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给怀孕的老婆连订三个月鲜牛奶,是因为她孕反厉害,米饭闻着想吐,肉汤闻着也想吐,唯独清早那一瓶温过的鲜牛奶,她能慢慢喝下去半瓶。
可牛奶订上没几天,就开始天天不见。
我一开始以为是对门贪小便宜。
楼道里吵过,物业那里闹过,鲜奶站也找过。对门老太太一口咬死没拿,还反过来说我老婆怀个孕就矫情,喝不到一瓶奶也要把整栋楼搅得不安生。
我忍了几天,最后直接把预付改成了货到付款。
谁拿,谁给钱。
我以为这样就能治住偷奶的人。
可七天后,物业经理一脸凝重地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他说:“何先生,送牛奶的不对劲。”
我翻开那份文件,只看了一行,手指就僵住了。
许念怀孕第十周的时候,瘦得下巴尖了一圈。
她原来不是娇气的人。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回来还能蹲在厨房门口帮我剥蒜。后来怀孕了,家里所有味道都像跟她有仇,冰箱门一开,她脸色就白,油锅刚热,她就捂着嘴往卫生间跑。
那天产检完,医生看着化验单,抬头问她:“早饭吃了吗?”
许念坐在椅子上,手指按着包带,小声说:“吃了两口面包,吐了。”
医生又问我:“家属平时多想办法,少量多次,能喝什么就先喝什么。孕早期不用太紧张,可她这体重掉得快,后面自己受罪,孩子也跟着受影响。”
我听得心里直发紧。
从医院出来,风有点凉。许念站在台阶下,手搭在小腹上,看见我一直盯着她,反倒先笑了。
“你别这副表情,好像我得了什么大病。”
我把围巾往她脖子上绕了一圈,说:“你现在比我重要多了。”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别肉麻,孩子听见要笑你。”
我没笑。
那一阵子,我每天像做实验一样给她试吃东西。小米粥不行,鸡蛋羹不行,番茄汤也不行。她以前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刚端上桌,她就红着眼睛让我拿走。
后来还是楼下鲜奶站的老板娘提醒我,说他们家早上有当天送来的玻璃瓶鲜牛奶,味道淡,不像盒装奶有股腻味,很多孕妇喝得下去。
我买了一瓶回去。
许念一开始还不肯喝,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脸色苍白地说:“又花冤枉钱。我喝不下,你又要心疼。”
“我心疼钱干什么?”我把牛奶温好,杯子递到她手边,“我心疼你蹲在卫生间里吐得喘不上气。”
她握着杯子,低头闻了闻。
那天她竟然喝下去了小半杯。
喝完以后,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抬头看我:“好像真没那么难受。”
我当晚就去鲜奶站订了三个月。
老板娘拿着本子算账,说一瓶一天,三个月九十瓶,玻璃瓶有押金,早上六点前送到门口保温箱里,空瓶第二天回收。
我把钱扫过去的时候,许念站在旁边拉我袖子。
“先订一个月不行吗?万一后面我又喝不下呢?”
“喝不下就我喝。”我说,“反正总比你饿着强。”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又怕老板娘笑话,转过去假装看墙上的价目表。
那天回家,我还特意把门口的旧鞋柜收拾了一下。
我们住的是老小区,电梯是后来加装的,一层两户。对门住着一家三口,老太太姓胡,儿子儿媳上班,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孙子。楼道窄,门口放点东西都碍事,我怕牛奶箱绊着别人,就把保温箱贴着自己家门边放好,又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孕妇牛奶,请勿误拿。
许念看见那几个字,笑了半天。
“你写得太严肃了,好像谁拿了要被判刑。”
“我就是怕人拿错。”
她靠在门框上,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一瓶奶而已,谁会天天盯着拿。”
我当时也这么以为。
第一天早上,我六点二十起床,轻手轻脚开门,保温箱里躺着一瓶还带凉意的鲜牛奶。瓶口贴着日期,玻璃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我把它拿进厨房,用热水慢慢温。
许念还没醒,卧室窗帘漏进一点灰白的晨光。她睡得很浅,听见我进门就睁开眼。
“送来了?”
