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李秀兰72岁,丈夫走了十五年,独生子陈宇航在澳洲待了二十六年。这些年,除了每年春节一条群发式短信,儿子再没有主动来过电话。她靠每月两千八百块养老金,独居在县城老棉纺厂家属楼里。那天她去银行取钱,柜员盯着屏幕愣了半天,抬头小声说:“李阿姨,您账户里刚转进来一笔钱,两千两百万,还有一条留言。”李秀兰的拐杖“啪”地倒在银行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脆得像骨头断了。
第1章 “你儿子给你转了2200万”
“李阿姨,李阿姨您没事吧?”
银行柜员小周的脑袋从防弹玻璃后面探出来半截,眼睛瞪得溜圆。旁边一个大堂经理模样的姑娘已经小跑过来,要扶我。我摆摆手,自己扶着柜台慢慢弯下腰,去捡那根拐杖。拐杖把儿是橡胶的,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沾了点灰。
“你把那话再说一遍。”我直起腰,脸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防弹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
小周咽了口唾沫,把电脑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那上面的数字我数了三遍。2,2,0,0,后面四个零。两千两百万。
“留言,”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了,“什么留言?”
小周看了看旁边的大堂经理,那姑娘点点头。小周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屏幕往我面前又凑近了一点。那上面是转账附言,只有一行字,二十六个字,我一个一个在心里念:
“妈,这些钱您放心用。我回不去了,对不起。”
我又把这句话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柜台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我脑子里也嗡嗡地响。身后有两个等着办业务的人在嘀咕,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人呢?”我的脸还贴在玻璃上,声音又飘又急,“陈宇航呢?他知不知道?”
小周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点为难:“李阿姨,这钱是从境外汇过来的,留言就这么一句。您看……要不要先给您办理取款?取多少?这个数目太大了,我们得提前预约,要报上级行审批……”
我根本没听进去她在说什么。我满脑子只听见那句话:“我回不去了,对不起。”什么叫“回不去了”?是回不了国,还是……我腿一软,要不是大堂经理扶着,我可能真就出溜到地上了。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五月的天,雨丝又细又密。我撑着拐杖站在门口,怀里的取款凭条和身份证用塑料袋裹着,像裹着什么怕湿了的东西。街上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我叫李秀兰,今年七十二。原来在县棉纺厂做挡车工,做了三十二年,退休后一直住在家属楼里。老伴叫陈德明,十五年前肺气肿走了,那年我五十七。儿子陈宇航,十八岁考出去,在广州上的大学,毕业没两年就去了澳洲。那年是一九九七年,他二十三。此后二十六年,他再没有回来过。电话从一年几个,变成一年一个,再变成一年一个短信。短信也大多是春节的时候发,四个字:“妈,新年好。”有时候连标点都懒得加。
我每个月养老金两千八百块,在县城过日子勉强够。房子是厂里的老房改房,四十多平米,厨房和厕所挨着,卧室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能把水管冻裂。我没什么念想,就指着一件事:等儿子回来。
可二十六年,他没回来。现在忽然转来两千两百万,还留了句“回不去了”。这算什么?买断我这个当妈的下半辈子?
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伞也没撑。雨打在头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路过的行人都绕着我走。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过来问我:“老嫂子,你没事吧?”我抬头看他,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我回到家属楼,已经快中午了。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儿,墙皮又剥落了几块。住在对门的刘桂香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一身水地回来,惊得一把甩了菜篮子:“李姐!你这是咋了?掉水里了?”
我没说话,掏出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眼里捣了半天。刘桂香过来帮我开了门,又扶我进屋。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像被抽了骨头。刘桂香倒了一杯热水塞我手里,问东问西。我抬眼看她,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儿子……他给我打了两千两百万。”
刘桂香手里的茶杯“砰”地掉在了水泥地上,摔成三瓣。
“多少?!”
“两千两百万。”
刘桂香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然后一拍大腿:“那可是两千多万!李姐,你发了!你儿子在澳洲发达了,这是孝敬你的!”
我摇摇头。她不懂。一个当妈的,等了儿子二十六年,等来的不是人,不是电话,是一堆冷冰冰的数字和一句“对不起”。我宁可没有这钱。我宁可陈宇航在澳洲吃糠咽菜,也好过这种连面都不露的“孝心”。
刘桂香还在耳边聒噪,说这钱该怎么怎么花。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站起来,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陈宇航十八岁那年装笔用的。盒子里全是他的东西:一张高中毕业照,一张去广州时的火车票,一封他刚去澳洲时写回来的信。那封信我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信纸折痕处都快烂了,还拿透明胶粘着。我拿起来,展开。他当年的字很工整,说:“妈,澳洲这边挺好,等我站稳了,就接你过来。”落款日期,一九九八年三月。那之后,再也没有信了。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那封泛黄的信纸上,把已经糊掉的圆珠笔字又洇开了一团。
“陈宇航,”我对着空气说,“你到底在哪儿?”
