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7日晚间,*ST康佳发布公告:拟以股东会决议方式,主动撤回A股和B股股票在深交所的上市交易。

A股现金选择权,2.48元一股。

这个价格,是留给股东的最后体面。就在七年前的2019年,康佳的年营收还高达551亿元;而2025年一年,它亏掉了125.82亿元,净资产负60.83亿元,资不抵债。

从1992年"彩电第一股"登陆深交所,到2026年主动退市,整整34年。

康佳的故事,要从1978年的一栋大学宿舍楼讲起。

一、华工三剑客:三个同届同学,半个中国彩电

1978年春天,华南工学院(现华南理工大学)迎来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学生——77级。

这一届里,有三个年轻人:来自惠州的李东生、来自海南岛的黄宏生、来自广东罗定农村的陈伟荣。李东生和黄宏生在无线电系(一个一班、一个二班),陈伟荣读的是电工师资班,三人同住一栋宿舍楼。

陈伟荣是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走进教室的。多年后他说,如果不是考上大学,自己这辈子就是守着几亩地的农民。

四年后毕业,三人各奔东西:李东生进了惠州的机关,后来辞职加入一家40人的小厂TTK——那是TCL的前身;黄宏生进了电子进出口公司,28岁做到副厅级,1988年辞职下海,在香港创办创维;陈伟荣则被分配到深圳的广东光明华侨电子工业公司——康佳的前身。

那是1982年。谁也没想到,这三个同届同学,日后会分别执掌康佳、TCL、创维三家彩电巨头。极盛之时,三家公司的彩电产量占全国总产量的40%。业界称他们为"华工三剑客"。

华工三剑客(左起:黄宏生、陈伟荣、李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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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工三剑客(左起:黄宏生、陈伟荣、李东生)

三个人里,陈伟荣是唯一没"挪窝"的——从工厂车间的技术员,一步步干到厂长,再干到集团总裁。

而他加入的这家公司,来头也不小:1980年5月成立,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家中外合资电子企业。1984年,康佳第一条彩电整机生产线建成。1992年3月,康佳A、B股同时在深交所挂牌,股票代码000016——名副其实的"彩电第一股",比TCL早了12年,比小米早了26年。

二、从车间技术员到百亿掌门:陈伟荣的康佳二十年

1993年,康佳做了一件轰动行业的事:出资并购了濒临破产的牡丹江电视机厂,成立"牡丹江康佳"。

被并购的工厂,完全按康佳的管理模式运营。当年电视厂普遍亏损,而牡康投产当年就扭亏为盈。这套打法被总结为"牡康模式",全国争相效仿,连江泽民都曾题词肯定。随后陈伟荣把它复制到陕西、安徽,又独资建了东莞康佳、香港康佳,确立"四方合力"的生产格局。

1994年,陈伟荣正式出任康佳集团总裁,当年公司营收只有10亿元。

他是个典型的"理工男"管理者。主政期间,每年雷打不动拿出销售额的3%投入技术开发——那是家电行业打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的年代,这笔钱砸下去,换来三十多项彩电技术专利,数量稳居全国第一。他还主持提炼出"严、新、快、全、情"的管理风格,企业文化是那句朴素的"我为你,你为他,人人为康佳,康佳为国家"。

他的野心也写在明面上:当国家领导人出访世界各国时,都能看到有康佳在卖。

成绩配得上野心:

1997年,"KONKA康佳"被认定为中国驰名商标,实现了深圳"中国驰名商标"零的突破;

1998年,康佳销售额达到105亿元,超越老牌霸主长虹,登顶全国彩电销售额第一,成为深圳第一家营收破百亿的工业企业——那一年,华为还没上市,腾讯刚满周岁,刘强东还在中关村的柜台前倒腾光盘;

1999年,康佳研制出中国第一台高清晰数字电视,国庆50周年阅兵,天安门城楼上的直播设备用的就是康佳电视。

康佳的总资产,从1992年上市时的5.49亿元,增长到2000年的89.13亿元,八年翻了16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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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荣兑现了自己上任时的承诺:把康佳带过百亿。

然后,浪来了。

三、42岁离场,和他的两次重新出发

2000年前后,中国彩电业变天了。

产能严重过剩,滞销彩电超过千万台,全行业开打价格战,一年合计亏损超150亿元。为了守住龙头位置,陈伟荣逆势加码生产线、大量囤积彩管原材料。偏偏赶上东南亚金融危机,外销订单骤减,库存堆积如山。