“送来了。”我把杯子递给她,“何师傅亲自监工,保证新鲜。”
她喝了几口,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何远,要是孩子以后像你这么啰嗦怎么办?”
我说:“那你就赚了,家里多一个人伺候你。”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
可第三天早上,牛奶没了。
我以为送奶员漏送,给鲜奶站打电话。老板娘很快把照片发过来,照片里,我们家门口的保温箱开着,牛奶稳稳放在里面,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二。
我拿着手机站在门口,盯着空荡荡的保温箱看了半天。
许念从屋里走出来,睡衣外面披着针织衫,声音还有点哑。
“没送吗?”
我把手机按灭:“可能被人拿错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说:“算了,我今天喝点豆浆也行。”
我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一下子堵住。
“不是一瓶奶的问题。”
话刚说完,对门的门开了。
胡老太太的孙子背着书包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身上贴着鲜奶站的标签。他嘴边还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看见我盯着他,立刻把瓶子往身后藏。
胡老太太从屋里跟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得很自然。
“哟,小何起这么早啊。”
我看着那个孩子:“胡阿姨,您家也订这个鲜奶?”
胡老太太脸色都没变:“没有啊,孩子他妈买的吧,我哪知道。”
孩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许念在我身后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知道她不想一大早在楼道里吵,可那一刻我心里那股火压不住。
我说:“我们家门口的牛奶不见了。”
胡老太太立刻把脸拉下来。
“那你问我干什么?楼道又不是我一个人走。”
我看着她:“我没说一定是您拿的,我就是问问。”
“你这话不就是那个意思?”她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不就一瓶奶吗?你老婆怀孕金贵,我们这些邻居就得被你当贼审?”
那天早上,许念最后还是没喝上牛奶。
我去楼下重新买的时候,鲜奶站的当天奶已经卖完了。老板娘给我拿了一盒常温奶,说这个也行,营养差不多。
可许念喝了一口,就捂着嘴跑进卫生间。
她出来时,眼眶红红的,还跟我道歉。
“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矫情。”
我蹲在她面前给她擦嘴,手都在抖。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说:“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牛奶第二次不见,是在第五天。
那天我提前把手机闹钟调到五点半,心想着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手快。
可许念凌晨四点多就醒了。
她孕反厉害,睡到一半突然说胃里空得难受。我起床给她煮小馄饨,厨房灯刚开,抽油烟机还没响,她就坐在餐桌边捂着鼻子说不行。
我把火关了,陪她在客厅坐到天亮。
五点五十,我去开门。
保温箱又空了。
这次我没忍,直接敲了对门。
敲第一下,里面没人应。敲到第三下,胡老太太穿着棉睡衣把门拉开一条缝,脸上全是不耐烦。
“大清早的干什么?死人了?”
我说:“胡阿姨,我们家牛奶又没了。”
她眼珠子转了一下,马上把门开大:“你什么意思?昨天你就阴阳怪气,今天还来?你有证据吗?”
我还没说话,她儿媳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着,怀里抱着外套,语气也不好。
“一瓶奶多少钱?我们家缺你那点东西?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堵人家门口要奶,传出去好听吗?”
许念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她脸色很难看,可还是扶着门框说:“我们不是为了钱。那是我早上要喝的,我现在吃不下别的。”
胡老太太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撇着。
“谁没怀过孕?我当年怀我儿子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现在的年轻人,一怀孕就跟祖宗似的。再说了,你们东西放外面,谁知道是不是被猫叼走了?”
“楼道里哪来的猫?”我问。
“那我怎么知道?”
她声音越喊越大,旁边几户人都开门看。
许念最怕这种场面,手心出了一层汗。我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掌心冰凉。
楼下的王叔探出头来,打圆场说:“小何,算了算了,邻里邻居的,为一瓶牛奶不至于。”
我说:“王叔,今天是一瓶牛奶,明天是不是就能拿快递?拿药?拿别的东西?”
胡老太太立刻拍大腿:“你听听!这还不是说我偷?我一把年纪了,让你们两个年轻人这么欺负,我还活不活?”
她孙子站在门后,嘴里叼着吸管,手里那瓶奶还没喝完。
我指着那瓶子:“那是什么?”
胡老太太一把把孩子往身后拽。
“他同学给的!”
