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
爷爷家的铁门被一脚踹开,小叔拎着酒瓶冲进来,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他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你这个废物,有什么资格分老宅的地?”
父亲坐在客厅的老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他没有回话,只是死死盯着地面。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那年我十二岁,躲在二楼的楼梯拐角,透过栏杆缝隙往下看。
爷爷拄着拐杖从卧室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对峙,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大伯站在院子里抽烟,二伯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四叔在楼上睡觉没下来。只有三叔匆匆赶来,挡在父亲面前,对小叔吼了一句:“够了!”
小叔把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他走了之后,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走出了爷爷家的院子。从那以后,整整十六年,父亲再也没有踏进过那扇铁门。
我叫程远志,今年二十八岁。
在别人眼里,我们家的情况一直是个谜。我有五个叔叔,可从小到大,我只见过三叔来我家串门。逢年过节,别人家都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我们家永远是冷冷清清的三人世界。母亲偶尔会提起大伯家的堂姐结婚了,二伯家的堂弟考上大学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陌生人的事。
我问过父亲为什么不去爷爷家。
他只说了三个字:“没必要。”
我再问,他就沉默。那种沉默像一堵墙,坚硬、冰冷,密不透风。我知道墙后面藏着什么,但父亲不愿意让我看到。
直到去年冬天,爷爷病重住院的消息传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三叔打来电话。我在书房加班,听到父亲接起电话后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广州的冬天湿冷刺骨,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我给他披了件外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爷爷住院了。”他说。
“严重吗?”
“脑溢血,还在抢救。”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不开嘴。我和爷爷的关系很淡,一年见不了几次面,见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在我记忆里,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谁都不冷不热。
“爸,你要去医院看看吗?”我问。
父亲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三叔又打来电话,说爷爷醒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三叔的声音很疲惫,他说:“大哥二哥都在,四弟也从外地赶回来了,就缺你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老三,”他说,“你知道我不可能去的。”
“都这么多年了,”三叔叹了口气,“爸都七十多了,你还要跟他较劲到什么时候?他这次是真的不行了,你就来看看吧,哪怕就看一眼。”
“你不懂。”父亲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怨,能让一个人连亲生父亲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我从小就知道父亲和爷爷家关系不好,但我从不知道原因。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看望爷爷。
病房里挤满了人。大伯坐在床边削苹果,二伯在窗边打电话谈生意,四叔趴在床尾睡着了。小叔不在。爷爷半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歪斜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了枕头上。
我喊了一声“爷爷”,他转过头来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想说话,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呢?”
“他……有事来不了。”
大伯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却很复杂。二伯挂了电话走过来,冷哼了一声:“他还是那样,一辈子都放不下。”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病房里的气氛很尴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愿意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临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三叔。
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到楼梯间。
“你爸还是不肯来?”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三叔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他说。
“什么事?”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沉重。
“你爸和你小叔之间的事。”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隐约能感觉到父亲和小叔之间有一种特别深的隔阂。每次提到小叔,父亲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我以为那只是因为小叔当年踹门的那个晚上,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三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时间的迷雾,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我们家在广东的一个小县城,爷爷年轻时做点小生意,攒了些钱,在城郊盖了一栋三层的小楼。五个儿子,一个接一个长大成人,各有各的性格和命运。
大伯叫程建国,老实本分,在县城的工厂干了一辈子。二伯叫程建军,精明能干,自己开了个小公司。三叔就是眼前这个人,叫程建民,在一所学校当老师。四叔叫程建华,性格内向,常年在外地打工。最小的五叔叫程建华——不对,小叔叫程建业,比父亲小了八岁,是爷爷最疼爱的儿子。
父亲排行第四,实际上应该是第五个,但按年龄算,他排在小叔前面。家里兄弟多,资源有限,爷爷的观念也很传统——谁有出息,谁就能得到更多。
小叔从小就聪明伶俐,嘴甜会说话,深得爷爷欢心。相比之下,父亲就显得木讷很多。他不爱说话,不会讨好长辈,只会闷头干活。高中毕业后,他没考上大学,跟着爷爷做了几年生意,后来去了省城打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一年。
爷爷的老房子要拆迁,补偿款加上安置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按照当地的风俗,财产应该由几个儿子平分。但爷爷有自己的想法。
“建业最小,还没成家立业,得多分点给他。”爷爷在家庭会议上这样说。
父亲当时在场,他什么都没说。
大伯和二伯也不吭声。三叔忍不住开口:“爸,这样不公平吧?大家都出了力,凭什么老五要多拿?”
