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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酒店大堂靠窗的沙发上,指尖按着手机屏幕,时间跳到两点十七分。

我拨了妻子的电话,响了三声才接。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轻微的电梯叮咚声:“你怎么这会儿打过来?我正忙呢,八分钟后回你。”

我盯着电梯口的方向,声音没什么起伏:“行,我等你。”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回茶几,顺手按了按风衣内侧的口袋。离婚协议在里面,折得整整齐齐,是上周律师帮我拟好的。

前台的小姑娘低头敲着键盘,大堂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玻璃茶几上放着我刚倒的一杯温水,还冒着点热气。

我不是碰巧来的。

三天前她收拾行李箱,说要去外地出一周差,临出门还抱了我一下,说在家乖乖等她。我当时嗯了一声,顺手把她落在玄关的发圈捡起来,放在了置物架上。

她不知道,前一天晚上我帮她充电时,手机弹出来一条酒店的预订确认短信。时间就是今天,地点就是这家酒店,入住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没当场问,也没翻她手机。我只是把那条短信的时间记了下来,然后第二天找了律师。

律师问我想怎么分。我坐在律所的沙发上,掰着手指头算:房子是我婚前付的首付,婚后一起还了六年贷款;车是她去年生日我给买的,写的她名字;存款有两笔,一笔是定期,一笔是活期,都在一张卡上。

我跟律师说,房子归我,车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她要是觉得不够,我再额外补她一笔,算是这几年的情分。

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笑了笑,没说话。不是想得开,是账算清了,心也就凉了。

两点二十五分,电梯口还是没动静。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两点二十八分,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她没回电话,也没发消息。

两点三十一分,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我抬眼望过去。

妻子走在最前面,身上穿的不是出差该带的休闲外套,是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米色风衣。她手里拎着那个常背的包,另一只手还举着口红,正对着手机小镜子补妆。

跟在她旁边的是个男人,穿灰色夹克,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再后面是她那个闺蜜,烫着大波浪,一边走一边笑,不知道在说什么。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从电梯里出来,刚拐到大堂中间,妻子的目光先扫到了我。

她手里的口红顿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闺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挑,先开口了:“哟,这么巧?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没看她,只盯着妻子的眼睛。

她很快反应过来,把口红塞进包里,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我出差了吗,你别在这儿闹。”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好像我出现在这里,是我不懂事,是我给她添麻烦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抬眼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男人。那人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脸色有点不自然。

我收回目光,看着她,慢悠悠问了一句:“出差出到这家酒店来了?”

她脸一僵,随即皱起眉:“你什么意思?我跟客户谈事,顺便在这儿住一晚怎么了?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闺蜜也凑过来,抱着胳膊笑:“就是啊,人家两口子出差都要管这么宽?你是不是在家闲的?”

我没接闺蜜的话,只是看着妻子,等她把话说完。

她见我不吭声,以为我又像以前那样被她压下去了,语气更硬了点:“我告诉你啊,我一会儿还有事,你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她说完就要伸手拉我,想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

我躲开她的手,淡淡开口:“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好的离婚协议,“啪”的一声按在玻璃茶几上。

协议的边角很齐,封面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落在协议上,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现在,马上。跟我去办离婚。”

她盯着茶几上的协议,足足愣了有三秒,才像是被烫到似的抬起头:“你疯了?就因为我在酒店住一晚,你就要跟我离婚?”

闺蜜也在旁边炸了,伸手戳了戳协议的封皮:“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多大点事儿啊就拿离婚说事?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故意在这儿找碴儿?”

我没理闺蜜,只是看着妻子,手指在协议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你出差,”我声音不高,“出差的目的地是邻市,高铁要两个半小时。现在是两点三十一分,你早上八点出的门,六个半小时,你出到这家酒店来了?”

她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我又接着说:“你别告诉我你临时改了行程。你昨天晚上十点半还在跟我说出差地方下雨,让我记得收衣服。这家酒店所在的区,今天一天都是晴天。”

她脸色又白了一分,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闺蜜还在硬撑:“天气预报不准怎么了?再说了,人家改行程还要跟你报备啊?你是她老板还是她爹啊?”

我转头看了闺蜜一眼,没跟她吵,只是从风衣外侧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妻子。

“上周三下午,你说你去做美甲,”我划到第一张照片,“这是你发在朋友圈里的自拍,背景那家咖啡馆就在你做美甲那条街的拐角。照片里你对面坐着这位先生,两杯咖啡摆在一起。”

她低头扫了一眼,手指猛地攥紧了包带。

我又划到第二张。

“这是上周五晚上,你说你跟闺蜜去吃火锅,”我抬眼扫了一下旁边的闺蜜,“你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就是这家酒店。照片里你跟这位先生一起站在门口,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闺蜜的嘴张了张,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没停,又划到第三张。

“这是昨天下午,你说你去超市买出差要带的东西,”我把手机往她那边又推了推,“你发朋友圈说闺蜜提前送生日礼物,照片里你俩在商场专柜挑手表。你手腕上现在戴的这块,就是那天买的吧?”