窗外,雨还在下。
第2章 二十六年,从一天三个电话到一年一条短信
我是在陈宇航去澳洲后的第三年发现不对劲的。
头一年,他还经常打电话。国际长途贵,他就打那种电话卡,信号不好,说话总有半秒延迟。但再不好,他也会隔三差五打一个,问问厂里的事,问问我的身体,说说他在那边刷盘子、送报纸的苦。我在这头听着,又心疼又骄傲,觉得我儿子有出息,能吃苦。
第二年,电话少了一些,变成一个月一个。他说他换了个工作,在一家华人餐厅做帮厨,活儿忙,从早站到晚。我说忙好,忙说明有奔头。
第三年,电话更少了。我有时候想他,就自己去邮局打国际长途。一次要二三十块,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多。打过去,他接起来,声音总是很急:“妈,我这边有事,回头再说。”然后“啪”挂了。我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好半天才把话筒放回去。
后来有了手机,陈宇航给我也买了一个。联想的翻盖机,白底的,上面还有个小小的彩色屏幕。他教会我怎么充电、怎么解锁。我那时候觉得新鲜,天天揣在围裙口袋里。可那个手机,从买来那天起,就很少响过。再后来,他连电话也不打了,只发短信。短信从几十个字变成十几个字,最后变成四个字。
“妈,新年好。”
这四个字,我每年都存着,一条都不删。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翻出来看。那翻盖手机早坏了,后来换了个智能机,我专门请隔壁刘桂香的孙子帮我把短信导过来。那孩子捣鼓了一下午,说:“李奶奶,您这些短信加起来也没多少,一会儿就导完了。”我听了,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二十六年啊,一共才四十来条。
我不是没有想过去找他。前几年我还跟人打听过怎么办护照、怎么买机票。厂里一个老姐妹的儿子在旅行社上班,听说我想去澳洲,直摇头,说:“阿姨,探亲签证不好办,你儿子得给你发邀请函,还得有担保。”我打电话问陈宇航,他说:“妈,我这边租的房子小,你来了没地方住。等我买房子了,再接你。”
这一等,又等了六年。
六年后我再问,他又说:“妈,我最近工作调动,去悉尼了。等稳定了再接你。”
再问,就说:“妈,我在这边结婚了,她家里有些事,忙过这阵子再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在澳洲结了婚,有了家,这消息我还是从他一个叔叔嘴里听说的。我连我儿媳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家属楼里那些抱着孙子的老邻居,心里像被掏空了一个洞。那个洞越来越大,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老伴陈德明走的时候,陈宇航没能回来。那天晚上,陈德明躺在县医院的抢救室里,浑身插着管子。我拿着手机躲到楼梯间给陈宇航打电话,一遍不通,两遍不通。打到第七遍,他终于接了。我哭着说:“宇航,你爸不行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妈,我这边正办移民最关键的时候,走不了。我……”他的声音也抖了。然后他问了一句:“爸醒着吗?让我跟他说句话。”
我把手机拿回病房,贴在陈德明耳边。陈德明已经说不了话了,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气音。陈宇航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爸”。我听见那声音,眼泪就崩了。没到天亮,陈德明咽了气。
陈宇航最终也没能回来。我独自操办了老伴的后事。厂里的老姐妹们帮忙,在县殡仪馆弄了个简单的告别仪式。陈宇航从澳洲汇了一万块钱回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那一万块,我添了几百块,给陈德明买了个双穴的公墓位。剩下的,都花了。
后来我听说,他到底是拿到身份了。再后来,又听说他在那边买了个小超市,做起了生意。可这些消息,全都是从别人嘴里漏出来的。他从不跟我说。我给他发短信,问他过得怎么样,他隔两三天才回一个:“还行,忙。”再问,就没下文了。
我有时候很恨他。恨他心硬,恨他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可每到春节前,我又会忍不住去超市买几样他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放在桌上。明知道他不会回来,可我还是会把菜摆好。有一年,我摆了两个碗,一副筷子是陈德明的,一副是他的。我就坐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座位吃饭。吃了没几口就吃不下了,把菜都收进冰箱,足足吃了一个星期。
这几年,我身体越来越差。腰椎间盘突出,右腿走路不利索。去年冬天,我在厨房摔了一跤,半天没爬起来。最后靠自己挪到墙边,扶着灶台站起来了。那天晚上,我给陈宇航发了条短信,说:“宇航,妈老了。你要是有空,给妈回个电话。”短信发出去,第二天早上回过来四个字:“注意身体。”
我盯着那四个字,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再也没有发过短信。我想,我李秀兰这辈子,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
可真的能当没生过吗?他转来两千两百万,还留了那么一句话。我这心里,比二十六年没来电更乱。
钱,我不想要。我得弄明白,陈宇航到底怎么了。
这事情,得有人去查。
第3章 我找到了一个懂行的“孩子”
我开始往外跑。先去了中国银行县支行,问境外汇款的情况。柜员说只知道是通过合规渠道汇来的,对方账户在澳洲本地一家银行,户名是陈宇航的拼音。我问能不能查到地址或电话,人家摇头,说客户隐私不能透露。
我又去找了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窗口。一个年轻女警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想查我儿子的出境记录。她说直系亲属可以查,但只能查国内出入境时间。我查了。陈宇航的护照,二十六年来没有一次入境记录。这个我早就知道,可亲眼看见电脑屏幕上那个“无记录”三个字时,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女警看我脸色不好,小声问:“老人家,您儿子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您别急,慢慢说。”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只说了句:“他在澳洲,二十六年没回来了。现在忽然给我汇了一大笔钱,还留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女警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说:“这种情况,建议您找律师咨询一下,或者通过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热线试试。”
我记下了号码。走出派出所大门时,阳光晃眼。我站在路边,把那张写着号码的小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我活到七十二,从来没跟“领事保护”四个字沾过边。如今为了儿子,什么新词都碰上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县里唯一一家像样的律师事务所。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律师,姓沈,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推眼镜。她听我讲完,在本子上画了几笔,说:“阿姨,跨国的案子,我们县里接不了。您现在最需要的是确认您儿子的具体位置和状态。建议您联系中国驻悉尼总领事馆,他们有义务协助。”
我点头,问:“怎么联系?”沈律师帮我查了号码,又教我怎么打国际长途便宜,还说:“您要是信得过,可以找找您儿子在澳洲的同学、朋友。人只要活在社会上,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从律师所出来,我在街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陈宇航当年在县一中上学的时候,倒是有几个要好的同学。有一个叫林超的,跟他同班又同宿舍,后来考到了省城,又考了研,好像也出国了。另一个叫吴刚,大学毕业后在深圳混了几年,听说现在在县城开了个网吧。我决定先去找吴刚。
吴刚的网吧在老电影院后面,招牌褪了色,叫“极速空间”。我走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一股子方便面和烟味。吧台后头坐着一个大肚子男人,头发稀得厉害,正一边吃盒饭一边看电视剧。听到有人进来,他抬头眯眼看了看,突然站了起来:“李阿姨?您怎么来了?”