“我说了算。”爷爷一句话就把三叔堵了回去。
最后的结果是,小叔拿到了最大份额的补偿款和一套最大的安置房。其他人分到的少得可怜。父亲拿到的那份,甚至不够在省城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寒心的。
真正让父亲彻底死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年夏天,父亲在省城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女方家里条件不错,提出要在省城买一套房子。父亲手里的钱不够,想找爷爷借一些应急。
他打电话回去,接电话的是小叔。
“哥,爸说了,家里的钱不能乱动。”小叔的语气很冷淡。
“我不是乱动,我是买房结婚用,到时候会还的。”父亲解释。
“爸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别为难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让爸接电话。”
“爸睡了。”
父亲知道这是借口,但他没办法。他又打了大伯的电话,大伯说自己也没钱。打给二伯,二伯说钱都投到生意里了。打给三叔,三叔倒是想帮忙,但他刚买了房子,手头也紧。
最后还是母亲那边凑了钱,才勉强付了首付。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父亲偶然从一个老乡那里听说,小叔用爷爷给的补偿款买了一辆新车。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场。
“我不是嫉妒他买车,”后来父亲跟三叔说起这事时说,“我只是想不通,同样是儿子,为什么在他眼里我就那么不值钱?”
从那以后,父亲和爷爷家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每年过年,他会带我回去吃一顿年夜饭,吃完饭就走,从来不留下过夜。小叔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爷爷试图缓和关系,但父亲的态度始终冷淡。
直到那年夏天,小叔踹门的事件爆发,父亲彻底断了和那边的往来。
“那次是因为什么事?”我问三叔。
三叔苦笑了一声:“还是因为钱。你爷爷年纪大了,想把剩下的财产做个分配。你小叔怕你爸回来争,就先下手为强了。”
“我爸从来没想过争什么。”
“我知道,但你小叔不信。他觉得所有人都想抢他的东西。”
三叔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
“其实你爸是最委屈的那个,”他说,“从小到大,他干活最多,得到的却最少。他不是在乎那些钱,他在乎的是你爷爷的态度。你爷爷这辈子,心里就只有你小叔一个人。”
我听完这些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原来父亲这些年承受的,不仅仅是兄弟间的矛盾,更是来自亲生父亲的偏心和不公。那种被至亲之人忽视和伤害的感觉,一定比任何外人的打击都要痛。
我回到家里,父亲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屏幕上放着什么节目,但他的目光明显不在上面。他看到我回来,问了一句:“你爷爷怎么样了?”
“还好,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坐下。
“爸,三叔跟我说了一些以前的事。”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但我知道他在听。
“他说了你和小叔的事,还有爷爷……”
“别说了。”父亲打断了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遥控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些事都过去了,”他说,“我不想再提。”
“可是爸——”
“我说了不想再提。”
他的语气很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受,于是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象着年轻时的父亲,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打拼,身后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家庭。他被亲生父亲冷落,被弟弟算计,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我们这个小家。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沉默,为什么他从来不提老家的事。那些伤疤太深了,深到他宁愿假装它们不存在,也不愿意再去触碰。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看望爷爷。
他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次,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他说的是:“让你爸……来……我有话……跟他说……”
我把这话转告给了父亲。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有什么话,等你走了再说吧。”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追问。
一个星期后的凌晨,爷爷走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三叔打来电话,说爷爷的心跳停止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走廊里站满了人,大伯蹲在墙角哭,二伯红着眼睛打电话通知亲友,四叔呆呆地坐在长椅上,小叔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所有人。
三叔看到我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呢?”
