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纳尔逊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潮水在远处沙滩上呼吸。她蹲在厨房水池边,指尖触到那截堵住的管道,顺手一拨,水流哗地通了。不过是一件顺手的小事。她没料到三天后,门口会停着一辆她叫不出名字的车,车身漆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南半球过于清澈的天。她站在门廊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不知道命运在这个安静的拐角,递来了一张什么牌。
第一章 码头
二月的深圳,空气里裹着湿漉漉的黏,像一张甩不掉的薄膜贴在皮肤上。蛇口码头的人流永远是那样,推着箱子的、攥着船票的、隔着栏杆挥手告别的,每个人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潮水推着往前走。林月珍站在出发大厅的玻璃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再远一点是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楼,灰蒙蒙的天际线被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切割成一块一块。
她今年四十八,在深圳住了整整二十三年。年轻时从湖南乡下来,在罗湖的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福田的写字楼里做过保洁,后来租了个小档口卖过几年早餐,再后来在几个家庭里做住家保姆,一做就是十几年。深圳这座城市对她来说算不上亲切,但也不陌生,像一件穿久了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终究是合身的。
走的原因很简单——钱。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年要三四万,她和前夫早就离了,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积蓄像冬天的热水,看着还有,倒出来没几杯就见了底。去年底,在奥克兰打工的一个远房堂姐打电话回来,说这边缺住家保姆,工资按纽币算,折算下来比国内高出一截,问她要不要来试试。她想了三个晚上。第三天清早给堂姐回电话,说去。
签证办得不算太顺利,中间补过两次材料,等了将近四个月。等签证那段时间,她还在深圳的雇主家里干活,每天照常拖地做饭买菜,表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只是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时候,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四十八岁的人了,跑那么大老远的地方去,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儿子那几万块钱的学费,可能是深圳的房租又涨了三百,可能是某天走在街上看见橱窗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影子的头发里藏着白丝,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的,像被谁拿刀浅浅地划了几道。她忽然觉得,如果再不换个地方待待,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不是不好,是太熟了。熟到每一条街她都闭着眼睛能走,每一个季节该吃什么菜她倒背如流,连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板娘会说什么话她都猜得出来。
这种熟,让人安心,也让人心慌。
从蛇口坐船到香港机场,再从香港飞奥克兰,全程十一个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孩,一路上都在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偶尔扭头问她要不要帮忙调椅背。她说不用的,谢谢。然后侧过脸去看舷窗外面的云。厚厚的,白得晃眼,像一大片无边的棉花田铺在脚底下。飞机偶尔颠簸一下,她就攥紧扶手,指节发白。
到了奥克兰机场,堂姐来接她。堂姐比她大五岁,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穿一件黑色的羽绒背心,看起来比在老家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两人见面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堂姐接过她的箱子说走吧,车停在外面。上了车,堂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她交代——雇主家住纳尔逊,开车过去要五个多小时,不过你先在我这儿住一晚,明天搭巴士下去。
她点点头,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异国街景。路牌上的英文她大部分不认识,只能靠几个熟悉的单词猜意思。街边的房子矮矮的,屋顶颜色五花八门,红的蓝的灰的,像小孩子随手涂上去的颜料。空气确实跟国内不一样,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没有那种呛人的尾气味。
堂姐瞟了她一眼,笑了。“头一回来的人都这样,看什么都新鲜。住几个月就习惯了,除了买东西贵点,别的不比家里差。”
她嗯了一声,没说话。到了堂姐家,是个两室一厅的公寓,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堂姐给她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吃得一点不剩,连汤都喝干净了。长途飞行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洗完澡躺到床上,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坐巴士去纳尔逊。沿途的风景跟北岛不太一样,更开阔,更安静。大片的草场连绵起伏,牛羊散在坡上慢悠悠地吃草,偶尔能看见一栋孤零零的房子立在远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她在国内没见过这种景象,靠在车窗上看了很久。巴士在山路上绕来绕去,有一段路紧贴着海岸线,海水是那种很深的蓝,跟深圳海边浑浊的黄绿色完全不同。