她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左手,又很快放了下去,指甲掐进了掌心。

站在后面的那个男人,往后退了半步,手从行李箱拉杆上收了回来,插进口袋里。

闺蜜往后挪了挪脚,抱着胳膊的手也放了下来,眼神开始往地上飘。

大堂里本来就安静,这会儿更静了。前台的小姑娘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敲键盘。

妻子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你早就翻我朋友圈了?”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不用翻。你发的时候,我就在你分组可见的那一栏里。”

她愣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你上周三做完美甲,回家跟我说花了两百八,”我没接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你放在包里的小票我看见了,是三百二。你说你记性不好,我没戳穿你。”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你上周五吃火锅,回来跟我说AA,每人一百五,”我接着说,“你手机支付记录弹出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是三百八十六。你说你闺蜜转了你一半,我也没问。”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昨天买手表,回来跟我说闺蜜送的,生日礼物,”我指了指她的手腕,“你放在梳妆台上的盒子,我看了一眼,价格标签还没撕。你说你忘了撕,我还是没说什么。”

闺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往旁边又挪了两步,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柱子后面去。

我看着妻子,声音很平:“这些年,你说什么我信什么。不是我傻,是我觉得两口子过日子,没必要算那么清。”

“你呢?”我顿了顿,“你一边花着我挣的钱,一边跟我说我不懂浪漫,说我像个木头。一边跟我说出差,一边带着人住酒店。”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也带了哭腔:“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吃个饭怎么了?一起逛个街怎么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没跟她争辩,只是把手机收回来,放回风衣口袋。

然后我把离婚协议往她那边推了推。

“是不是普通朋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我没兴趣跟你掰扯这个。协议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现在就走。”

她盯着协议,眼泪掉了下来,伸手去抹,越抹越多。

“你就这么狠心?”她看着我,声音发颤,“我们结婚六年,你说离就离?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故意找我碴儿是不是?”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波澜。

以前她一哭,我就慌。不管是谁的错,最后都是我低头认错,哄她开心。

现在看着她掉眼泪,我只觉得累。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我指了指协议封皮,“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额外再补你一笔,算是这六年的补偿。”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有点发直:“什么叫额外补一笔?补多少?”

我报了个数。

这个数是我跟律师一起算的。婚后六年还的贷款,按比例折算,加上存款的一半,再加上车的钱,凑了个整数。

她愣了一下,随即尖叫起来:“就这么点?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跟了你六年,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你就给我这么点?”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见我不吭声,情绪更激动了,伸手把协议扫到了地上:“我不同意!房子我也要!存款我也要!你凭什么跟我提离婚?要离也是我提!你得净身出户!”

闺蜜赶紧蹲下去捡协议,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到她手里,一边递一边给她使眼色。

她没接,只是指着我,手都在抖:“我告诉你,想离婚没那么容易!你别以为你手里有几张照片就能怎么样!我跟你说,到了法院,你还得多赔我!”

我弯腰把协议从闺蜜手里接过来,重新放在茶几上,慢慢抚平折角。

“你可以不同意,”我抬头看着她,语气还是很平,“那我们就按流程走。律师我已经找好了,后面他会跟你对接。”

她一下子噎住了,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站在后面的那个男人,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含糊:“那个……要不我先走吧,你们慢慢聊。”

说着他就要去拉行李箱。

我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

妻子却像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转身冲他喊:“你走什么走?你倒是说句话啊!事情都这样了你还想走?”

那人停下脚步,脸色很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闺蜜站在旁边,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头埋得低低的,再也没了刚才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儿。

大堂里的香薰味还在飘,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二分。

从她出电梯到现在,才过了十一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她没再吼,只是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脸上看出个洞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你今天就是来堵我的,你根本就没打算给我留活路。”

我看着她,没否认。

“你装得可真像啊,”她声音又尖了起来,眼泪糊了一脸,“天天在家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老实,结果你背地里查我、拍我、找律师,你比谁都狠!”

我站起身,把风衣拉链往上提了提。

“你错了,”我说,“我没查你。是你自己把证据一件一件递到我面前的。”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指了指她手腕上的表:“你昨晚说手表是闺蜜送的,可你闺蜜今天背的那个包,拉链上还挂着专柜的标签。你们俩连演戏都不对口径,怪谁呢?”

闺蜜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包,手忙脚乱地去扯那个标签,扯了几下没扯下来,脸涨得通红。

妻子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大堂的柱子上,手里的协议捏得皱巴巴的。

“你就不怕我把你翻我朋友圈的事说出去?”她抬起头,声音有点虚,“你早就盯着我,你也别想好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照片都是你自己发出来的,没有一张是我偷拍的,”我慢慢说,“你愿意闹,就去闹。我律师的电话就在协议最后一页。”

她的眼神又慌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协议你慢慢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三天之后,我就直接让律师走流程。”

身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就这么走了?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有没有……”

我没等她说完,推开了酒店大堂的玻璃门。

外面太阳很好,风有点凉。

我坐进车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后视镜里,妻子还站在大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协议,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

闺蜜站在她身后,想拉她,又不敢伸手。那个男人已经拖着行李箱,从侧门走了。

我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车载音乐自动连上手机,放的是我常听的那首老歌。我随手把音量调低,挂上挡,车子慢慢驶出酒店停车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协议签了吗?”

我扫了一眼,没回。

前面路口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以前我总觉得,离婚是件天大的事,得吵得鸡飞狗跳,得把六年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算。

现在真走到这一步,才发现最响的其实是关门的声音。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汇进车流里。

下一站是公司。

下午还有个会要开,账上还有几笔款要理。日子不会因为今天停下来,我也不会。

耐心比愤怒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