2001年财报出炉:康佳巨亏近7亿元,创下上市以来最差业绩。大股东华侨城调整发展方向,5月,陈伟荣递交辞呈。

这一年,他42岁,在康佳整整20年。

离职协议里附带竞业条款:三年内禁止涉足彩电整机行业。等于说,他干了一辈子的行当,暂时不能干了。

多年后回忆,陈伟荣说,42岁离职创业,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艰难的决定。"虽然离开康佳,但我依然热爱康佳。因为不想在终端市场与康佳竞争,希望选择一个民营企业的平台,来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他把目光投向了一个更上游、更不起眼的东西:MLCC,片式多层陶瓷电容器——制造彩电用的是传统带引线的电容,而手机、电脑用的是贴片元器件。早在大哥大还是稀罕物的年代,他就在康佳大会上说,将来中国连保洁阿姨都会人手一个手机,全场大笑。他敏锐地意识到:能造各种电子产品的中国,却连这种基础元器件都要大量进口。

"贴片元器件,大企业嫌利润小,小企业又觉得技术门槛高。"这正是他的缝隙。

2002年,陈伟荣创办宇阳科技,主攻MLCC。初创时没钱建厂、缺订单,银行不敢放款。关键时刻,柳传志看中他过硬的技术和做人的品性,拿出1000万注资——那是企业活下去的救命钱。2007年底,宇阳科技在香港联交所上市。

2017年,58岁的陈伟荣再一次出发,创办广东微容科技,专攻更高端的高容、车规MLCC。这一次,他预判对了5G换机潮:国外手机厂商"吸"走高容产能、全球缺货时,微容提前备好的01005规格超微型MLCC迅速填补空白,单一品类产销量跃居全国第一、全球第三,获评广东省制造业单项冠军。如今的微容,正瞄准AI和智能驾驶市场发力。

24年,只做一颗小小的电容。

谈起这些浮沉,他不徐不疾:"很多事情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只有做好准备和规划,才能有好的机会和结果留给你。"

陈伟荣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但康佳的故事,还在往下走——而且走向了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四、康佳的下半场:最后的辉煌,和两个致命岔路口

陈伟荣离开后,康佳并没有立刻倒下。

事实上,2003年到2007年,康佳连续五年蝉联中国彩电市场销量冠军,市场占有率一度达到15%。"买电视选康佳",是那一代中国家庭的集体记忆。

这五年辉煌,是他和前任团队打下的家底最后的余晖。余晖燃尽之后,康佳在两个关键岔路口,接连走错。

第一个岔路口:2007年,房地产,还是液晶?

2007年前后,全球显示技术正从CRT显像管向液晶平板大迁徙。这是彩电业三十年未有之大变局。

同门师兄弟的选择截然不同:李东生的TCL斥巨资押注华星光电,打通上游面板制造,死磕多年,亏损上百亿也不回头;海信在画质芯片和激光显示上持续深耕。

而康佳,在这个最该砸钱搞技术的节骨眼上,斥资17亿元布局昆山房地产项目,挪用了彩电升级的资金。直到2008年末,康佳才在昆山建起液晶模组工厂——先机已失。

一个更刺眼的对比:陈伟荣掌舵时,康佳每年研发投入超过2亿元;到2016年,这笔钱被砍到0.88亿元。靠制造业起家的老店,自己把技术护城河填平了。

2015年,康佳又爆发高层内斗,两周之内两换董事局主席。2016年,康佳彩电市场份额跌至9%,被挤出第一梯队。此后乐视、小米、华为等互联网电视崛起,康佳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第二个岔路口:2018年,多元化,还是回归主业?

主业节节败退,康佳选了另一条路:转型"投资控股平台"。

业务版图急剧扩张:供应链工贸、环保水务、半导体、产业园区、储能、光伏、PCB……每进入一个新赛道,都声称是"战略布局"。

多元化确实在短期内撑起了营收——以工贸业务为例,2021年贡献了296.83亿元营收,占当年总营收的60.45%。但这类业务毛利率低到0.99%,本质是流水,不是利润。而2017年豪掷370亿宣布进军的半导体,干了八年仍处产业化初期,2025年收入仅1.62亿元。

摊子越铺越大,资源越分越薄,主业越来越弱。热闹的营收数字下面,是早已空心化的身子。

五、落幕:四年亏掉200亿,华润也没拉住

从2022年起,康佳的主营业务开始持续巨额亏损:2022年亏17.23亿元,2023年亏22.58亿元,2024年亏37.26亿元。

2025年,亏损彻底失控:全年营收98.35亿元,归母净亏损125.82亿元——其中第四季度单季就亏了116亿元,一次性计提资产减值76.97亿元,长期股权投资、存货、应收账款、商誉,能减的全减了一遍,被市场称为"财务洗澡"。