下午两点多到的纳尔逊。这是一个很小的城市,跟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什么高楼大厦,街道窄窄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布置得挺精致,但街上没几个人。空气里有海盐的味道和花香味混在一起,头顶的天蓝得不真实,像假的。
堂姐给她的雇主打了个电话,说人到了。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巴士站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瘦高个,穿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洋人式微笑——嘴角往上弯,但不怎么露出牙齿。他用带口音的英语跟她打招呼,她只听懂了“Hello”和“Welcome”。
堂姐在旁边翻译:“这是约翰,你雇主家的男主人。他说欢迎你来,路上辛苦了。”
她赶紧点头,弯腰说了句你好。约翰帮她拎起箱子放到后备箱里,动作很轻,很客气。
车开进一片住宅区,路两边种满了树,偶尔能看见几个遛狗的人慢悠悠地走过。约翰在一栋白色外墙、墨绿色屋顶的木屋前停下来,熄了火,转头对她说了一句话,堂姐翻译过来是:“到了,这就是你的新家。”
她站在车外面,抬头看着这栋陌生的房子。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成一片,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她的脚边。一只橘色的猫蹲在栅栏上,歪着脑袋打量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安静。静得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叫,像整个世界都被调低了音量。
第二章 规矩
玛格丽特比约翰矮大半个头,圆脸,灰蓝色的眼睛,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耳朵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站在门口迎接林月珍,握了握手——很用力,很正式,像某种仪式的一部分。她穿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半身是卡其色的长裤,脚上一双布面的便鞋。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净,像一张刚刚熨过的桌布,每个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堂姐临走前在门口拉住林月珍的手,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这家女主人规矩多,但她人不坏。你按照她说的做就行,一开始可能觉得麻烦,习惯就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林月珍点头。堂姐走了以后,玛格丽特领她进屋,一间一间地介绍——客厅、厨房、洗衣房、后院,最后是她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被褥是新的,浅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像用尺子量过。
玛格丽特站在房间门口,用英语说了一段话。林月珍大概能听懂几个词,但连不成句。她有些窘迫地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玛格丽特看出了她的局促,转身从客厅抽屉里拿出一部旧的平板电脑,打开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每天早上七点吃早餐,六点四十开始准备。约翰喜欢吃溏心蛋,全熟他不吃。我喜欢吃全熟的,流黄我吃不下。”
林月珍看完,在下面打字回了一句:“好的,记住了。”
玛格丽特满意地收起平板,又打了一行字:“浴巾叠三折,折痕朝外。毛巾叠两折,折痕朝里。冰箱里的食物按保质期排列,最早过期的最外面。这很重要。”
林月珍又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林月珍每天醒得很早。这里比深圳晚四个小时,她还没完全倒过来时差,早上四五点就睁了眼。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海面上有一线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数绵羊,数到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做早饭。
玛格丽特的厨房很整洁,整洁得像是样板间。所有的调料瓶按高矮排列,锅铲挂成一排,间距均匀,像站队列的小学生。林月珍第一天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包干香料碰倒了,散了几粒在台面上。她赶紧收拾干净,用手把撒落的碎末拢进掌心,一粒粒捡干净。后来玛格丽特进厨房检查了一圈,没说什么,但林月珍注意她多看了那个抽屉一眼。
鸡蛋是冰箱里拿的。玛格丽特在冰箱门内侧贴了一张手写的单子,列着每天早餐的固定搭配——周一烤面包黄油果酱,周二燕麦粥配水果,周三煎蛋培根吐司,以此类推,七天一轮。林月珍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一阵子。她从没见过把一日三餐排成课程表一样的人。
但她没吭声。按照单子上写的,周三做煎蛋培根吐司。她煎了两个蛋,一个溏心的,一个全熟的。面包烤到金黄色,抹上一层薄薄的黄油。培根煎到微焦,放在厨房纸巾上吸掉多余的油。玛格丽特走到餐桌前,看了看盘子,坐下来用刀叉切开那个全熟的蛋——蛋黄凝固得恰到好处,不干,不稀,切面光滑。她点了点头,说了句“Good”。
