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8月26日,韩国媒体援引最新民调关注一个罕见变化:美国皮尤研究中心公布的调查显示,55%的韩国受访者对美国持负面评价,比上一年上升16个百分点;持正面评价者降至45%,同样下降16个百分点。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成为皮尤研究中心在韩国开展相关调查20多年来,对美国负面评价首次超过半数。过去那个长期被视为美国重要盟友、对美认同度较高的韩国社会,正在出现明显的心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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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意味着韩国突然改变了外交方向,更不能简单理解为韩国社会已经形成了“反美共识”。但数字背后的变化值得重视,因为民意往往不是政策转向的起点,却常常是政策压力最先显现的地方。当一个国家长期形成的对外认知开始松动,变化的意义就不再只是一次调查中的几个百分点,而是社会对自身利益、国家安全以及盟友关系重新计算的表现。

此次调查于3月3日至4月4日进行,共有1045名韩国成年人接受调查。除了55%的受访者对美国持负面评价之外,仅有57%的人认为美国是“值得信赖的伙伴”,比2022年的调查结果下降26个百分点;认为美国对世界和平稳定作出较大贡献的人仅占47%,较2023年下降27个百分点。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看,比单纯的“对美好感下降”更值得分析。

韩国与美国的关系有着深厚的历史基础。朝鲜战争之后,美国长期驻军韩国,并通过军事同盟、情报合作和延伸威慑构筑韩国安全体系。对韩国而言,美国不仅是贸易伙伴,更是国家安全结构的重要支柱。几十年来,这种关系不断制度化,也逐渐进入韩国社会的日常认知。然而,联盟能够维持多久,并不只取决于军事条约写了什么,还取决于普通民众是否相信这种关系能够带来公平、安全和实际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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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美国对盟友的要求越来越多,而韩国承担的成本也越来越明显。无论是军费分担、产业政策还是贸易摩擦,韩国社会都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所谓盟友关系并不意味着双方利益始终一致。尤其是特朗普政府强调“美国优先”,频繁使用关税和经济工具向盟友施压,更容易让韩国民众产生一种疑问:如果美国首先考虑的是自身利益,那么韩国为什么必须无条件承担相应成本?这种疑问一旦出现,就很难仅靠外交辞令消除。

此次民调中的另一个重要变化,是韩国民众对美国全球角色的评价下降。认为美国对世界和平稳定贡献较大的比例从过去水平大幅下滑,说明韩国社会正在把美国的行为放到更大的国际环境中观察。过去,美国在韩国社会中的形象更多与安全保障、民主制度和经济发展联系在一起;如今,战争、制裁、关税以及大国竞争等问题叠加之后,美国的国际政策也开始被更多韩国人从利益和代价的角度重新审视。这其中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韩国自身正在变得更加有能力,也更加重视战略自主。

韩国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那个经济基础薄弱、严重依赖外部援助的国家。它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在半导体、汽车、造船、电池、军工等领域具有全球竞争力。经济实力增强之后,社会对外交关系的要求自然也会变化。过去可能更多强调“美国能够保护我们”,现在则会进一步追问“这种保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韩国自身能不能拥有更多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民意变化未必立即导致外交政策剧烈转向。韩国仍然需要美国的军事同盟,也不可能轻易摆脱现有安全架构。但与此同时,韩国希望拥有更多战略回旋空间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强烈。一个更现实的趋势可能是:韩国不会轻易离开美国主导的联盟体系,却会更加谨慎地处理涉及经济、产业和地区安全的问题,不愿意在所有议题上完全跟随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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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美国而言,这个信号同样值得警惕。联盟最怕的并不是一次政策争执,而是信任成本持续累积。当盟友开始认为美国的政策更多服务于自身利益,当民众开始怀疑美国是否仍然能够带来安全与稳定,联盟的基础就会从“共同价值”逐渐转向“利益交换”。利益交换并非不能维持关系,但它需要不断证明双方都能从中获得收益,一旦成本明显失衡,政治上的不满就会迅速积累。

当然,55%的负面评价也不能被夸大成韩国社会已经彻底倒向另一边。韩国对美国的安全依赖依然存在,美韩军事合作也仍然具有重要地位。民调反映的是社会情绪和认知变化,而不是外交政策投票。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变化方向,而不是某一个数字本身。

如果未来美国继续扩大关税压力,同时要求盟友承担更多安全成本,而韩国又面临经济增长、出口竞争和产业转型压力,那么韩国社会对美国的疑虑很可能进一步扩大。反过来,如果美国能够降低对盟友的单方面施压,重新建立更稳定、可预期的合作机制,韩国的对美认知也存在修复空间。

真正的联盟,从来不是要求盟友永远服从,而是让盟友相信,即使利益存在分歧,双方仍然能够通过制度和协商找到平衡。韩国20多年来首次出现对美国负面评价过半,不应被简单看成一次民调波动。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韩国人的情绪,也照出了美国同盟体系正在面对的现实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