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苏漫。

可命运，偏偏，要跟他开玩笑。

这天下午。北京，朝阳区，一家临街的咖啡馆。

程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一所中学，当数学老师。教了三年，带出两届毕业班。学生们喜欢他，同事们也说他，是个踏实的人。

可就是，感情这块，一直，没着落。

爸妈着急。催了他两年。相亲，相了五六场。每次，都是无疾而终。

不是他挑。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次相亲，是他妈，托了老同事，介绍的。说是女方，也在北京工作，条件不错。让他，一定，去见见。

程宇，本来不想来的。可架不住，他妈在电话里，好说歹说。

"小宇啊，妈跟你说了。这姑娘，是你李姨介绍的。人家长得漂亮，工作也好。你就去见一面。成不成的，另说。可你要是不去，妈这老脸，往哪儿搁？"

程宇，拗不过他妈。只好，来了。

他提前了十分钟。可女方，还没到。

程宇，端起那杯凉透的拿铁，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

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一个，堂堂男子汉。二十六岁，工作稳定。怎么就到了，被逼着相亲的地步了？

他放下杯子。正要，低头看手机。

忽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风，吹进来。

程宇，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七岁上下。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在肩上。眉眼，很清秀。她的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程宇身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朝他，走了过来。

程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漏跳了半拍。

他认识她。

就算，过了十年。就算，她瘦了，长高了，换了一身打扮。他也，一眼，认出了她。

苏漫。

他高中，最怕的人。也是，当年，逼得他，不得不转学的人。

女人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程宇。好久不见。"

程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他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苏漫，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她笑了笑，"我是来，相亲的。你呢？"

程宇，愣住了。

他，也是来相亲的。

他猛地，想起他妈说的。这次介绍的女方，是她李姨，介绍的。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是你……"程宇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安排的吧？"

苏漫，没有否认。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程宇。

她说："程宇。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

只有，不远处，一个角落里，有人在，轻轻地，弹着钢琴。

程宇，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十年未见，却依旧，让他，心头发紧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夏天。

那时候，程宇，还在老家，一个小县城，上高中。

高二。他成绩中等偏上。不算突出，也不算差。

他们班，有个女生，叫苏漫。是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稳坐头把交椅。老师们，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同学们，叫她"学霸"。私底下，也有人，叫她"书呆子"。

程宇，跟苏漫，本来，没什么交集。

他坐教室后排。她坐前排。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

他记得。那时候的苏漫。总是扎着一个马尾。低着头，做题。很少，跟人说话。她的同桌，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没一个，能跟她，处得长久。

大家都说，苏漫，太高冷了。

可程宇，偏偏，不这么觉得。

有一回，学校组织，春游。爬山。爬到半山腰，程宇，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落在后面。

是苏漫，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和一块创可贴。递给他。

她没说一句话。递完，就走了。

程宇，握着那瓶水，那块创可贴。站在山路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程宇，就开始，偷偷注意苏漫。

他会，假装，去前排，问老师问题。其实，是想，多看她几眼。

他会，在课间，故意，从她座位旁边，走过。

他会在，心里，一遍遍，排练。要怎么，跟她说，第一句话。

可他，始终，没有勇气。

那时候的程宇，是个，自卑的男孩。成绩平平，长相普通。而苏漫，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他，够不着。

他想。他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她。就，够了。

可他没想到。他这点，小心思。有一天，会被，摆到，台面上。

那是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前。

程宇，照例，在晚自习的时候，从后排，往苏漫那边，看。

结果，那一眼，被他同桌，看见了。

同桌，是个，爱起哄的。他"哦"了一声，大声喊道："程宇！你是不是，喜欢苏漫啊！"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程宇的脸，"腾"地，红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写作业。

可那阵哄笑声，还是，止不住。

就在这时。苏漫，忽然，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后排。

教室里，一下子，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苏漫，怎么收拾程宇。

苏漫，看着程宇。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程宇。你，以后，离我远点。"

"我看见你，就，烦。"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宇，坐在座位上。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我没有，喜欢你。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程宇，回到家。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就去找了班主任。说，他想，转学。

班主任，问他，为什么。

他，低着头。说，我，学习跟不上。想，换个，环境。

班主任，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那，你，跟你爸妈，商量一下吧。

程宇，回家，跟他爸妈，说了。他爸妈，一开始，不同意。可架不住，他，坚持。

那一年，暑假。程宇，转学，去了市里的一所高中。

他，离开了，那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

也，离开了，那个，他，曾经，偷偷喜欢过，又，被他，恨了，十年的，女生。

咖啡馆里。钢琴声，还在，轻轻地，响着。

程宇，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苏漫。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苏漫。"他开口了，"十年前，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当着全班的面，羞辱我？"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十年了。

他，转学之后，想过无数次。再见到苏漫，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苏漫，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程宇。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你，离开教室，之后。发生了什么？"

程宇，愣住了："发生了什么？"

苏漫，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你同桌，那天，喊出那句话。你，是，觉得丢人。可你，知不知道。那天，放学之前。教室里，有几个男生，就已经，商量好了。放学之后，要，堵你。"

"他们说。你，一个，后排的，癞蛤蟆。也配，惦记，我们班的，学习委员？"

"他们说。要，给你，长长记性。"