林月珍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厨房洗锅。水流冲在金属锅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听见玛格丽特在餐桌上跟约翰低声交谈着什么,语速快,她听不懂,只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她低着头刷锅,用海绵把锅底的油渍一点点擦干净。
每天的生活大体上就是这样,波澜不惊地重复着。晨起、备餐、清洗、打扫、浇花、晾衣,下午再备餐、清洗、打扫,天黑后收尾。像流水线上的一个齿轮,每天转着同样的弧度,重复同样的轨迹。唯一不同的是周末——周六下午玛格丽特会出门去镇上逛书店或者看朋友,约翰有时候跟她一起去,有时候在书房里看历史书。林月珍会趁这个时间把一周积攒的衣物洗了,把玛格丽特平时不让动的角落也打扫一遍。
玛格丽特的规矩渗透到每一个细节。浴巾必须叠三折,折痕朝外,悬在浴巾架上的两端长度必须一样,差不能超过两指宽。厨房台面每天晚上擦三遍——第一遍湿布去油,第二遍干布吸水,第三遍用厨房纸再擦一遍,不许残留任何水痕。院子里的草地剪到统一的高度,边角的草用剪刀修齐,不能用割草机带过去敷衍。
林月珍最初觉得麻烦,慢慢也就习惯了。她在深圳那些雇主家里也干过不少年,什么样的规矩都见过。有一个雇主要求所有衣架朝向一致,全部朝左;还有一个要求拖地的顺序必须从里屋往外拖,不能反过来。她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不管你理不理解,先照做。问太多为什么,只会让人觉得你事多。
但有一条规矩她始终没太放在心上——玛格丽特说过,院子里的植物不能随便采摘,不管看着像什么,哪怕像国内吃过的野菜,也别碰。理由是新西兰有些本地植物看着无害实际有毒,她不希望林月珍因为误食而生病,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林月珍当时点头答应了,心里却想:荠菜难道还能有毒?荠菜她从小就认识,春天老家田埂上一丛一丛的,拿小铲子一挖就是一大把,回去焯水剁碎了包饺子,鲜得眉毛要掉下来。她来新西兰一个多月,院子里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她早就留意到了,跟荠菜长得一模一样——锯齿状的边缘,贴着地面长,叶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越看越像,心里就痒了起来。
但她没动。玛格丽特说了不能摘,她就忍着。只是每次浇水或者修剪草坪的时候路过那片荠菜,她会多看几眼,心里嘀咕:这么好的东西,烂在地里可惜了。
第三章 顺手
那天是星期三,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从落地窗灌进厨房,把白色台面照得发亮。林月珍站在水池边洗葡萄,听见水槽里的水流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往下走了,积了半池子水,葡萄皮浮在上面打转。
她弯下腰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看了看那截U形管道。在深圳的时候她租的老房子里下水道动不动就堵,她自己动手拆过很多回,早就熟门熟路。她上楼找了一圈没找到管钳,翻出一个旧扳手,又找了只塑料桶接在下面,拧开接口,果然是一团灰白色的油垢缠着几根头发堵在弯头处。她用手指把那团东西勾出来扔进垃圾桶,用热水冲了两遍管道壁,重新把接口拧紧。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她站起来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哗哗地冲下去,通畅如初。她有些得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觉得自己这手艺拿到新西兰来也不算丢人。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院子里收晾干的床单。经过那片荠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草地上,那些荠菜已经长得有些老了,有几棵抽出了细长的花茎,顶着一簇白色的小花。要是再不摘,过几天就全开花了,那时候就嚼不动了。
她看了看屋里——玛格丽特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约翰在后院修剪他那些玫瑰花。没有人注意她。
她蹲下来,用手指掐了一把嫩尖,攥在手心里,不多,一小把,够包一顿饺子尝尝鲜的。她把那把荠菜塞进围裙口袋里,抱着床单回了屋。路过客厅的时候玛格丽特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冲玛格丽特笑了笑,玛格丽特也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翻她的书。
林月珍把荠菜带回厨房,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几遍,焯了水,挤干,切碎,拌上绞肉、姜末、盐、生抽、一点香油。面是现和的,软硬适中,醒了一刻钟。她擀皮的手艺是在老家练出来的,擀面杖一转,一张圆圆的面皮就从掌心底下转出来,中间厚边缘薄,包上馅儿一捏,一个个月牙形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洒了薄面的案板上。
厨房里弥漫开一种熟悉的气味——面粉的甜香混着荠菜特有的清香,还有滚水里饺子翻腾时带出的那股热腾腾的鲜味。这味道让她恍惚了一瞬间。好像不是在异国的厨房里,而是回到湖南老家那个灶台前,母亲在灶上烧水,她在旁边包饺子,锅里的蒸汽把窗户糊成一片白。
饺子煮好了。她捞了一盘,留了几个在锅里,犹豫了一下,端出去放到餐桌上。
“玛格丽特,约翰,你们尝尝。”她用蹩脚的英语说,指了指盘子,“这个是野菜饺子,中国的一种菜。很好吃的。”
约翰好奇地凑过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只,蘸了点醋,咬了一口。他嚼了几下,眼睛亮了一下:“嗯,不错的。这是什么菜?”
