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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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刘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在大连一家机械厂干了快二十年,从学徒干到了车间主任。

八月三十一号那天,天热得能把人蒸熟。我刚下班回家,浑身汗臭味还没散,就看见老婆赵丽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嘴角挂着笑。

“闺女呢?”我问了一句。

“屋里收拾书包呢,明天开学。”赵丽梅头都没抬。

我洗了把脸出来,想起银行卡的事:“对了,学费那八万块钱存进去了没?明天就要交了。”

赵丽梅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说:“存了存了,你放心吧。”

我当时真没多想。结婚十五年,家里大事小事基本都是她在管,我负责挣钱往家拿就行。每个月工资卡交给她,她给我两千块零花钱,够抽烟喝酒的就行。

女儿刘雨桐从房间里探出头:“爸,明天你送我不?”

“送,咋不送呢,闺女上大学第一天,爹必须送到校门口。”

雨桐笑了,那笑容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丽梅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平时家里三菜一汤就算不错了,今天多了一个菜。我心里还挺高兴,想着她也是因为闺女要上大学了,心情好。

吃饭时我说:“丽梅,咱闺女考上大连理工不容易,这四年可得好好供着。我跟你说,现在大学生就业压力大,到时候考研的话还得花钱……”

“行了行了,吃饭就说吃饭的事儿。”赵丽梅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你这人就是瞎操心。”

我没再吭声。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看着楼下小区里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们,心里盘算着闺女这四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少说要十几万,再加上考研的话……不过没事,我还能干,厂里效益也还行。

第二天一大早,我五点半就醒了。今天是九月一号,闺女要去学校报到。

雨桐六点就起来洗漱了,换上了新买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起来精神得很。

“爸,咱们七点出发行不?辅导员说九点到十一点报到。”

“行,吃了早饭就走。”

赵丽梅在厨房忙活,煮了粥,煎了鸡蛋,还蒸了几个包子。吃饭的时候她一直不怎么说话,我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闺女,没太在意。

七点十分,我们出门了。下楼的时候雨桐挽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大学的事:“爸,我听学长说大一可以参加学生会,我想试试……”

“行,想干啥都行,只要别耽误学习。”

到了银行门口,我对雨桐说:“你在车上等着,爸进去取钱。”

自助取款机前排了七八个人,我等了十来分钟才轮到我。插卡,输密码,点查询余额——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一千二百三十六块五毛。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查了一遍。还是一千二百三十六块五毛。

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八万块钱呢?那可是攒了大半年的学费钱啊!

我掏出手机就给赵丽梅打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我又打,这次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咋了?”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卡里的钱呢?八万块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建国,你先回来,我跟你说。”

“说什么说!我现在就在银行,闺女还在车上等着交学费呢!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我……我转给我弟了。”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抡了一棍子。

“你说什么?转给你弟?你弟做什么生意要用八万块?”

“他那个烧烤店要扩大经营,缺周转资金,说好了三个月就还……”

“三个月就还?!”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今天是几号你不知道吗?闺女今天开学你不知道吗?!”

旁边排队的人都看着我,有个大爷还往后退了两步。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你先回来,咱们商量商量……”赵丽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商量个屁!”我挂了电话。

回到车上,雨桐问我:“爸,钱取了吗?”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喉咙像堵了团棉花。我想说没事,想说爸爸想办法,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咱们先回家一趟,爸爸忘带东西了。”

车子往回开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方向盘上发抖。雨桐大概看出了不对劲,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开门一看,赵丽梅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她妈——我丈母娘也在。

“建国回来了。”丈母娘先开了口,脸上堆着笑,“这事吧,丽梅做得确实不对,但你听我说两句……”

“妈,您先说清楚,那八万块钱到底怎么回事。”

丈母娘叹了口气:“小军那孩子你也知道,好不容易找了个门面想开烧烤店,就差这点钱周转。丽梅是她亲姐,总不能看着弟弟为难吧?”

“那我家闺女就不为难了?”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明天就开学了,学费怎么办?”

“这不还有几天嘛,小军说了,最多一个星期就能把钱凑出来……”

“一个星期?”我冷笑了一声,“学校今天就报到,明天就正式上课了,一个星期?黄花菜都凉了!”

雨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小声问:“妈,我的学费呢?”