我气笑了:“早上六点,同学送到家门口?”
她儿媳脸上终于挂不住,推了孩子一下:“谁让你拿出来的?进去!”
这一下,楼道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胡老太太却不认。
她叉着腰,声音更尖:“小孩子不懂事,看见门口放着就拿了,怎么了?又不是喝了毒药!你一个大男人,跟孩子计较成这样,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以后也得让你教成小气鬼。”
许念听到这句话,脸一下白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您说我可以,别带我老婆和孩子。”
胡老太太还想骂,物业的小赵赶上来了。
小赵是物业前台的年轻人,平时收停车费挺利索,遇到这种事就只会笑。
他挤进楼道,说:“哎哎,大家都少说两句。何先生,胡阿姨年纪大了,孩子也不懂事,您别太较真。胡阿姨,您也是,以后别让孩子乱拿。”
我问他:“这就完了?”
小赵压低声音:“何先生,真闹大了也不好看。您爱人怀孕,别生气。要不这样,我让保洁以后多留意楼道。”
胡老太太立刻接话:“你看,物业都说别较真。”
许念拽着我,声音很轻。
“何远,先回去吧。”
我看她站都站不稳,只能先扶她进屋。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很安静地掉眼泪。她坐在餐椅上,一只手托着肚子,一只手捂着眼睛,肩膀轻轻发抖。
我蹲在她面前,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磨。
“我是不是让你丢脸了?”她问。
“没有。”
“楼道里那么多人看着。”她声音发闷,“他们肯定觉得我事多,怀个孕喝不到牛奶就让老公出去吵架。”
我握住她的手:“你不是事多,你是难受。”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可我也不想你为了我跟人吵成这样。”
我说:“许念,我娶你不是让你在自己家门口受委屈的。”
那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物业调监控。
物业经理老郑把我带到监控室,椅子还没坐热,就先叹气。
“何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们那个楼层的走廊监控角度确实不太好。电梯口能拍到,门口那块是盲区。”
我问:“盲区就不用管了?”
老郑说:“不是不用管,是我们也得讲证据。你要说胡阿姨家孩子拿过一次,刚才她也承认孩子不懂事了,咱们私下协商一下,赔你几瓶奶钱。”
我看着他:“我缺那几瓶奶钱吗?”
老郑被我噎了一下。
小赵站在旁边,小声说:“何先生,要不您把牛奶放屋里?让送奶师傅敲门?”
“凌晨五点多敲孕妇的门?”我说,“她本来就睡不好。”
老郑也觉得这主意不靠谱,咳了一声:“那你看能不能让鲜奶站换个配送方式。”
从物业出来,我又去了鲜奶站。
老板娘正在把玻璃瓶码进塑料筐,看见我进门,脸上有点为难。
“小何,不是姐不帮你。我们每天送那么多户,师傅送到门口拍照就算完成。你们邻居拿了,这真不是我们能管的。”
我说:“能不能改成当面签收?”
她摇头:“你家那个点太早,师傅路线固定,挨家挨户叫门,谁都受不了。再说你爱人怀孕,万一吵醒她也不好。”
旁边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拎着奶筐往外走,听见我们说话,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叫他:“老董,这就是三单元六楼何先生,前几天说牛奶丢的。”
老董把帽檐抬了一下。
他四十多岁,皮肤晒得发黑,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
“何先生,我真每天都放你家门口了,照片也拍了。你要不放心,以后我给你往门里塞张单子?”
我说:“单子有什么用?奶还是能被拿走。”
老董搓了搓手,有些无奈。
“那我也没办法。我们送奶的挣的是跑腿钱,天不亮就出来了,哪能守着每家门口?”
他这话说得也在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看许念名字的时候,眼神停得有点久。
那天回去,我在门口的保温箱底下贴了一块很小的透明胶,里面夹了一点红色的线头。
许念看见了,问我:“你这是干什么?”
“做个记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何远,要不别订了吧。”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玄关灯下,脸色疲惫,嘴唇也没什么颜色。
“我不想每天因为一瓶奶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她说,“反正也不是非喝不可。”
“非喝不可。”我声音不大,却很硬。
她愣住。
我放轻语气:“不是非喝牛奶不可,是你不能总这样退。你没错,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让?”