“荠菜。”林月珍说。
约翰扭头用英语跟玛格丽特解释了一串,玛格丽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些月牙形的饺子,没有动叉子,也没有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月珍注意到她嘴角那根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琴弦。
玛格丽特问了一句:“你从哪里摘的?”
林月珍听懂了,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那边,草地上长的,很多。”
玛格丽特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然后她转身走进了书房,关门的时候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那声响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轻而精准。
林月珍站在餐桌旁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看约翰,约翰端着那只咬了一半的饺子,表情有些尴尬。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剩下的半只饺子放回盘子里,站起身,端着咖啡杯进了客厅。
林月珍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汽扑到脸上,湿漉漉的。她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十几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忽然觉得这间厨房太大了。大得空旷,大得她不知道该怎么站。
第四章 驱逐
晚饭时间玛格丽特才从书房出来。她在餐桌前坐下来,表情平静,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林月珍把做好的晚饭端上来——煎三文鱼配烤蔬菜,玛格丽特平时最喜欢的一道菜。但玛格丽特没有动刀叉,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林月珍。
“林,”玛格丽特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我今天下午说了,要和你谈一件事情。”
林月珍站着,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她看着玛格丽特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像阴天远天边那一片压得很低的乌云,你知道雨要来了。
玛格丽特从手边拿起平板电脑,打了几行字,然后递过来。屏幕上的英文林月珍看得不太懂,但玛格丽特在旁边同步解释,一句一句,清晰而冷静,像在宣读一份正式文件。
“你采摘了院子里的不明植物,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这违反了我们的安全条款。我不能继续雇佣你了。”
林月珍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玛格丽特,那个是荠菜,是中国的一种野菜,没有毒的。我从小就吃,吃了四十多年了。”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玛格丽特摇摇头,表情温和但坚定。“林,我相信你没有恶意。但在新西兰,我们不认识这种植物。我不能确定它是否安全。我的房子,我的院子里生长的东西,你需要在采摘之前问过我。”
“可是那个就是——”
“对不起。”玛格丽特打断她,“我理解你的做法在你看来很正常。但从我的角度看,你违反了约定。我给了你明确的指示。你选择了不遵守。”
林月珍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说那把荠菜她已经焯过水了,高温煮过的什么东西都杀死了,而且她尝过了,一点事都没有。她想说你冰箱里的菠菜和生菜不也是从地里摘的,凭什么我摘的就“不明植物”了。她想说我在你家干了一年多,拖地做饭洗衣浇花任劳任怨,就为了一把荠菜你就要赶我走?