吴刚还认得我。他上高中时没少去我家吃饭。我看着他如今满脸横肉、下巴叠着三层的模样,心里说不出地感慨。他也不绕弯子,听我说明来意后,沉默了半晌,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没抽,就夹着。
“阿姨,陈宇航……”他吸了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但不一定是真的。”
“你说。”我盯着他。
“前两年吧,有个在澳洲的华人回国,路过咱们县,跟以前同学喝酒。说陈宇航在那边做生意,一开始挺红火的,后来不知道沾了什么事,惹上了官司。再后来,听说身体也不行了。具体的,谁也不知道。陈宇航这个人,你也清楚,什么事都自己扛,出了事更不会跟家里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前晃了晃,吴刚赶紧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扶住我。“阿姨,您别急。这些说辞真假难辨。我看您最好还是找人去澳洲那边实地打听。”
我苦笑:“我这一把老骨头,连县城都快出不去了,还澳洲?”
吴刚低下头,过了几秒,说:“阿姨,我给您推个人。我表弟在墨尔本留学,学的就是法律。您要是信得过,我把您的情况跟他说说,让他帮忙查一查。”
我像抓住了一根稻草,连连点头。
回到家,我翻开那个铁盒子,从里面找出陈宇航当年的东西。除了高中毕业照和火车票,还有一本旧通讯录,蓝色塑料封皮,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电话。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两页,找到了林超的电话。十几个数字,早就打不通了。可通讯录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林超父亲:林国胜,县二中教数学。”
林国胜。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当年县二中确实有个教数学的林老师,现在应该早退休了。我决定去找找看。第二天一早,我换上那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把拐杖换成了一根老竹杖,坐公交去了县二中。
传达室的老头帮我问了半天,终于打听到林国胜住在城北的教师新村。我又倒了三趟车,才找到那个小区。小区不算新,但比我的家属楼强得多,有绿化,楼门口还有防盗门。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有股淡淡的粉笔灰味儿。
“林老师吗?我是陈宇航的妈妈。”我站得端端正正,像多年前给儿子开家长会时那样。
林国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陈宇航……我知道。他跟我家林超当年最要好。快进来坐。”
坐在林国胜家的客厅里,我喝着热茶,把二十六年的事慢慢说了。林国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我说完,他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说:“我家林超现在在布里斯班。他们俩后来还有些联系。去年林超回国,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当时觉得不靠谱,就没往心里去。今天你来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他顿住了。我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超说,陈宇航在悉尼,得了重病。具体什么病不知道,但说情况不太好。”
我的手指抠着茶杯,指节发白。窗外有风吹来,把林老师家阳台上一盆文竹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过了好半天,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林超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个不确定。但他每年都会给我打几次电话。”林国胜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翻开一个小本子,“我记得他上次打的时候留了个澳洲的号码。”
他翻到一页,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那上面是一串数字,前面写着“林超澳洲”。
“你要不要现在打个试试?”林国胜问。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4章 跨洋电话响了七声,一个陌生女人接的
林国胜帮我把电话拨了过去。听筒里先是一段“嘟嘟嘟”的长音,然后“咔嗒”一声,像接通了。一声,两声,三声……七声之后,有人接了。是个女人,声音沙哑,像刚睡醒。
“喂?”
我愣了一下,拿话筒的手微微发颤:“你好,我找林超。我是他父亲的朋友。”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林超不住这里了。这号码是他以前留的。你是……中国打来的?”那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普通话不太标准。
“对,我是林超父亲的朋友,有急事想找林超。请问你有他的新电话吗?”我的声音尽量稳着,可膝盖还是控制不住地抖。
女人报了一串数字。我连忙冲林国胜比划,他递过笔和本子,我记下了。挂电话时,我连声说谢谢。那女人没说什么,直接挂了。我握着话筒,掌心全是汗。
等了大半天,到了晚上,林超的新号码终于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说话很快,带着一股子多年在外的干脆劲儿:“喂,哪位?”
“林超吗?我是陈宇航的妈妈,李秀兰。”
电话那头顿了两三秒,然后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李阿姨?您怎么有我电话?”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超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再开口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李阿姨,陈宇航他……他挺难的。我本来想过联系您,可他不让。”
“他到底怎么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连声音都劈了。林国胜坐在旁边,轻轻按了按我的手,示意我别急。
林超说:“陈宇航在悉尼。他前些年在那边做生意,跟人合伙开了家物流公司,开始还不错,后来合伙人把公司资产掏空了,还背上了一笔债。陈宇航卖了房子和超市还债,之后身体就垮了。医生说是肝上的问题,已经有些严重了。他不让跟您说,怕您担心,也怕您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点征兆都没有。原来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回不来了。原来那些冷冰冰的短信,那些不接的电话,都是一个在外头受了难的儿子,把自己的所有难堪都堵在了嘴里。我捂住话筒,哭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我才压着嗓子说:“林超,你把阿姨的微信加上。你告诉陈宇航,妈不嫌他。他就是要饭了、瘫了,也是我儿子。你让他给妈回个电话。”
林超在那头也哽咽了:“阿姨,我上次见他是三个月前。他状态不太好,但还能走路。他不让我跟您说,我劝过他好几次,他都急眼。今天既然您找到我了,我一定把话带到。您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三天后,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号码很长,前面有个“+61”。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翻江倒海。我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妈。”那一声,隔了二十六年。陈宇航的声音又轻又虚,像一片被风撕破的纸。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等我终于喊出那声“宇航”时,电话里已经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妈,对不起。”他反反复复,就这一句。
我攥着手机,老泪纵横。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家属楼里亮着零星的灯。我坐在黑暗中,跟远在八千公里之外的儿子,隔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哭了半宿。
陈宇航说,他一直不敢给我电话,觉得亏欠太多。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他说他偷偷攒下那些钱,是这几年打官司追回来的一部分资产,加上一点生意清算的钱。他说他怕自己时间不多了,想着把能留的都留给我。他说:“妈,我不是不想你。我是没脸见你。”
我一边听一边骂他:“你傻不傻?你当妈的会嫌你没脸?你小时候拉了我一身的屎尿,我嫌过你没有?”