“我没告诉他,”我说,“我怕他来了会……”
“会什么?”
“会难过。”
三叔叹了口气:“他总会知道的。”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父亲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了,电话那头才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
“喂?”
“爸,爷爷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在刚才,”我说,“心脏衰竭。”
又是很长一段沉默。我听到父亲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知道了。”他说。
然后就挂了。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父亲很孤独。他有五个兄弟,却像一个独生子一样活着。他有父亲,却像一个孤儿一样长大。
丧事是在三天后办的。
按照当地的习俗,儿子们要为父亲守灵。五个儿子,四个都到了,唯独缺了父亲。亲戚们议论纷纷,有人说父亲不孝,有人说父亲心胸狭窄,还有人说他早就跟这个家断绝关系了。
小叔全程黑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出殡那天早上,天空下着小雨。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花圈摆满了整条街。我站在人群中,看着爷爷的遗像,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父亲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没有打伞。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这边。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仪式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散去。父亲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我穿过马路跑向他,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爸,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送葬队伍远去的方向。
“他走了,”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真的走了。”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哭。从小到大,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咬牙撑着。但此刻,他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见他,他就会一直活着。”
我愣住了。
“小时候,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父亲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会带我去河边钓鱼,会给我买冰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背我去医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可能是因为小叔出生了吧,”我说,“爷爷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
父亲摇了摇头:“不,不是因为老五。是因为我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我太像他了。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会表达,一样的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他看到我,就像看到他自己。而他最讨厌的,就是他自己。”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他才对你那么苛刻?”我问。
“也许吧,”父亲说,“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我。”
雨越下越大,父亲的身上已经完全湿透了。我拉着他躲到旁边的屋檐下,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我想去看看他,”他说,“最后一眼。”
我陪他去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正准备把遗体推进火化炉,看到我们进来,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父亲走到棺木前,看着里面躺着的老人。
爷爷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嘴角还保持着歪斜的样子。他走得很安详,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父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爷爷的脸。
“爸,”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放心走吧,”父亲的声音在颤抖,“我会照顾好妈的,也会管好那几个弟弟。你不用担心。”
他弯下腰,在爷爷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告别厅。
火化仪式结束后,三叔抱着骨灰盒走出来。父亲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三叔把骨灰盒递给父亲:“你来抱吧。”
父亲接过骨灰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他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妈那边,你去看看吧,”三叔说,“她一直在念叨你。”
父亲点了点头。
奶奶住在老房子里,自从爷爷住院后,她就一直一个人住。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父亲,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妈。”父亲喊了一声。
奶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举起手想要打父亲,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她一把抱住父亲,哭得像个孩子。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她捶打着父亲的胸口,“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你是不是要把我也气死才甘心?”
父亲任由她打着,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奶奶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身体也不好。她夹在丈夫和儿子中间,左右为难,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妈,我错了。”父亲终于开口。
奶奶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奶奶家吃饭。三叔也留下来作陪,其他几个叔叔都没来。饭桌上,奶奶不停地给父亲夹菜,好像要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你爸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奶奶说,“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别恨他。”
父亲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我不恨他,”他说,“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只是无法原谅,无法释怀,无法忘记那些年被冷落和被伤害的日子。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吃完饭,父亲帮奶奶收拾碗筷。我在客厅里坐着,听到厨房里传来他们的对话。
“妈,这房子太老了,要不你搬去跟我住吧。”
“不去,我在这里住习惯了。”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几个兄弟都在附近,有什么事他们会照应的。”
“他们……”父亲停顿了一下,“他们对你好吗?”