许念低头摸了摸小腹。
“我就是怕麻烦。”
“麻烦已经找上门了。”我说,“不是我们躲,它就会走。”
后面几天,事情越来越难看。
保温箱底下的红线头,每天早上都会断。
牛奶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对门的垃圾袋里总能看见熟悉的玻璃瓶;在的时候,瓶身上会沾一点灰,像是被人拿出去又放回来。
我拍了照片。
许念劝我别再去敲门,她说对门老太太那张嘴太毒,她听一次难受一次。可我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周五晚上,胡老太太儿子回来了。
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他穿着公司工牌,手里拎着烧烤,刚看见我就笑了一下。
“何哥,听说这几天为了几瓶奶闹得挺大?”
我看着他:“你妈没跟你说清楚?”
“说了。”他把烧烤袋换到另一只手,“小孩馋,拿了一次。你们要多少钱,我转你。邻居一场,别搞得太难看。”
我说:“我要的不是钱,是以后别拿。”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妈那么大年纪,你们当着全楼人的面说她偷东西,她晚上气得血压都高了。何哥,我老婆也说了,小孩子不懂事,你老婆怀孕也不容易。各退一步吧。”
“怎么退?”我问。
他看了眼电梯数字,语气有点不耐烦。
“你把牛奶放屋里,或者别订了。就一瓶奶,真没必要天天摆门口惹事。”
我当时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家占了便宜。
他们只是觉得你不能为了这点小事认真。
电梯门打开,我先一步出去。
他在我身后说:“何哥,大家都住这儿,你以后还有用得着邻居的时候。”
我回头看他:“我老婆怀孕喝口奶都保不住的时候,邻居这个词就已经用不上了。”
那天晚上,许念睡得不好。
她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胃酸,一次是小腿抽筋。我给她揉腿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今天听见胡阿姨在楼下跟人说,说我仗着怀孕欺负老人。”
我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她还说我肚子里的孩子金贵,一瓶奶要全楼护着。何远,我真没想这样。”
“我知道。”
“可别人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他们只会觉得我矫情。”
我把她的脚放回被子里,坐到床边。
“许念,你看着我。”
她抬头。
“你这段时间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走两步就头晕。你不是仗着怀孕为难别人,是别人仗着你不想吵、不想闹,拿你的退让当理所当然。”
许念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结婚以后两个人过日子,能忍就忍,别把小事闹大。”她说,“可这几天我发现,有些小事一直忍,就会变成别人踩过来的脚。”
我没说话,只把她抱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警务室。
值班民警听完,说这种邻里小纠纷最好先调解,真要立案,数额太小,也麻烦。
我理解他的意思。
可我还是把照片、配送记录、物业反馈都留了一份。
民警看见许念的产检单,语气缓了些。
“你爱人这种情况,情绪不能老被刺激。我们可以跟物业一起做个调解,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对方不一定认。”
调解约在物业会议室。
胡老太太来得比我们还早,坐在椅子上,旁边是她儿子儿媳。她一看见许念,就开始擦眼睛。
“我活到这把年纪,没受过这种冤枉。年轻人有钱,订得起贵牛奶,就能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
许念的手一下攥紧。
我按住她的手背。
民警问:“胡阿姨,孩子有没有拿过对门牛奶?”
胡老太太立刻说:“孩子小,看见门口放着,以为没人要,就拿了一次。我们不是说赔吗?他们不依不饶。”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点开,推到桌子中间。
“一次?”
照片里,有玻璃瓶在她家垃圾袋里的,有孩子拿着同款吸管杯的,有保温箱被翻动后的红线头。还有鲜奶站每天的配送照片,时间、日期都在。
胡老太太的儿媳脸色变了。
她儿子皱眉:“何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天天盯着我们家垃圾?”
我说:“你们天天拿我家东西,就有意思?”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胡老太太忽然一拍桌子。
“好,就算孩子喝了几瓶。多少钱?我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啪地拍在桌上。
“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不就仗着老婆怀孕要讹人吗?”
许念猛地站起来。
她平时说话软,跟陌生人讲话都客气,那天却气得嘴唇发抖。
“我没有讹你。”
胡老太太翻了个白眼:“那你哭什么?怀孕了不起啊?”