程宇，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那天，晚自习。我，站起来。我，当着全班，说，那些话。"苏漫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是，真的，嫌弃你。"

"我，是，怕。我怕，我要是，不，狠一点。你，就，不会，转学。"

"你，不转学。那帮人，就，不会，放过你。"

"程宇。"苏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那天，说的，那句'看见你，就烦'。是，我，这辈子，说的，最违心的一句话。"

咖啡馆里，彻底，安静了。

连，角落里的，钢琴声，都，好像，停住了。

程宇，坐在椅子上。看着苏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恨了，十年的人。

他，以为，羞辱他，毁了他，高中生活的，人。

原来，是，拼了命，想要，保护他的，人。

"你……"程宇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那帮人，要，堵我？"

苏漫，低下头。她的耳根，有些，泛红。

"因为……"她，轻轻地说，"我，那天，也，在，偷偷，看你。"

程宇，愣住了。

"我，其实……"苏漫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那时候，也，喜欢，你。"

"我，坐在，前排。你，每次，假装，路过，我，都知道。"

"你，每次，去，问老师，问题。你，看的，是，老师，还是，我。我，也，知道。"

"我，只是，不敢，说。"

"我，是，年级第一。我，要，端着。我，怕，别人，说，闲话。我，怕，你，觉得，我，不，矜持。"

苏漫，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所以，那天，当，我，听说，那帮人，要，堵你的时候。我，害怕，得，要命。"

"我，想，了，一整个，下午。最后，我，决定，用，最，狠，的，方式。让，你，讨厌我。让，你，走。"

"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

"可，我，没想到。"她的声音，哽住了，"你，会，走，得，那么，决绝。你，转学，之后。我，给，你，写过，很多信。可，我，一封，都，没，寄出去。"

"我，怕，你，恨我。"

"我，也，怕，你，早就，把，我，忘，了。"

程宇，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好像，都，活，在，一个，天大的，误会，里。

他，恨，了，十年。

她，也，等，了，十年。

"苏漫……"程宇，开口。声音，有些，抖，"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苏漫，擦了擦，眼泪。她，看着，程宇。眼睛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光：

"因为，我，找，了，你，十年。"

"我，从，老家，考，到，北京。我，在，北京，工作，生活。我，一直，在，打听，你。"

"我，知道，你，在，这儿，当，老师。我，托，了，好多人。才，打听到，你，还没有，对象。"

"所以，我，让，我，李姨，给，你妈，打电话。说，要，给你，介绍，一个，姑娘。"

"我，想，赌，一把。"

"我，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想，看看。你，还，恨，不，恨，我。"

程宇，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一个，堂堂，男子汉。在，讲台上，站了，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他，却，有些，想，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忽然，苏漫，又，说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程宇。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什么，事？"程宇，问。

苏漫，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当年。那帮，男生，其实，后来，还是，堵，过，你，一次。"

"在，你，转学，前，的，那个，周末。"

"那天，你，跟，你，爸妈，去，市里，看，学校。"

"你，不，在，家。"

"他们，堵，的，是……"

苏漫，顿住了。

她，看着，程宇。缓缓地，说：

"他们，堵，的，是，我。"

程宇，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

他，看着，苏漫。

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忽然，想起。转学，前，那，个，暑假。

他，好像，隐隐，约约，听，说，过。苏漫，有，一阵子，没，去，学校。

他，当时，已经，恨透，了，她。所以，他，从，没，问，过。

他，从，没，想过。那，一阵子。

她，是，因为，什么，没，去，学校。

程宇，看着，苏漫。他，忽然，特别，想，问。当年，那些，男生，对，她，做，了，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问，不，出，口。

他，怕。怕，答案，比，他，想，的，还要，沉重。

苏漫，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轻轻，地，笑了。那笑，有些，勉强：

"都，过去，了。"她说，"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程宇，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

可，他，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苏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当年，堵，你，的，那，帮，男生。"程宇，的，声音，有，些，发，紧，"领，头，的，那个，是，谁？"

苏漫，的，眼，神，闪，了，闪。

她，没，有，说，话。

程宇，看，着，她。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想，起。转，学，后，的，第，一，个，学，期。

他，在，市，里，那，所，学，校。见，过，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是，从，他，们，县，城，中，学，转，过，来，的。

那，个，男，生，当，年，在，县，城，中，学，是，出了，名，的，刺，头。

程，宇，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他，看，着，苏，漫。声，音，有，些，抖：

"他，是，不，是，姓，周？"

苏，漫，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地，说：

"你，猜，对，了。"

"他，现，在，还，在，北，京。"

"而，且，他，就，在，你，们，学，校。"

程，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脑，海，里，闪，过，学，校，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张，每，天，都，会，在，走，廊，里，碰，到，的，脸。

那，张，他，一，直，以，为，是，同，事，的，脸。

那，个，他，上，个，月，还，跟，他，一，起，喝，过，酒，的，人。

他，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苏，漫。"他，的，声，音，干，涩，"你，说，的，是，体，育，组，的，周，老，师？"

苏，漫，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窗，外。北，京，的，天，渐，渐，暗，了。

咖，啡，馆，里。钢，琴，声，又，响，起，了。

程，宇，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苏，漫。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张，无，形，的，网。

那，张，网，从，十，年，前，就，已，经，张，开，了。

而，他，直，到，今，天，才，看，见。

——下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