但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的英语不够好,说不清那些复杂的辩解。翻译软件能翻译字面,翻译不了委屈。
她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明天。今晚你还可以住这里。我会付你到这个月的工资,多付半个月作为补偿。”
林月珍回到自己房间里,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远处海面上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谁用毛笔在灰蓝色的纸上随意扫了一笔。那盆绿萝还摆在窗台上,叶片油亮亮的,是她每周浇一次水、偶尔擦掉叶片上的灰养出来的。
她坐了很久。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一把荠菜就能把一个人从她的生活里连根拔掉,像拔一棵杂草一样轻松。她在这个家里存在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全部意义,在这一刻被清零了。洗衣做饭、拖地浇花、修剪草坪、照顾两个老人的饮食起居,这些沉甸甸的日子,全被压缩成一句话——“你违反了安全条款。”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压着的那张儿子的照片。照片里儿子笑得没心没肺的,露出一排白牙。她想着该怎么跟儿子说这件事——妈被辞退了,因为在人家院子里摘了一把野菜。儿子听完是会笑还是会叹气?她猜不透。
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五章 邻居
第二天早上林月珍起得比平时还早。她做好了最后一顿早餐,照例做了两个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面包烤到金黄色,黄油抹上去就化开了。她把餐盘端到桌上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然后她回房间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一年多的积累也不过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双肩包。衣服叠好码进去,日用品用小袋子装好塞在缝隙里,鞋子用塑料袋裹了塞在侧面。她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四百多天的小房间。
床头柜上她留了一张纸条,用中文写的,想了想又用手机翻译软件翻成英文抄了一遍。内容很简单——“谢谢你们的照顾。祝你们身体健康。”没有抱怨,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什么。她不想让最后一页留下不好看的笔迹。
拖着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约翰从书房出来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本常读的历史书,指头夹在某一页里。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Take care。”
她点了点头。“Bye, John。”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纳尔逊的早晨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她站在门廊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白墙绿顶的木屋——窗台上的窗帘半拉着,玛格丽特的身影隐约印在玻璃后面,但始终没有走出来。
她转身往街上走。步子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邻居家那个银发老太太正蹲在花园里给绣球花浇水,看见她拖箱子出来,直起腰,摘下园艺手套,朝她走来。她大概六十多岁,矮矮胖胖的,穿一件碎花棉布裙,脚上趿着一双绿色的园艺木屐。
“林,你要走吗?”老太太叫海伦,住在隔壁三年多了,每天早晨林月珍打扫院子的时候隔着栅栏跟她打招呼,偶尔送她一些自己烤的曲奇饼干。海伦的英语说得很慢,经常刻意地放慢语速,用简单的词汇,方便林月珍听懂。
“是的,我要走了。”林月珍说。
“为什么?”海伦皱了皱眉,低头看见她手里的箱子,“发生什么事了?”
林月珍不想多说,只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不合适了。”
海伦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些什么。她走上前,张开手臂给了林月珍一个拥抱。她的身上有洗衣粉和玫瑰花混合的气味,让林月珍想起了自己晾在院子里那些晒得干干净净的床单。
“你去哪里?有地方住吗?”海伦松开她,问。
“去奥克兰,我堂姐那里。”
“你等一下。”海伦转身走回自己家里,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这是我女儿的电话,她在奥克兰。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她。她是个好人。”
林月珍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你,海伦。”
海伦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很勤劳,林。不要因为这件事觉得自己不好。你很好。”
林月珍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街角那棵开满粉花的大树。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零星的小雪。
她拖着箱子走到了街口,在巴士站的长椅上坐下来。纳尔逊的早晨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尾音。她坐在那里,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看着远处教堂尖顶上落着一只海鸥,海鸥歪着脑袋,同样看着她。
等车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堂姐发来的微信:“车票买好了吗?到了奥克兰我去接你,给你炖排骨。”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章 流言
奥克兰比纳尔逊热闹得多,但对于林月珍来说,这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走在昆街上,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人群,各种口音的英语、韩语、日语、普通话在空气里交织成一张嘈杂的网。她提着塑料袋从华人超市出来,袋子里装着排骨、姜、料酒和几把青菜,跟在纳尔逊时一样的生活内容,换了个地方,就全部变样了。
堂姐租的房子在城郊一片安静的区域,两室一厅的公寓,林月珍睡客厅的折叠沙发床。白天堂姐去养老院上班,她一个人在屋里待着,上网看看招聘信息,偶尔去附近公园走走。堂姐说养老院里缺护工,问她要不要去试试,她摇了摇头。她在深圳照顾过老人,但养老院跟住家保姆不一样,要换尿布、喂饭、翻身,她觉得自己体力跟不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堂姐问。
“再看看。”
堂姐叹了口气:“我在华人圈子里帮你打听打听,看谁家缺人手。你放心,玛格丽特那事儿不怪你,是她太矫情了。一把野菜能毒死她不成?这些洋人就是事儿多。”
林月珍没接话。她不想再谈玛格丽特了。
过了两天堂姐下班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换鞋的时候没抬头,闷声说了一句:“月珍,你那个事儿,好像在华人圈子里传开了。”
林月珍从沙发上坐直了:“传什么了?”