他哭,我也哭。我问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他说还在治,但需要时间。我说:“你把地址给妈。妈想过去。”他说:“妈,您这么大年纪了,路太远,我安排一下,看看能不能……”他顿住了,没说下去。我知道,他是怕自己回不来,也怕我来不了。
可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李秀兰这辈子在工厂里踩了三十年机器,最不缺的就是倔。二十六年都等了,还差这最后一程?
我一定要去澳洲,亲眼看看我的儿子。
第5章 整个县城都知道我“发了”
“李姐,出国的手续可不好办,你这么大岁数,折腾什么?依我看,你把钱拿好,把老房子卖了,搬到市区买套新房,享福去。”
刘桂香一边剥蒜,一边絮叨。我把阳台上晒好的被子翻了个面,没接她的话。
自从那笔钱的事传出去以后,我就像被放到了放大镜底下。对门刘桂香还算好的,也就劝我花钱。楼道里其他几户人家的眼神才叫厉害。以前在楼梯上碰见,顶多点个头。现在一个个都热络得不行,李姐李姐地叫,还主动帮我扔垃圾。我活到这把年纪,头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人心是什么颜色。
最夸张的是厂里以前的一个同事,叫王彩凤,得十来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的事,提着一箱牛奶就上门了。进门先抹眼泪,说她家老头得了糖尿病,儿子又不成器,日子过不下去。我当时还没回过神,她忽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吓得我差点把拐棍甩出去。
“李姐!求你看在当年一起挡车的份上,借我二十万!我家那口子再不住院,命就没了!”
我赶紧拉她起来。她不肯,死沉死沉地跪在地上。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指,心里发酸。可我更明白,这钱是陈宇航用命换回来的,我不能不明不白就往外撒。我问她有没有住院单子,她说有,就是不够。我让她把单子拿来。她又支支吾吾,说单子在老家,改天拿过来。
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她家老头根本没病,是她儿子在外头欠了赌债,讨债的逼上了门。她不好意思直说,就编了这么一出。我嘴上没说破,心里却像吞了口凉水。这钱还没捂热,各路牛鬼蛇神就都来了。
侄女陈小燕也来看过我几次。她是我弟弟家的女儿,在县城开美容店,日子还算过得去。以前一年到头也不来一趟,最近几乎每个周末都来,又买水果又买按摩仪。有一天她支开旁人,凑到我耳边,说:“大姑,您这么大岁数了,拿着那些钱也不安全。不如交给我帮您理财,我们店最近跟人合伙搞项目,一年最少十个点。”
我看了她一眼,说:“小燕,钱不是我的。是你表哥的。我不能乱动。”
她撇了撇嘴:“表哥人在澳洲,钱给您了就是您的。再说,您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用他点钱怎么了?”我没接话。她见我不松口,脸色变了变,没再提,但走的时候明显没有来的时候高兴了。
最让我难受的,是厂里那些老姐妹。她们倒不是来借钱的,就是开始对我客气得过分。以前大家一起在树荫底下打牌、晒太阳,啥都聊。现在我一过去,她们就停下话头,看着我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有次我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李秀兰现在是富婆了,跟咱不是一路人了。”我拿着蒲扇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钱这个东西,有时候真是照妖镜。
我把大部分钱转进了一个新的账户,只留了五万块备用。存折和卡都锁在五斗橱的铁盒子里。然后我开始办护照。大半个月,我来来回回往县里、市里跑了七八趟。护照办下来那天,我举着那个深红色的小本子,在出入境大厅门口站了好久。风吹过来,本子里的纸页“哗哗”响。我想,我终于要去看我儿子了。
接下来是签证。我什么也不懂,就去找了沈律师。沈律师挺热心的,帮我联系了市里一家办签证的中介。中介说要担保、要资产证明、要健康证明,还要陈宇航在澳洲的邀请函。我跟陈宇航说了,他说他找人发。没过多久,一封邀请函就从悉尼发过来了。上面有他的签名,还有他住的地址。我把地址抄下来,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
沈律师帮我准备材料的时候,看到那个地址,说:“这个区在悉尼西边,不算富人区,但也不差。”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我管他富不富、穷不穷,那是我儿子的窝,再破也是家。
九月中旬,我把签证材料交齐了。中介说探亲签证通过率还可以,让我耐心等。我回到家属楼,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我怕错过中介的电话,也怕错过陈宇航的消息。他后来每隔两三天会给我打一个电话,每次都打不了几分钟,说几句就喘。我催他找医生,他说在治。我问什么病,他只说“肝不好”。我再问,他就打岔。
十月初,中介打来电话,说签证下来了。我坐在缝纫机前,手里还拿着一条没缝完的旧裤子。我放下针线,把那个消息在脑子里转了三遍,然后给陈宇航发了条短信:“儿子,妈拿到签证了。你等着妈。”
他没有回。往常他回得再晚,隔天也会回。那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我接到一个从澳洲打来的电话。是林超。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刚刚哭过。
“李阿姨。”他说,“陈宇航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他让我跟您说,别过来了。”
我站在七楼阳台边,两条腿像被钉住了。楼下有小孩在跑,有人在喊。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过去。”
那声音不像我的,像从很深的地底下冒上来的。
“林超,我过去。”我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把已经收拾好的小行李箱打开,把护照、签证、机票预订单和那本蓝皮通讯录,一样一样地放进去。
我活到七十二,从没有坐过飞机。可我这回,非去不可。
第6章 飞机起飞时,我手里攥着他的照片
机票是沈律师帮我订的。从武汉天河机场飞悉尼,中转广州。票价七千多,我付了,眼睛都没眨。沈律师给我写了一张行程单,上面用大号字写着几点到哪个口、怎么转机、到了澳洲怎么填入境卡。她说:“阿姨,到了那边,您就找会说中文的工作人员,别慌。”我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出发前一天,我去了陈德明的墓前。公墓在县城北边的山坳里,松柏长得很高。我坐在墓碑前,把一束菊花放下,又拿抹布蘸着水把碑擦了一遍。
“德明,儿子有消息了。”我对着碑说,“就是不太好。我要去澳洲了。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没想到第一回出远门,是为了找儿子。你在地底下,保佑我们母子见上一面。”
山风把菊花的叶片吹得微微颤动。我仿佛听见陈德明在风里叹了口气。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往山下走。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坐上了去武汉的网约车。车是沈律师叫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小伙子,看我年纪大,又提了个箱子,赶紧下来帮我搬。路上开了三个半小时,他时不时问我晕不晕车。我摆摆手说没事,怀里一直抱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护照、签证和一张陈宇航十八岁时的照片。那是我从他高中毕业照上剪下来的,小小的一寸照,穿蓝白校服,眉眼清秀。我拿塑料薄膜包着,放在最贴身的夹层里。