“都好,都好。”奶奶连声说。
但我听得出,她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临走的时候,奶奶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红包。我不要,她硬要塞到我口袋里。
“拿着,给你买点好吃的。”
“奶奶,你自己留着花吧。”
“奶奶有钱,”她说,“你以后多来看看奶奶就行了。”
我点头答应,心里却很难受。这些年,我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想来,而是每次来都觉得尴尬。这个家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半路,他突然靠边停了下来。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吓坏了,赶紧问他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你爷爷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我没有接。”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是他的号码,就没接。我以为他是要跟我说分财产的事,我不想听。结果第二天他就……”
他用手捂住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还会有机会的,我以为至少还能再见一面。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
“爸,爷爷不会怪你的。”
“可是我怪我自己,”他说,“我太固执了。我明明知道他病了,我还是不肯去看他一眼。我算什么儿子?”
那一夜,父亲哭了很久。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失控。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坚不可摧的人。他可以一个人扛起整个家,可以在任何困难面前面不改色。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儿子,满心都是悔恨和遗憾。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母亲还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等我们。看到父亲红肿的眼睛,她没有多问,只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洗个澡早点休息吧,”她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父亲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进了卧室。
母亲看着我,轻声问:“你爸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难过。”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母亲叹了口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发泄出来了,也许是好事。”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爷爷走了,父亲和小叔之间的恩怨,是不是也该有个了结了?
第二天,我给三叔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了小叔的手机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小叔才接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喂,哪位?”
“小叔,是我,程远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远志啊,”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有事吗?”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我爸和你的事。”
他又沉默了。我以为他会拒绝,但他却说:“行,明天下午三点,老家的茶楼见。”
挂断电话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该跟小叔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听。但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说清楚,否则这道裂痕会一直存在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茶楼。
小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一半。看到我进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问我要喝什么。我随便点了一壶铁观音,然后和小叔面对面坐着,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小叔,我找你出来,是想问问你,你和我爸之间,到底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小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
“你爸恨我,”他说,“我知道。”
“他也不是恨你,他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不公平。”
小叔放下茶杯,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我能看到他眼角细细的皱纹。
“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我说,“爷爷确实偏心了。但这不是我爸的错,他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小叔冷笑了一声,“他哪里受害了?他分到了钱,分到了房子,他还想怎么样?”
“可他分到的比你少很多。”
“那是因为爷爷觉得我应该多得点!”小叔的声音提高了,“我最小,我没结婚,我没稳定工作,爷爷心疼我,这有什么错?”
“那你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我为什么不接受?那是爷爷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
“可你知不知道,我爸为了买房结婚,找爷爷借钱,你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小叔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爷爷睡了,”我继续说,“可实际上,是你不想让他借到钱。因为你怕他借了钱就不还了,对不对?”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说,“这些都是三叔告诉我的。他说当时爷爷根本就没睡,是你拦着不让爷爷接电话。”
小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就算有这回事,”他说,“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爸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
“他怎么不争气了?他一个人在省城打拼,靠自己买了房成了家,他把我和我妈照顾得好好的。他从来没有求过你们任何人,他靠的全是他自己。”
“那他为什么不来参加爷爷的葬礼?”小叔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连自己亲爹的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他算什么儿子?”
“他来了,”我说,“出殡那天,他站在马路对面,一直看到结束。”
小叔愣住了。
“他去了殡仪馆,看了爷爷最后一眼。他抱着爷爷的骨灰盒,哭得像个孩子。这些你不知道吧?”
小叔没有说话。
“小叔,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爸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这些年不跟你们来往,不是因为他小心眼,而是因为他太伤心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是不被需要的。”
“没有人说他是多余的。”
“可是你们的行动已经说明了这一点。爷爷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你,大伯二伯四叔都站在爷爷那边,只有三叔愿意帮他说话。你觉得他能怎么想?”
小叔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
“我知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可以道歉,”我说,“你可以跟我爸道个歉,说一声对不起。”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真的觉得你没做错吗?”
小叔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闪烁不定。
“那天晚上,你踹开爷爷家的门,骂我爸是废物。你觉得这是一个弟弟应该对哥哥说的话吗?”