堂姐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我也说不清楚。今天养老院有个护工问我,你表妹是不是在纳尔逊那家干活的,因为摘了院子里的毒草被辞了。我给她解释了是荠菜不是毒草,她半信半疑的样子。后来我问她听谁说的,她说华人保姆群里有人提了一嘴。”
林月珍的手攥紧了沙发垫子的边角。“说了什么?”
“就是说有个人在纳尔逊给人做保姆,不懂规矩乱摘院子里的东西,被当场撵出来了。具体的没提名字,但时间和地方都对得上,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是你。”堂姐压低了声音,“月珍,你心里有个准备,这事儿可能比你想的传得快。做家政的圈子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家家户户都知道了。”
林月珍沉默了很久。她想过被辞退这件事会给她带来麻烦——没有推荐信,没有好的离任理由,再找工作会比之前难。但她没想过这件事会变成一个标签贴在她身上,从一个雇主传到另一个雇主,从一个人的嘴巴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越传越变形,越传越离谱。
“我能怎么办?”她问。
堂姐想了想:“要不,你别做住家保姆了。换个别的活儿试试?我这养老院确实缺人,辛苦是辛苦点,但没人管你摘不摘野菜。”
林月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屋顶和电线杆,一只黑色的鸟落在电线上,左右张望了一下又飞走了。
“我再想想。”
接下来几天林月珍没有急着找工作。她每天上午出门散步,沿着公寓后面的小路一直走到海边,站在堤坝上看一阵子海,再慢慢走回来。海水是灰蓝色的,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声音均匀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她发现人在海边待久了,心里的那团乱麻会慢慢松开。深圳没有海,至少没有这种能让人走到跟前、把手伸进去、凉意从指尖爬到肩膀的海。在深圳的时候她整天忙忙碌碌的,从一个雇主家赶到下一个雇主家,一刻不停地擦桌子、拖地、做饭,没有时间停下来看任何东西。现在她有的是时间了,却不知道把时间花在哪里。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海边的长椅上,旁边坐了一个钓鱼的老头。老头穿一件旧渔夫背心,戴一顶边缘磨得发白的棒球帽,钓竿插在石头缝里,半天也不动一下。林月珍看了他一会儿,老头忽然扭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Waiting。”
她回了个笑。没有说更多的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各自看各自的海。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急着要找到下一个地方落脚。急什么呢?她都已经四十八岁了,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坐在一张陌生的长椅上,旁边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在钓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鱼。她的人生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风里的羽毛,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害怕,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
第七章 转机
那天傍晚林月珍从海边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英文的,措辞很正式,翻译过来大意是——“您好,林女士。我是纳尔逊当地的一位律师,受人之托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请问您方便通个电话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没看明白。谁会找一个律师来联系她?她在新西兰无亲无故,除了堂姐和玛格丽特一家,认识的人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把这个号码转发给堂姐。堂姐过了一会儿回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惊讶:“月珍,你知道谁找你吗?海伦,你纳尔逊那个邻居。她女儿在奥克兰是律师,她好像托她女儿帮忙找了个当地的律师,说要帮你讨个说法。”
林月珍一时没反应过来:“讨什么说法?”
“就你被辞退那事儿啊。海伦说你觉得不公平,她想帮你。她说新西兰这边有个什么机构专门管这种雇主和保姆的纠纷,好像可以调解还是什么的。具体她让她女儿跟你解释。”
林月珍坐在堂姐家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跟海伦的交情其实很浅。不过是每天早上隔着栅栏打个招呼,偶尔收一把对方院子里的柠檬和西葫芦,还有那盘海伦圣诞节送来的姜饼。她没想到一个六十多岁的洋人老太太会因为这点交情,替她打电话找女儿、找律师,绕那么大一圈来帮她。
“月珍?”堂姐在电话里喊了一声。
“我在。”她回过神来,“你跟她说,我明天联系她。”
第二天上午林月珍给海伦的女儿打了个电话。对方语气温和,语速不快不慢,大概经常跟非英语母语的人打交道,每个词都说得清楚明白。她说她母亲很喜欢林月珍,听说她被辞退的事情之后一直挂念着,觉得雇主做得太过分了。她自己在奥克兰做法律顾问,虽然专业领域不是雇佣纠纷,但她在当地律师圈子里有认识的人,帮忙联系了一位纳尔逊的社区法律顾问。
“那位律师姓林,也是华人,很巧吧?他以前处理过不少类似的案子。”海伦的女儿在电话里说,“他愿意免费帮你做初步咨询,你要不要跟他联系一下?”