武汉天河机场大得让我发懵。我顺着沈律师写的指示牌,一步一问,终于办好了登机牌。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让我把拐杖也放上传送带。我听话照做,等拐杖从机器里出来,我又稳稳抓在手里,像抓住一根定海神针。
飞机上人很多,我的座位靠窗。安全带怎么系都系不上,旁边的年轻姑娘帮我系好,说:“奶奶,您第一次坐飞机吧?别怕,一会儿飞起来的时候耳朵会有点堵,您嚼个口香糖就好了。”我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放进嘴里。糖是刘桂香临走前塞给我的,她说:“李姐,带着,路上甜口。”
飞机开始滑行,轰鸣声越来越大,身子往后一仰,人像被一只大手按在了座位上。我闭上眼睛,右手伸进怀里,攥着那张一寸照片。陈宇航十八岁的脸,隔着塑料膜,贴在我的手心里。
儿子,妈来了。
飞机落地悉尼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下午。我被人流裹着下了飞机,脚踩在陌生的土地上,耳朵里满是听不懂的外国话。我沿着通道慢慢走,心里默念着沈律师教我的流程。入境卡是一个年轻中国小伙帮我填的。他问我到澳洲做什么,我说看儿子。他笑着说:“您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真不容易。”我笑了一下,眼角有点湿。
出了海关,我一眼就看见一个瘦高男人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李秀兰”三个字。我走过去,那男人看见我,喊了一声:“李阿姨!”是林超。他比陈宇航大一岁,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眼角的纹很深,嘴角起了干皮。他接过我的箱子,扶着我往外走。
“林超,宇航怎么样了?”我急着问。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说:“在圣乔治医院。我们先把东西放下,我再带您去。”
我拽住他的胳膊,停下来:“你先告诉我,他到底什么病。我是他妈,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林超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肝癌,去年确诊的。之前一直保守治疗,前阵子恶化,住院了。他死活不让我告诉您。汇钱给您的那个账号,是他把店清掉之后存的。他说……这辈子还不了您的债了。”
我的身子晃了一下。林超赶紧扶住我。我没哭,只是站在原地,狠狠地吸了几口气。悉尼的空气里有股海水的咸湿味。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心没肺。
“带我去。”我说。
林超点了点头。
医院很大,走廊很长。我的拐杖在光滑的地板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我们坐电梯上到六楼,穿过一道自动门,走到一间病房前。林超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我:“阿姨,他最近瘦了很多。您……有个准备。”
我点点头,然后推开了门。
病房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里漏进来,正照在病床上。床上的人背对着门,蜷缩着,像一片被揉皱的纸。
“宇航。”我叫了一声。
他的身体明显一震,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脸,我已经不认识了。双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黄得发黑,眼窝陷成两个坑。只有那双眼睛,还跟从前一样,又黑又亮。他看着我的那一刻,我确信,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羞愧,有想念,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妈……”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您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走到他床边。拐杖没撑住,我整个人扑在床沿上,两只手抓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冰冷的竹枝。我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嘴角却咧着。
“我来看我儿子。”我说,“二十六年了,你不回去,妈来看你。”
陈宇航终于崩溃了。他别过头,肩膀剧烈地抽动,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我抱住他,抱住这个已经瘦得没个人形的儿子,像抱着他刚出生时那软软的一小团。
“别哭,妈在这儿。妈哪儿也不去了。”我拍着他的背,越拍越轻。
窗外,悉尼的阳光正慢慢斜下去。我知道,我们母子的时间,可能不多了。可不管还剩多少,我都得陪着他,一步也不离开。
第7章 妈不走了,妈陪着你
在医院的第一夜,我睡在陈宇航病床边的折叠床上。林超给我租了张陪护床,说:“阿姨,医院规定晚上只能留一个人,您将就一下。”我摆摆手:“我一个老太婆,什么地方没睡过。你回去歇着,明天再来。”
林超走后,病房里就剩我们母子。陈宇航睡得很浅,每隔一会儿就皱一下眉,嘴里发出细微的哼哼声。我坐在他床边,借着走廊里漏进来的一点光,仔仔细细地看他。看他的眉毛,看他的鼻梁,看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花白胡茬。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二十六年。当年他离家时,胡子还是软的,脸还是饱满的。现在他躺在这里,头发灰了大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枯叶。
后半夜他醒了。他转过头,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说:“妈,您睡会儿吧。我没事。”我摇摇头,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手抖得厉害,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拿毛巾轻轻擦。
“宇航,你给妈说说,这些年,你到底怎么过的。”我把毛巾放下,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像在翻一本旧账:“刚到澳洲那几年,什么都干。刷盘子、搬货、送报纸,一天打三份工。后来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开物流公司,赔了。那几年每天就睡四个小时,吃饭也没个点儿。再后来,遇到一个华人,把一个小超市盘给我。我经营了几年,生意慢慢好起来,又贷款买了个房子。后来他妈……我离了,房子给老婆孩子了。再后来,身体就不行了。”
他说到“老婆孩子”时顿了一下。我心头一紧:“你有孩子?我当奶奶了?”