许念眼睛红着,却没有躲。
“我哭,是因为我早上喝不到东西,吐到胆汁都出来的时候,你们家孩子拿着我的牛奶站在门口笑。我哭,是因为我老公为了我去讲理,你们全家说我们小气,说我们欺负老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哽住。
“我怀孕不是了不起,可我也不是活该被你们偷。”
那一刻,连老郑都没说话。
胡老太太的儿媳脸上挂不住,拉了拉老太太。
最后调解结果写得很体面:对门承诺不再误拿,赔偿过去几天牛奶费用,并向我们口头道歉。
可那个道歉轻得像一阵风。
出了物业,胡老太太经过许念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眼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大气不了。”
许念脸色一白。
我当场转身。
胡老太太儿子挡在我面前,冷笑:“怎么,还想动手?”
老郑赶紧把我们隔开。
那天晚上,我给鲜奶站老板娘打电话。
“姐,明天开始,我家牛奶改货到付款。”
老板娘愣了:“你不是三个月都付了吗?”
“钱不用退。”我说,“每天照送,但从明天起,谁从我家门口拿走,谁当场付钱。”
她沉默了几秒:“这不合规矩啊,小何。”
“那就当我另加配送要求,差价我补。”
老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是在旁边听见了。
“何先生,这样我们师傅不好送啊。”
我说:“不好送就别送,我换一家。反正我只要一个结果,奶放在我家门口,钱从拿奶的人手里收。”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老板娘最后叹了口气:“行,我跟师傅说。你们也是被闹烦了,我理解。”
挂电话后,许念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这样,胡阿姨明天肯定又要闹。”
我倒了杯温水给她。
“她拿,就让她付。不拿,就谁也不用闹。”
许念低头看着水杯,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何远。”
“嗯?”
“你认真起来,有点吓人。”
我说:“我平时太好说话,才让你被人欺负。”
她没再说话,只把额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货到付款的第一天,效果立竿见影。
早上六点,我还没起,就听见外面有人敲对门。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鲜奶,今天改当场收款,二十二。”
紧接着是胡老太太炸开的声音。
“什么二十二?谁让你送我家的?你找对门去!”
送奶的说:“阿姨,奶在您手里。”
“我看看不行啊?我又没喝!”
“那您放回去。”
门缝外响起玻璃瓶磕在箱子里的声音。
我站在玄关后面,差点笑出来。
许念也醒了,披着外套走到我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我把食指竖在唇边。
对门还在吵。
胡老太太声音压低了些,却更难听:“一瓶破奶还货到付款,穷疯了吧。”
我打开门。
老董正弯腰把牛奶重新放进我们家保温箱,看见我,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何先生,早。”
“辛苦。”我看了眼他手里的收款码,“以后每天都这样。”
老董笑了笑:“行,只要你不嫌麻烦。”
胡老太太站在对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小何,你可真有本事。一瓶奶让送奶的堵我门口要钱,你是故意恶心我们吧?”
我说:“您不拿,他就不会问您要钱。”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那天早上,许念终于安安稳稳喝完了一杯牛奶。
她喝到最后,嘴角沾了一点奶沫,我拿纸巾给她擦,她不好意思地躲。
“我又不是小孩。”
“你现在比小孩难伺候。”
她白了我一眼:“那你可以退货。”
我把杯子收走:“不退,售出概不退换。”
我们难得轻松了一会儿。
可这种轻松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牛奶又不见了。
我给鲜奶站打电话,老板娘翻记录,说今天的钱已经收了。
“谁付的?”我问。
“老董写的是家属付。”
我看了眼坐在餐桌边的许念。
她也愣了:“我没开门啊。”
我问老板娘:“什么家属?”
老板娘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去问人。过了一会儿,老董接了电话。
“何先生,今天是个女的付的,说是你家亲戚。她站在你家门口,我就把奶给她了。”
我皱眉:“什么样的女的?”
“戴口罩,四十来岁吧。天太早,我也没细看。”
“我们家没有亲戚来。”
老董语气也有些为难:“那我真不知道。她能站在你家门口,又说得出你老婆怀孕,我肯定以为是家里人。”
许念听到这里,脸色变了。
我挂了电话,问她:“你跟谁提过鲜奶的事?”