林月珍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她觉得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子不真实——一个洋人老太太因为看不惯邻居被欺负,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帮她找律师。而这个律师恰好也姓林,恰好是华人,恰好愿意免费帮她。这些“恰好”叠在一起,让她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某个方向推。
她给那个林律师发了短信,约了第二天下午通电话。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二十分钟。林律师的声音不年轻了,带着一点儿沙哑,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楚。他问了她几个问题——具体什么时候被辞退的、雇主给出的理由是什么、雇佣合同里有没有写相关条款、辞退的时候有没有给书面通知。林月珍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她答不上来,比如合同里具体写了什么她其实看不太懂,当初签的时候只问了堂姐大概什么意思就签了。
林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女士,根据你说的情况,玛格丽特的做法在程序上是有问题的。新西兰的雇佣关系法规定,解雇雇员必须经过正当程序——要先给你发出正式的书面警告,给你解释和申辩的机会,然后才能做出决定。她当场辞退你,没有给任何书面通知,这在程序上不合法。”
林月珍握着电话,胸口的那团气慢慢地往上浮。“所以……是她不对?”
“从法律上讲,她的程序是违规的。至于实体上——你采摘荠菜是否构成严重违约,这个有讨论空间。但即使构成违约,直接解雇也过于严厉了,更合理的做法是口头警告。所以你的案子在雇佣关系调解机构是站得住脚的。”
林月珍问:“调解机构是什么?”
“叫ERA,Employment Relations Authority。”林律师说,“免费的。你先申请调解,他们会安排一次会谈,三方坐在一起,把话说清楚。如果调解不成功再走仲裁。你想试试吗?”
林月珍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堂姐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到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油烟味和酱油的咸香味飘过来。
“我想试试。”她说,“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没错。”
林律师笑了笑:“这个理由在调解中很有力量。我帮你写一封信,正式通知玛格丽特你的诉求。”
挂了电话林月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有一只鸟扑棱棱地飞过去,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第八章 对质
调解的日子定在三个星期之后。地点在纳尔逊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办公楼里,不大的一间会议室,摆了长方形的会议桌,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几支笔。调解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白人女性,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很稳,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衬得整个人十分干练。
林月珍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坐在会议室里等。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在打某个听不见的节拍。
玛格丽特来的时候迟了五分钟。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在长桌对面坐下来,跟林月珍隔了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
调解员开场,简单介绍了一下流程和规则——双方轮流陈述,可以带翻译,调解员不做裁决只促成和解,等等。林月珍旁边坐了一个翻译,是林律师帮她安排的,一个年轻华人女孩,留着一头黑色长直发,说话轻声细语。
玛格丽特先陈述。她语速不快,措辞很克制,从林月珍入职开始讲,讲到了那条“不得采摘不明植物”的规定,讲到林月珍签合同的时候同意了这条规定,讲到事发那天她发现林月珍在院子里采摘了她不认识的东西回家食用,她认为这构成了对自己及家人健康的潜在威胁,出于安全考虑,决定终止雇佣关系。
调解员扭头问林月珍:“林女士,你对雇主的陈述有什么回应?”
林月珍通过翻译说:“她说的都是事实。我确实签了合同,合同里也确实有那条规定。但我没有意识到那条规定涵盖了院子里的野菜,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那些长得像蘑菇之类的毒菌子。”
调解员又问:“那你采摘的是什么呢?”