他望着天花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一个女儿,今年八岁。跟她妈在墨尔本。我们离婚后,她妈不让我见。我也……没脸见。”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原来我早就是奶奶了,可这么多年,我什么都不知道。陈宇航瞒得我好苦。可我不怪他。一个在外头漂着的人,连自己都顾不好,哪还有力气把什么事都告诉家里。
“那孩子……叫什么?”我问。
“陈欣妍。”他慢慢说出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小名丫丫。长得很白,像她妈。”
我没有再追问。夜太深了,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吊针滴答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陈宇航又开口:“妈,那笔钱,你收到了吧?留着自己用。我没别的能给你了。”
我握住他的手,说:“钱在。妈不要。等你好起来,咱俩一起回去。把陈欣妍也带回去。妈给你们做饭吃。”
他听了,眼眶又红了。他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就这样,我在悉尼住了下来。林超给我联系了医院附近的一间短租公寓,走路到医院只要七八分钟。我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去附近超市买新鲜的鱼、蛋、青菜。虽然澳洲的菜跟国内不一样,我还是尽量变着法子给他做点吃的。可他吃不进去,医生说肝功能太差了,胃口自然不行。我就把米熬得稀烂,一口一口地喂他。
同病房有个中国老大爷,姓吴,也是来投靠儿子,结果生病住院的。我们俩熟了之后,常坐在走廊长椅上说话。吴大爷说:“老嫂子,你这身子骨还天天往医院跑,不容易啊。”我笑:“只要能看见儿子,跑死也值。”
陈宇航的主治医生是个华裔,姓江,会说一点普通话。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拿着一张CT片子,对我说:“阿姨,您要有心理准备。您儿子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我们现在的治疗,主要是减轻痛苦、延长生命。”我听着,心里像被刀捅了,可脸上还得绷着。我问他还有多长时间,他说:“不好说,这个要看个人情况。也许几个月,也许更短。”我点点头,说:“大夫,您该怎么治怎么治,钱我们花得起。”江医生点点头,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笔两千两百万,账户里我一分没动。可到了医院,我才知道治病有多烧钱。我没有犹豫,把卡里的钱一笔一笔往外转。我这一辈子都没花过这么多钱,可花在儿子身上,我连眼都不眨。陈宇航知道后,急了,要拔针头。我按住他,说:“你人都这样了,还把钱看得比命重?钱没了妈再挣!你没了,你让妈怎么活?”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十一月的悉尼,渐渐热了起来。医院窗外的蓝花楹开了,一树一树的紫,像把整个天空都染了色。我常推着轮椅带陈宇航到院子里晒太阳。他裹着毯子,瘦得只剩一把骨架。我坐在他旁边,给他念手机里存的短信,就是这些年他发给我的“妈,新年好”。他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完了又哭。
“妈,这些破短信,你留着干嘛?”他说。
“我留着,就为了有一天能当着你的面念。让你知道,你妈这二十六年,就是靠这几个字活过来的。”我望着远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那手很凉,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抽开。
日子一天天过。陈宇航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跟我说半小时话,说澳洲的风,说女儿小时候的事。坏的时候一整天不睁眼,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证明他还活着。我几乎不敢合眼,怕一闭眼,再睁开,人就没了。
林超隔三差五来看我们。他有时带水果,有时带中餐外卖。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李阿姨,我去墨尔本跑了一趟,找到丫丫她妈了。我把陈宇航的情况跟她说了。她……她同意让丫丫跟陈宇航视频。”
那天下午,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陈宇航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笑着,又哭得不成样子。我站在一边,眼泪也止不住。我的小孙女,我头一回见,竟然是在手机里。
陈欣妍说,她妈同意过段时间带她来悉尼。陈宇航连声说好。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忽然有了光。
“妈,我想活。”他忽然说,“我想多活一天,多看她一眼。”
我攥着他的手,用力点头。窗外,蓝花楹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枚小小的紫色印章。
第8章 陈欣妍来了,病房里开出了一朵花
十二月初的一天,陈欣妍跟着她妈妈林慧来了悉尼。
林慧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个子不高,清瘦,皮肤很白。她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我赶紧站起来,说:“快进来,快进来。”她点点头,推了推身边的小女孩:“叫奶奶。”陈欣妍仰起脸,又脆又亮地叫了一声:“奶奶。”我蹲下身去,想抱她,又怕自己一身的医院味。她却主动扑过来,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的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擦了擦。
陈宇航靠在床头,嘴哆嗦着,眼睛从林慧看到陈欣妍,又从陈欣妍看到林慧。他喊了一声:“慧……”就再也说不出话。林慧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什么也不用想,治病最要紧。丫丫不能没有爸爸。”陈宇航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天下午,病房里难得地热闹。陈欣妍在陈宇航的床边跳来跳去,给他看自己画的画。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天空涂成蓝色,太阳画得比房子还大。她指着画说:“这是爸爸和妈妈,这是我和奶奶。”陈宇航拿着那张画,看了又看,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到窗边。阳光正暖,楼下的蓝花楹已经谢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紫色的毯子。我忽然想起陈宇航十八岁那年,也是这样喜欢画画。他在课本扉页上画过一个房子,说以后要给我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花。那时候他笑得那么好看,跟眼前的陈欣妍一个模子。
林慧只在悉尼待了两天,她还要回去上班。临走前,她跟我单独谈了一次。我们坐在医院楼下的咖啡馆里,她给我点了杯热巧克力。她跟我说,和陈宇航离婚,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总把什么都扛着,扛着扛着,家就散了。她说:“他这几年其实一直很愧疚。觉得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我和丫丫。他不敢联系您,是怕您看到他一事无成的样子。”我听着,没说话,只把热巧克力一口一口喝下去,甜得发苦。
“阿姨,那笔钱……是他的全部了。”林慧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光,“他早知道自己病了,把能卖的都卖了。他说,不能陪您养老,至少给您留点钱。他求我别告诉您,说您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
