
第二天上午我打了那个电话。张明接起来听我说完,声音很干脆,跟那天在电话里冲他爸喊话时一模一样:"我爸说了,你这个人靠得住。我这边的活你肯定能干,你明天来一趟公司咱们细聊,地址名片上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了半天呆。窗户外面天特别蓝,有只鸟在树枝上扑棱棱地跳来跳去。我想起昨天晚上老张说的那句话,"你帮了我这么多天"。我帮他的时候真没想着图什么,就是看他一个老头子撑着拐杖够不着水够不着饭,心里头过不去。可那个"顺手"帮出去的东西,兜了个圈子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带着利息。
那天下午我去看老张。他正靠在床头喝粥,李媛在旁边给他剥橘子。我走过去没多说话,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床头柜上。老张放下粥碗看着我,我知道他什么都清楚。他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还是那样皱巴巴的、硬邦邦的,可这回拍在我手背上的时候,我觉得那重量沉甸甸的,压得我嗓子发紧。
爸出院那天我把东西收拾好,把折叠床叠起来还到护士站。临走我去跟老张道别,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句:"好好干。张明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骂他。"我笑了,说大爷你好好养着。他摆摆手说走吧走吧,等你安顿好了来看我。我说一定来。
出门的时候李媛追出来塞给我一袋橘子,还是那种皮薄汁多的,跟我第一次给他剥的那种一样。她说"刘哥你常来啊,爸念叨你",我说好。
那个月月底我去明辉上了班。张明没亏待我,给的工资比我想的还多了五百,说头三个月试用期,干好了再涨。他跟我说"我爸难得夸人,你是头一个",然后拍拍我肩膀,"在我这儿好好干,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后来我每个月都去看老张。有时候带我爸一块去,俩老头子坐一块儿喝茶下象棋,我在旁边给他们续水。老张腿好多了,拄着单拐能自己慢慢走了。他儿子现在回来得也勤了,隔两周就跑一趟,坐不住也待不长,可好歹人在跟前了。
去年过年张明接老张去成都住了一阵子。老张走之前给我发微信,语音里声音亮堂堂的,说"儿子家暖气太热了,不习惯"。"可我高兴啊。"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那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跟那天他在病床上啃橘子时一模一样。
我坐在自己家客厅里,老婆在旁边织毛衣,儿子趴茶几上写作业。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眼前浮起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头拄着拐杖在走廊里一跳一跳的样子。还有他后来拍着我手背时那沉沉的重量。
我在哪听过一句话,说人和人之间的善意就像接力棒,你递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它最后会传回到谁手里。可只要你递了,它就不会消失。
我递出去那碗饭、那杯水、那几次翻身掖被角的时候,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老张替我把那个"接力棒"传给了他儿子,传给了"一份工作"。
那个在楼梯间抽烟蹲着犯愁的晚上,我哪能想到隔着一张病床,有人已经把替我解围的路铺好了。他铺得悄悄的,跟当初我悄悄给他端饭一样。有些事你做了,不说,可总有人替你说。你帮了人,不惦记,可总有人替你惦记着。
老张上回见我的时候又说了一次那句话,还是跟头一回一模一样:"你有困难,我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我在心里偷偷替他接了下半句——我有困难,你帮我解决了。我记着呢。
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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