赵丽梅低着头不说话。

丈母娘站起来打圆场:“雨桐啊,姥姥跟你舅舅说好了,这几天就把钱送来,你别着急啊。”

“我能不急吗?”雨桐的声音开始发颤,“同学们都去报到了,我一个人在家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对雨桐说:“闺女,你先回屋,爸想办法。”

雨桐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空气凝固得像块铁板。

“建国,”丈母娘走到我跟前,“我知道这事是丽梅不对,但你想想,小军是你小舅子,他能开口求一回也不容易……”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问一句,要是你家闺女被人这么坑了,你咋想?”

丈母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坑?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帮衬?”我指着卧室方向,“帮衬到把我闺女的学费都搭进去了?这是帮衬还是坑害?”

“刘建国!”赵丽梅突然抬起头,“你说我就算了,别说我妈!”

我盯着她,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十五年,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赵丽梅,我再问你一遍,钱什么时候转的?”

“上周二。”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会同意吗?”她擦了把眼泪,“小军那边急着要,我寻思反正开学还有几天,就先给他周转一下……”

“你寻思?你寻思个屁!”我一拳砸在茶几上,茶杯蹦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丈母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赵丽梅也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雨桐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放在茶几上。手被割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我感觉不到疼。

“行,你们娘俩厉害。”我站起来,看着赵丽梅,“你自己跟闺女解释吧。”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很暗,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还在抖,烟差点掉地上。

楼下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我的世界塌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厂里老张发来的微信:“建国哥,明天上班别忘了带身份证,要办社保卡。”

我没回。

又抽了两根烟,我才慢慢走回家。推开门,客厅里已经没人了。雨桐的房间门开着,她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闺女,别哭了,爸想办法。”

雨桐翻过身,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爸,我妈是不是不爱我?”

“胡说,你妈咋能不爱你呢?”

“那她为啥把我的学费给别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要不我先不去上学了,等我舅舅还了钱再去……”

“不行!”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学必须上,一天都不能耽误!你等着,爸这就去找你舅舅要钱。”

“爸——”

我没回头,大步走出了房间。

第二章

赵丽梅和她妈还在客厅坐着,见我出来,两人都看向我。

“我去找赵小军。”我穿上外套。

“建国——”赵丽梅站起来,“你别去闹,小军他……”

“他什么他?”我转过身,“他拿着我闺女的学费去做生意,我还不能去找他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那人脾气不好,你去了万一吵起来……”

“你放心,我不跟他吵,我就问他什么时候还钱。”

丈母娘这时候插嘴了:“建国啊,要不你再等两天,我给小军打个电话……”

“妈,今天是九月一号,明天雨桐就要上课了,你让我等两天?”我摇摇头,“我等不了。”

说完我就走了出去。

赵小军的烧烤店在开发区那边,离我家开车要半个小时。我骑着电动车一路狂奔,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说起来赵小军这个人,我跟他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小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后来跟着别人干装修,干了大半年嫌累又不干了。后来又去跑网约车,跑了几个月说挣不到钱,又把车卖了。前年说是要开奶茶店,找他姐借了三万块,结果赔了个精光,那三万到现在也没还。

这次又说要开烧烤店,我当初就不同意,但赵丽梅说她弟弟这回是真上心了,店面都看好了,就差启动资金。我当时说最多借两万,谁知道她背着我直接转了八万!

想到这儿我气就不打一处来。八万块啊,那是我加班加点干出来的,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就这么被她一声不吭转走了。

到了开发区,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家烧烤店。门面不大,招牌倒是挺新的,写着“小军烧烤”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正宗东北味儿”。

店里有人在装修,电钻声嗡嗡响。我看见赵小军正跟一个工人比划着什么,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赵小军!”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姐夫,你咋来了?”

“我来问问你,那八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他的笑容僵住了:“姐夫,你这是啥意思?我不是跟姐说好了吗,三个月就还。”

“三个月?”我盯着他,“我闺女今天开学,学费明天就要交,你让我等三个月?”

赵小军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姐夫,这事我真不知道,姐没跟我说是学费……”

“那你以为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

他挠了挠头:“姐夫,你看我这店刚开张,钱都投进去了,现在实在拿不出来。要不你先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我气得笑了,“我有什么别的办法?我要是有别的办法,会来找你?”

赵小军皱起眉头:“姐夫,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我也是为了挣钱,又不是拿去糟蹋了。等我店开起来,一个月流水好几万,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我不要利息,我就要本金。三天之内,你把钱还给我。”

“三天?姐夫你这不是难为人吗?”

“难为人?”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拿走我闺女学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不是难为我?”