我的手一抖,杯子里剩下的热巧克力晃了晃。我放下杯子,对林慧说:“他是我儿子。不管他做什么,我都受得住。我现在唯一求的,就是他别把我当外人。我是他妈,不是外人。”
林慧低下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说:“阿姨,等我安顿好,我会带丫丫再来看他。您保重。”
我点头。目送她走出咖啡馆,汇入悉尼街头的人流里。
十二月的悉尼,热得人发昏。可病房里的空调总开得太足,我不得不给陈宇航盖两床毯子。他的病情时好时坏。有一次,他半夜发起高烧,浑身抽搐。我吓得魂都没了,拼命按呼叫铃。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到走廊上。我隔着玻璃门,看着他被推进抢救室,心像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
林超接到电话后赶了过来,陪着我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我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德明,你在天有灵,保佑儿子挺过去……”林超在旁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一遍遍拍我的背。
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要转进重症监护室。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超一把扶住我。
重症监护室一天只能探视一次,一次十五分钟。我每天就等那十五分钟。陈宇航插着呼吸机,全身浮肿,眼角总有擦不完的泪。我进去时,他没法说话,只能微微转动眼珠。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宇航,妈在。丫丫也在等你。你别怕。”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握我的手。我用力握住,恨不能把自己的命匀一半给他。
那些天,我几乎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可眼睛干了,心不能干。我逼着自己吃饭,吃不下就喝汤,喝不下就喝水。我得活着,我得站着。我要是倒下了,陈宇航怎么办?我的孙女怎么办?
陈欣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问我:“奶奶,爸爸好了吗?我想他了。”我拿着手机,笑着说:“快了。爸爸很快就好了。等好了,奶奶带你吃好吃的。”挂完电话,我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哭得直不起腰。
可人生这东西,总在你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点光。
转进ICU的第七天,陈宇航的指标开始慢慢好转。医生说他意志力很强,求生欲特别旺盛。我听了,又哭又笑。我知道,他舍不得丫丫。一个男人,当了父亲,就再也舍不得死了。
半个月后,他转回了普通病房。那天我给他擦脸,他忽然开口,嗓子像破锣:“妈,我想吃您包的饺子。”我愣了一下,然后连声说:“妈这就去包!这就去包!”
我跑遍了公寓附近的超市,终于买到一袋中筋面粉和一盒猪肉馅。没有擀面杖,就用玻璃杯凑合。没有韭菜,就用白菜加香菇。我站在异国他乡的小厨房里,和面、擀皮、包馅,手忙脚乱,满身满头都是面粉。可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我儿子想吃饺子了。他想吃饭了。
那锅饺子煮熟的时候,我捞了满满一碗,装进保温盒里,一路小跑着去了医院。陈宇航靠在床头,看着我打开保温盒,热气腾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慢慢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妈,好吃。”他说。
我站在床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第9章 他给我看了手机里最后的留言
陈宇航的身体在慢慢好转。虽然还是瘦得脱相,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他开始能下床了,拄着拐杖在病房里慢慢挪步。我每天陪他走几圈,从床头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头。病房里的病友和护士都认识了我们母子,管他叫“那个中国大哥”,管我叫“中国妈妈”。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对我说:“妈,你把我的手机拿过来。”他手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已经很久没开过机了。我充上电,开了机,递给他。他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划着,速度很慢。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一个备忘录。
那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过去看,是一个个日期,每一行都写着同样一句话:“今天对不起妈。”他划给我看,从去年生病到现在,几乎每一天都有。他说:“妈,我每天都会写一句。我怕哪天突然走了,这些话就烂在肚子里了。现在你来了,我就把手机给你看。你看了,就当我把这二十六年的对不起都补上了。”
我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模糊起来。那些日期和句子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得我喘不过气。我抬手擦了把眼睛,把手机还给他,说:“妈不要你的对不起。妈要你好好的。等你出了院,跟我回老家。咱们把院子收拾出来,给你种点花,给丫丫留个房间。”
陈宇航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久阴的天终于透出的一点光。他说:“好。”
可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见不得人好。
一月中旬的一天,陈宇航突然又发起了高烧。医生说是感染引起的并发症,情况比较复杂。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紫。我守在他旁边,抓着他的手,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他反反复复地叫“妈”,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我答应着,喉咙里像火烧一样。
下半夜,高烧退了。他醒过来,看见我坐在旁边,轻轻说:“妈,你睡会儿。我保证我不走。”我摇摇头,把他额头上的汗擦了。他看着我,忽然说:“妈,如果我真的……您要把丫丫接过去。她妈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您别怪她。还有,那些钱您一定自己留着。我在澳洲没什么财产了,只有那份保险。受益人我改了,是您和丫丫。”我听了,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越攥越紧。
“我不听这些。”我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你给妈好好活着。什么保险不保险的,你把你自个儿赔给妈就行了。”
他笑了笑,不再说那些。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悉尼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他的病号服上。
那天上午,林超来看他。他们聊了几句,林超出来时眼圈是红的。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李阿姨,这是陈宇航让我帮他把澳洲这边的事处理完之后剩下的钱。存的是澳币。他让我交给您。”我没有接,只问:“他到底还瞒了我多少?”林超低下头,说:“他其实这些年没少给您攒钱。只是以前过得不好,拿不出手。后来生了大病,他就想把所有东西都变现给您。他总说,您这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他不能给您好日子,至少别让您老了没着落。”