她想了半天:“我妈知道,你妈也知道。还有公司同事问我最近怎么瘦了,我随口说过喝鲜奶能压一压反胃。”
“你妈在外地,你同事进不来小区。”
许念慢慢把手放到小腹上。
“那会是谁?”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天中午,我去物业问门禁。
老郑一听又是牛奶,眉头皱得很深。
“何先生,你们这事还没完?”
我把“家属付钱”的事说了。
老郑让小赵调电梯监控。画面里,五点四十到六点十之间,电梯上下了好几次,有晨练的老人,有外卖员,还有清洁工。可我们家门口那个角度,还是拍不到。
小赵指着屏幕说:“你看,这就不好查。人家戴口罩,进进出出的,谁知道哪个是。”
我问:“送奶的人走哪进来的?”
小赵把进门记录调出来,找了半天,说:“今天没有鲜奶站登记。”
我一愣。
“没有?”
老郑也凑过去看。
小赵又翻了一遍:“真没有。可能跟着别人进来的吧。送奶这种每天来的,有时候保安认识,就没登记。”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又重了些。
回去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保安老潘。
老潘在这干了很多年,认人很准。他听我问送奶的,想了一会儿说:“以前是有个姓董的,骑三轮车,挺早就来。可这几天我值夜班,没怎么见他走正门。”
“没见他?”
“也不能说没见。”老潘挠挠头,“有时候天黑,我在岗亭里眯一会儿。他们送奶的熟门熟路,不一定叫我。”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第四天,我决定自己守。
凌晨五点,我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屋里没开灯,只留了一条门缝。许念本来想陪我,被我赶回床上。
楼道里很安静。
五点三十,电梯响了一次,是楼下王叔去晨练。
五点四十,楼道灯亮了一下,我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我屏住呼吸,手放在门把上。
可脚步声只停了两三秒,就走了。
我立刻开门。
门口没有人。
保温箱里也没有奶。
我追到电梯口,电梯还停在六楼,安全通道的门却轻轻晃着。
我跑进安全通道,楼梯间里只有潮湿的水泥味,下面传来很远的一声关门声。
等我追到一楼,人已经没影了。
半小时后,老董给我打电话。
“何先生,今天你家没人开门,我把奶放箱子里了啊。”
我站在楼下,手心全是汗。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五十左右。”
“你确定?”
“确定啊。”
我说:“我五点到六点一直在门口守着,没看见你。”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过了几秒,老董笑了一声。
“何先生,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你们楼道不是有安全通道吗?我赶时间,走楼梯也正常。”
“你收钱了吗?”
“收了啊。”
“谁给的?”
“还是你家亲戚。”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长什么样?”
“就那样,戴口罩。”老董语气里开始带着不耐烦,“何先生,我每天送几十家,不可能一个个记脸。你们家要是内部有矛盾,别为难我一个送奶的。”
我还想问,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那天许念没喝奶。
她坐在餐桌边,看着我从楼下回来,脸色比我还白。
“是不是又没了?”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报警吧。”
这回是她先说的。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以前她总怕麻烦,总劝我算了。可现在,连她都察觉到事情不只是偷奶那么简单。
我给民警打电话,对方听完以后,让我先保留通话记录和付款记录,最好让物业配合查最近几天的门禁和监控。
我又去找老郑。
老郑这次没有再打太极。
大概是“陌生人冒充家属”这几个字也让他警惕起来,他把小赵和保安队长都叫到了办公室。
“何先生,你放心,我们查。”老郑说,“这要真有人打着你家属名义在楼里乱走,物业也有责任。”
我说:“我要的不是推责任,是查清楚。”
老郑点头:“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过得很不踏实。
牛奶仍旧送。
有时在,有时不在。
在的时候,瓶身上的标签会被蹭皱;不在的时候,鲜奶站那边总说已经收款。老董的说法也越来越含糊,一会儿说是亲戚付的,一会儿说是放箱子里了,一会儿又说路线太赶记不清。
许念开始做噩梦。
第五天晚上,她睡到一半惊醒,抓着我的手问:“何远,会不会有人一直盯着我们家?”