“荠菜。一种中国的野生蔬菜,我从小吃到大,没有毒。我摘回来焯了水,煮熟了才吃的。”
玛格丽特插了一句话:“我无法确认你说的植物就是荠菜。我没有能力辨别。所以我的规定是‘任何不明植物’。”
林月珍看着玛格丽特。那张脸她太熟了,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熟悉到对方皱眉的方式、喝咖啡时的习惯她都能预料得到。但此刻坐在对面的玛格丽特跟她在厨房里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坐在会议室里的这个玛格丽特更坚硬,更完整,像一道砌好了的墙,连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
林月珍开口了,这一次她自己说的英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笨拙但清晰:“玛格丽特,我不是偷你东西。我摘的草,是野草,不是你种的。如果我不摘,它也是烂在地里。我摘了它,包了饺子,我给你尝了,你也看了,它没有毒。你害怕,是你的问题。但你不应该说我是错的。”
玛格丽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
调解员看了看玛格丽特,又看了看林月珍,说:“双方陈述完毕了。现在我想提出一个建议——雇主是否愿意考虑,重新审视解雇决定的合理性?林女士的诉求不是金钱赔偿,而是希望得到公平对待。有没有可能以某种非经济的方式达成和解?”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牛皮纸文件夹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她垂下眼睛想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她抬起头,对林月珍说了一句话。
翻译轻声译给林月珍听:“林,我承认,那天我的处理方式过于仓促了。我应该在辞退你之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林月珍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玛格丽特,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从那里面看见了一点点松动的东西,像冻了很久的河面,在最薄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纹。
“我愿意撤回解雇决定。”玛格丽特继续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回来继续工作。或者我可以给你写一封正式的推荐信。”
林月珍听了翻译的话,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干净,没有涂任何东西。这双手在深圳的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广州的小档口揉过面团,在数不清的厨房里洗过数不清的碗碟。她的手从来都是用来干活的,很少被人看见。
但海伦看见了,林律师看见了,这个年轻的翻译女孩也看见了。也许玛格丽特也看见了,只是她直到今天才愿意承认。
林月珍抬起头,说:“推荐信就好。我不回去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调解员在文件上做了记录,双方签字确认。纸面上的流程走完不过十几分钟,但林月珍走出那栋办公楼的时候,觉得太阳比来的时候亮了整整一个色号。
她站在纳尔逊市中心的街道上,看着对面那个面包房的橱窗,里面摆着一排刚出炉的可颂面包,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
她吸了一口带着面包香和海水味的空气,嘴角弯了一下。
尾声
从调解室出来之后,林月珍在纳尔逊又待了一天。她没有去见玛格丽特和约翰,而是去了海伦家。老太太正在花园里除草,看见她来,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泥,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听我女儿说了,”海伦说,“你做得很好。”
林月珍从包里掏出一盒蛋卷,是她在奥克兰华人超市买的,油纸包着,扎了一根红绳。“给你带的。”
海伦笑得眼睛弯起来,当场拆开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好吃。”
林月珍站在海伦的花园里,看着那些开得热闹的花——粉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她忽然觉得,离开玛格丽特家这件事,也许算不上一件坏事。它把很多她以为永远不会浮出水面的东西推到了光下面——海伦的善意,林律师的仗义,堂姐连夜炖的那锅排骨汤,还有她自己骨子里那一点不愿意认输的倔强。
她蹲下来帮海伦拔了几棵杂草,指尖触到泥土,凉凉的,湿润的,带着草根被扯断时微微的涩味。这双手还是那双手,但她觉得它们比从前更有力气了。
回奥克兰的巴士是下午三点。海伦送她到车站,在检票口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林月珍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好。巴士缓缓驶出纳尔逊,沿着海岸线往北开,窗外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她不一定要做住家保姆。也许她可以试试别的东西。养老院也好,超市收银也好,什么都行。四十八岁的人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听起来挺不靠谱的,但在纳尔逊那个调解室里坐过之后,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怕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一张食堂的照片,餐盘里是土豆烧牛肉和炒青菜,配了一行字:“妈,今天食堂菜还行。”
她回了一个笑脸,又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巴士在蜿蜒的山路上拐了一个弯,窗外豁然开朗——整片海湾铺展在眼前,蓝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把一整块宝石砸碎了洒在水面上。海鸥追着巴士飞了一段,又折返回去。
她想,下次儿子放暑假,带他来新西兰看看吧。他肯定会喜欢这片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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