那个装修工人停下手里的活儿,朝这边看过来。赵小军脸上挂不住了,压低声音说:“姐夫,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别在这儿嚷嚷。”

“行,那就私下说。你给我个准话,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赵小军咬了咬牙:“最少一个月。”

“不行。”

“二十天。”

“也不行。”

“姐夫,你别逼我行不行?”赵小军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我又不是不还,你至于这样吗?”

“至于。”我一字一顿地说,“那是我闺女的前途,你说至不至于?”

赵小军沉默了,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姐夫,说实话,我现在真没钱。钱都压在店里了,进货、装修、房租,哪样不要钱?你要非逼我,我只能把店关了,但是那样的话,钱就更还不上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听着更让人窝火。

“那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三天之内,我看不见钱,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样?”赵小军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小军骂骂咧咧的声音:“妈的,什么人啊,一家人还搞得跟讨债似的……”

骑上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头皮发麻。路过建设银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那张工资卡里应该还有这个月的工资没取。

我赶紧停下来,去自助取款机上查了一下。八千六百块,这是上个月的工资加奖金。

八千六,离八万差得远呢。

我又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想着能找谁借点钱。老张?他儿子刚买了房,手头也紧。老王?他老婆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钱。李厂长?他是领导,平时关系还行,但张口就借几万块……

我发现自己活了四十多年,认识的人不少,可真到急用钱的时候,能开口的却没几个。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丽梅一个人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饭马上就好。”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雨桐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闺女,爸进来了。”

雨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看得出来根本没心思看。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

“爸,你去找舅舅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过几天就还。”

雨桐低下头,小声说:“爸,要不我先休学一年吧,等舅舅还了钱再……”

“不行!”我打断她,“学必须上,一天都不能耽误。你放心,爸有办法。”

其实我哪有什么办法,只是不想让闺女担心。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不说话。赵丽梅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我一口一口吃着,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雨桐突然放下筷子:“妈,你是不是觉得舅舅比我重要?”

赵丽梅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雨桐,你说什么呢?你当然比你舅舅重要……”

“那为什么把我的学费给他?”雨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知道我为了考大学熬了多少夜吗?你知道我有多想去上大学吗?”

“妈知道,妈都知道……”赵丽梅也哭了,“妈对不起你,是妈糊涂了……”

“糊涂?”我放下筷子,“八万块钱,你说转就转了,这叫糊涂?这叫没脑子!”

“刘建国!”赵丽梅抬起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我已经够难受的了!”

“你难受?你有我难受吗?你有闺女难受吗?”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小军是我亲弟弟,他求到我头上,我能不帮吗?”

“帮可以,但你得有个限度!上次三万块还没还,这次又八万,你当你家是开银行的?”

“他说了三个月就还……”

“他说他说,他说的话什么时候兑现过?”

我们俩越吵越凶,雨桐突然站起来,大声喊道:“别吵了!”

我和赵丽梅都愣住了。

雨桐擦了擦眼泪,看着我们说:“我自己去找舅舅要。”

“不行!”我和赵丽梅几乎同时说出口。

“为什么不行?那是我的学费,我有权利要回来!”

“雨桐,你听爸说——”我拉住她的手,“这事爸来处理,你安心准备上学就行了。”

“可是明天就要交钱了……”

“爸说了有办法就有办法。”

雨桐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怀疑和不信任。那种眼神让我心里特别难受。

下午两点,我又出了门。这次是去厂里找李厂长。

李厂长全名叫李德胜,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是个讲义气的人。我找他借五万块,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建国啊,不是我说你,家里的钱怎么能让你媳妇一个人管着呢?”李厂长一边数钱一边说,“男人嘛,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谢谢厂长,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您。”

“不急,先把孩子的学费解决了要紧。”

拿着五万块现金走出厂门,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还差三万,我再想想办法。

我打电话给几个朋友,东拼西凑借了两万五。加上卡里那八千六,勉强凑够了八万。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赵丽梅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小军,你快点把钱凑出来,你姐夫都快疯了……”

“……我怎么知道他会发这么大脾气?早知道我就不转了……”

“……你别说那些没用的,赶紧想办法……”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雨桐早早睡了。我和赵丽梅躺在床上,中间隔了至少一个人的距离。

“建国,”黑暗中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当时小军催得急,我也没多想……”

“你没多想?”我终于开口了,“你但凡多想一秒,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要不是我今天想办法凑到了钱,明天雨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