我把床头灯打开,抱着她坐起来。
“不会。我在呢。”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够硬气。
因为我心里也没底。
第二天,我在门内贴了一个小小的便签。
便签没有贴在保温箱上,而是贴在门缝里侧。只要有人把门口的箱子挪得太靠里,便签就会被碰掉。
早上醒来,便签掉在地上。
牛奶却好好放在箱子里。
我把瓶子拿起来,发现瓶底压着一张收款小票。
小票上只有日期和金额,没有签名。
许念站在我旁边,轻声问:“要喝吗?”
我看着那瓶奶,忽然说不出口。
最后我把它倒进了水槽。
白色的牛奶顺着下水口流走,许念站在我身后,很久都没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特别后悔。
如果我没有订这三个月牛奶,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事?
可转念我又觉得荒唐。
一个丈夫给怀孕的妻子订几瓶牛奶,怎么会变成一件需要后悔的事。
第七天上午,我陪许念去医院复查。
她最近情绪不好,医生让她少受刺激,多休息。出了诊室,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旁边一个孕妇被丈夫扶着慢慢走,忽然低声说:“我现在听见楼道有脚步声,都觉得心慌。”
我握住她的手。
“今天回去,我就把牛奶停了。”
她问我:“你不是说不能退吗?”
“不是退。”我说,“是换个方式。我亲自去店里买,亲自温给你喝。”
许念眼睛湿了一下。
“何远,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我心里一疼。
“许念,你怀着我们的孩子,你不是麻烦。”
她低头笑了笑,眼泪却掉在手背上。
回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电梯里碰见胡老太太,她手里拎着菜,看见我们,眼神躲了一下,难得没有开口讽刺。
我本来不想理她。
可电梯到六楼时,她忽然小声说:“你家那牛奶,这两天不是我们拿的。”
我回头看她。
胡老太太脸色很不自在,像是怕我不信,又补了一句:“我孙子要喝,我给他买了整箱的。你别什么都往我们身上赖。”
我还没说话,她就抢先出了电梯,砰的一声关上门。
许念看着对门,声音很轻。
“她不想撒谎。”
我没回答。
刚扶许念进屋,手机就响了。
是物业老郑。
“何先生,你现在方便下来一趟吗?”
我听出他声音不对。
“怎么了?”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
“你一个人下来吧。”老郑说,“有些东西,我们查到了。”
我让许念先回卧室休息。
她抓住我的手腕:“是牛奶的事?”
我点头。
她脸色更白:“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医生刚说了让你少受刺激。我看完回来跟你说。”
许念看着我,最后慢慢松开手。
“那你别跟人吵。”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
下楼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发沉。
老郑平时不是这种说话方式。他最会和稀泥,什么事都先说“理解”“协调”“邻里关系”,可刚才那通电话里,他连客套都省了。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门口,玻璃门半开着。
我进去时,老郑、小赵、保安队长老潘都在。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旁边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纸。电脑屏幕被老郑侧过去,我只看见一片暂停的监控画面。
小赵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老潘低头抽烟,被老郑瞪了一眼,赶紧把烟掐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想往里走。
老郑起身把门关上。
那一下“咔嗒”的落锁声,让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何先生,先坐。”他说。
我没有坐,只看着桌上的文件袋。
“查到谁拿的了?”
老郑的表情很难看。
“一开始我们也以为,就是你们对门小孩贪嘴,老太太嘴硬。后来你改货到付款,事情还没停,我们才觉得不对。”
小赵在旁边低声说:“我们把这七天的门禁、电梯、楼梯口,还有保安岗亭那边能调的都调了。”
我问:“然后呢?”
老郑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何先生,你先看这个。”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右下角贴着一张物业的白色标签,上面写着我们楼栋和房号,字迹很规整。
我忽然想起许念早上在医院走廊里掉下来的眼泪。
她问我,她是不是给我添了很多麻烦。
我当时说不是。
可现在,那只文件袋摆在我面前,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瓶牛奶的麻烦。
老郑声音压得很低。
“先生,送牛奶的不对劲。”
我伸手去拿文件袋,指尖碰到牛皮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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