雪上加霜的是对赌协议连环暴雷:2018年向阿里巴巴转让子公司"开开视界"股权时签了IPO对赌,上市失败后阿里提起诉讼,康佳要赔6.37亿元回购款;易平方11家投资方的对赌也接连引爆。

到2025年末,康佳净资产为负60.83亿元,资产负债率126.66%,流动负债183.14亿元,账上货币资金只有48.7亿元。2026年4月30日,股票简称变更为"*ST康佳A"。

2025年7月,华润集团接手康佳,华润系合计持股30%成为控股股东,提供39.7亿元年化3%的低息借款,全面更换管理层。但改革需要时间,而家底已经空了。反腐风暴同步刮起:2026年1月到5月,原党委书记周彬、原副总裁李宏韬、原助理总裁刘喜田等5名前高管相继被查。

2026年上半年,康佳营收38.52亿元,同比再降26.6%,继续亏损1.73亿元。

8月27日晚间,主动退市公告发布。公告特意说明:公司目前无重大资产重组安排,也无重新上市的具体时间计划。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一次,是体面地告别,而不是以退为进。

六、给我们的三个启示

01 时代造人,也埋人——看懂周期,比埋头苦干更重要

陈伟荣用20年把康佳从10亿干到100亿,靠的是勤奋、是技术、是管理。但康佳后来的衰落,不是因为人不努力了,而是因为浪变了:CRT转向液晶,互联网电视崛起,每一次技术换代都是一次重新洗牌。

同一个人,在上升周期里是英雄,在转折周期里如果踏错节拍,之前的积累会加速归零。努力决定下限,选择决定上限。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埋头拉车的时候,都得时不时抬头看路——脚下这条路,是不是正在变成死路。

02 守住主业,是最长情的战略

康佳衰落的病根,不是没钱,而是钱花错了地方:技术换代的窗口期,拿17亿去搞房地产;主业不行了,又一口气铺进二十多个不相干的赛道,用低毛利的贸易流水撑起虚假的营收。

反观李东生,押注华星光电,亏上百亿也死磕面板;海信咬住画质芯片和激光电视不松口。它们做的事很"笨"——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持续深挖。

个人也是一样。每一轮风口都想追的人,最后往往什么都没剩下;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反而穿越了周期。有意思的是,陈伟荣离开康佳后的24年,只做一颗MLCC电容——企业康佳死于四处出击,而人陈伟荣,成于单点深耕。

03 一次跌倒,不定义一生——企业会被时代淘汰,但人可以自我重启

康佳等不来第二次机会:它的主业护城河已经填平,组织积重难返,连华润这样的巨头也没能拉住它。

但陈伟荣等来了。42岁被迫离场,竞业协议堵死了老本行,他带着一身本事扎进最不起眼的上游元器件;58岁再次创业,把一颗小电容做到全国第一、全球第三。

企业的生命是脆弱的,赛道说没就没;但人的能力是可以迁移的——只要你像他那样,把技术攥在手里,把口碑立在身上,跌到谷底,也能换个山头重新爬。

1992年,康佳作为"彩电第一股"上市时,在分红公告里向股东承诺:以良好的业绩回报投资者。

34年后,它用一份主动退市公告,回应了这份承诺。

红黄相间的"KONKA"标志,曾经挂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如今,它成为中国商业史上一个沉重的注脚:没有谁能靠"曾经辉煌"获得时代的豁免权。

但康佳的故事结束了,陈伟荣的故事没有。

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从不跌倒,而是跌倒之后,还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种出庄稼。

参考资料:

  1. 界面新闻《电视三巨头,同学难同命》(2025-04-22)
  2. 南方日报《"硬核"微容》(2024-09-27)
  3. 财经头条《昔日彩电第一股陨落:*ST康佳的危局与华润救赎》(2026-04-29)
  4. 电器杂志《历史上的今天丨1993年康佳首次分红,如今濒临退市》(2026-05-06)
  5. 新浪财经《一纸28亿对赌,压垮老牌巨头》(2026-08-23)
  6. 界面新闻《昔日"彩电一哥"康佳将主动退市,四年连亏超200亿元》(2026-08-27)
  7. 砍柴网《一纸催债公告牵出"彩电大佬"陈伟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