小叔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你真的觉得你没做错,那今天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我停下来看着他。
“我承认,”他说,“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做得过分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但那段时间我压力太大了。我刚离婚,工作也没了,整个人都是崩溃的。我看谁都像敌人,包括你爸。”
“所以你就可以随意伤害他?”
“我说了我做得过分了!”他提高了声音,然后又迅速降下来,“可你爸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他从来不肯跟我好好说话,每次见面都板着一张脸,好像我欠他几百万一样。”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就更不能怪我了。”
我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小叔,我们都长大了,”我说,“爷爷也走了,过去的那些恩怨,能不能让它过去?”
小叔沉默了很久。
“你爸愿意吗?”他问。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去劝他。”
“你劝不动他的,”小叔摇了摇头,“你爸那个人,比牛还倔。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总要试试。”
小叔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跟你爸真像,”他说,“一样的倔。”
“这不叫倔,这叫坚持。”
“行,你说什么都行。”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家常。小叔告诉我,他现在在一家公司做销售,收入还算稳定。他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生活,周末会去看她。
“日子总要过下去,”他说,“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临走的时候,我鼓起勇气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小叔,如果我爸愿意跟你和解,你会接受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会的,”他说,“我也想有个哥哥。”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接受小叔的道歉,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否修复。但至少,我迈出了第一步。
晚上回到家,我跟父亲说了我去见小叔的事。
父亲正在看报纸,听到我的话,他把报纸放了下来。
“你去找他了?”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我想让你们和好。”
“和好?”父亲苦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小叔说他愿意道歉,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知道错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今天,”我说,“他说他也想有个哥哥。”
父亲沉默了。
“爸,爷爷已经不在了,”我说,“你们兄弟几个,就只剩下彼此了。难道真的要老死不相往来吗?”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你不懂,”他说,“有些伤口,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愈合的。”
“我知道,”我说,“但如果不试着去愈合,它就永远好不了。”
父亲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心酸。这个男人背负了太多东西,多到他已经忘了怎么卸下来。
“爸,”我说,“我不想等到你也走了,才后悔没有帮你解开这个心结。”
父亲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你长大了,”他说,“学会教训老子了。”
“我不是教训你,我是担心你。”
父亲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我上小学的时候。
“让我想想,”他说,“让我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还活着,坐在老屋的院子里晒太阳。父亲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然后一起笑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但我想,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床后发现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说他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了,没说去哪。
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快到中午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你去哪了?”我问。
“去看了你奶奶。”
“就你自己?”
“还有你三叔。”
“那……小叔呢?”
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也去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
“你们……说话了?”
“说了。”
“说了什么?”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我。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灶台边上。
“他跟我道歉了,”父亲说,“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父亲停顿了一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父亲笑了笑,“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简单?”我问。
“就这么简单。”
“可是你们冷战了十几年啊。”
“是啊,”父亲感叹道,“浪费了十几年。”
他放下水杯,走到客厅坐下。我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是坏人,”父亲说,“他只是被惯坏了,不懂得怎么跟人相处。我也是。我们都是。”
“那你们以后还会来往吗?”
“会吧,”父亲说,“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奶奶很高兴。她哭了很久,说是你爷爷在天之灵保佑的。”
我想起那个梦,心里暖暖的。
“爸,”我说,“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臭小子,”他说,“少拍马屁。”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爷爷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笑得慈祥温和。父亲蹲在墓前,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
“爸,”他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风吹过来,吹动了旁边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好像在回应他。
母亲在旁边烧纸钱,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百感交集。
有些东西,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有些人,错过了才知道后悔。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父亲的车开得很慢。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爸,”我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爷爷还在,你们会是什么样?”
父亲想了想,说:“可能会经常吵架吧。”
“那也比不说话好。”
“是啊,”他说,“比不说话好。”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其实我早就原谅他了,”父亲忽然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他点了点头,“有些话,不说出来,别人永远不会知道。”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着,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丢了。但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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