我站在病房外,手里捏着那个信封。里面的钱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儿子这二十六年,到底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病了没人管,累了自己扛。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回病房,陈宇航正闭着眼休息。我坐回他床边,忽然说:“陈宇航,你听好了。你妈这辈子最大的好日子,就是你出生的那天。你活一天,妈的好日子就多一天。你听见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里有光在闪。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听见了。”
我把他的手贴在我脸上。他手心的温度,比外面的悉尼阳光还要暖。
从那天之后,陈宇航的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好得能下地走一圈,有时又虚得连水都端不稳。可不管怎么反复,他再也没让我一个人守过夜。他总是赶着让我回去睡觉,说“妈,您不能垮”。我不肯,他就装睡。我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愿让别人多担待。
有一天下午,我推着他去医院楼下的花园晒太阳。他忽然指着远处一棵开满紫色花的树,说:“妈,那棵蓝花楹,谢了又开。我在澳洲这些年,每次想家,就找一棵这样的树,在底下坐一会儿。看着那些紫花落下来,就想起咱们老家院子里那棵泡桐。小时候您给我做糖饼,我就在泡桐树底下吃,吃得满嘴都是糖渣。”
我的喉咙一紧,眼泪差点又上来。我稳住声音说:“等回去了,妈再给你做糖饼。给你做一大锅,管够。”
他笑了。眼睛眯起来,像二十多年前那个坐在泡桐树下的少年。
第10章 结局
二零一九年二月,陈宇航出院了。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医生建议继续在澳洲休养一段时间。我在悉尼租的公寓续了两个月。林超帮忙联系了复健中心,每周三次,我陪着去。林慧也带着陈欣妍又来了一趟悉尼。那几天,我们一家人住在短租公寓里。房子不大,两张床,客厅里放了一张折叠餐桌。陈欣妍在地上铺开画纸,用彩笔画了一个大房子,房子前面有树,树下有四个小人。她说:“这是我们在澳洲的家。等爸爸好了,我们回中国再画一个。”陈宇航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笑得特别安静。
三月的一天,我推着陈宇航去海边。他第一次出院后主动让我带他出门。海风吹得很大,空气里全是咸味。他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忽然问我:“妈,您后悔生我这个儿子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他“哎哟”一声。
“以后再说这种混账话,我还打。”我瞪他。
他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了。
我知道,他心里那个结,已经松了不少。至少,他开始相信,他活着,对我是有意义的。
四月,陈宇航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病情控制得不错,肿瘤没有继续扩散。虽然不能说治愈,但已经比预想的好很多。江医生跟我说:“您儿子的求生欲,是医学解释不了的东西。”我心想,他那哪是求生欲,他是终于肯让家里人拉他一把了。
五月初,我带着陈宇航回国。飞机起飞时,我坐在他旁边。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悉尼,眼神很安静。我问他:“还回来吗?”他说:“等复查的时候回来。以后,我想在国内多待待。丫丫也想回国读书。”我点头,心里踏实极了。
回到县城的家属楼,还是那间四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陈宇航一进门,眼眶就红了。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墙角那台老缝纫机,又看了看五斗橱上他爸的遗像,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走到陈德明遗像前,点了一炷香。
“爸,我回来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转过身,张开手,说:“妈,抱一下。”我笑着骂他:“都多大了,还抱。”可我还是走了过去,把他搂在怀里。他瘦归瘦,肩膀却比我想象的宽。我这才发现,我儿子,真的是个大人了。一个在外面闯了二十六年、伤痕累累的大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菜。刘桂香听说陈宇航回来了,也端了一盘糖醋排骨过来。吴刚提了一箱啤酒。陈宇航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跟他们碰杯。小小的客厅里坐满了人,热热闹闹的,我反倒插不上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陈宇航坐在沙发正中间,刘桂香问东问西,吴刚在一旁插科打诨。陈宇航也不烦,笑着说这说那。我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
等人都散了,陈宇航拿出手机,给我转了一笔钱。我手机“叮”地一响。我打开一看,是一万块。他笑着说:“妈,这是今年的压岁钱,提前给。”我假装生气:“你妈我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收什么压岁钱。”可他执意要给。我只好收了,说:“行,等你以后挣了大钱,再多给点。”他点头,笑得像个孩子。
六月初,陈宇航说想回老家看看。我们坐上了回乡的班车。老家那间老屋还在,院子里的泡桐树也还在。正是开花的季节,满树淡紫色的花,风一吹就往下落。陈宇航站在树下,仰起头,看了很久。
“妈,就是这个味道。”他说,“小时候的味道。”
我走过去,跟他并肩站在树下。落花飘在我们头顶,落在他瘦削的肩上。我伸手替他拂去,说:“以后每年,都回来看看。”
他点头,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母子俩,在泡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金色。
我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满树的繁花,心里头那口憋了二十多年的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陈宇航说:“妈,过完这个夏天,我想把丫丫接回来,让她看看奶奶长大的地方。”
我说:“好。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奶奶什么时候给你们做糖饼。”
风吹过来,泡桐花又落了一地。我们踩着满地的花,慢慢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创作声明:以上内容均为本人原创,未经许可,请勿转载或摘编。
故事写到这里,我心里其实挺沉的。一个母亲用二十六年等来了一个真相,哪怕那个真相是残忍的,至少比活在猜疑里强。李秀兰说“钱不要紧,人在就行”,这八个字,在如今这个什么都拿钱衡量的年头,真是重得让人想哭。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你在乎的人把你当外人。陈宇航用“对不起”把所有的苦都咽了,可李秀兰用行动告诉他,母子之间从来不需要还债。这种爱,才是那两千两百万换不来的。
如果你也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别灰心。只要人还在,路再远,也有走到的一天。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久不联系却突然有了消息的亲人?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经历。
愿所有等待都不被辜负,愿所有归途都有人等。我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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