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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百工斋住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娄珩在后屋给她换了一床薄被。

天气暖了,旧棉被太厚,她从夜里开始踢被子,他半夜听见动静,第二天从橱柜底层翻出一床薄被换上去。

她坐在床沿上看他铺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边沿的棉布,像在摸一件熟悉的东西的质地。

"这件被子——"她忽然开口。

"怎么了?"

"……以前盖过。"

娄珩铺被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指尖还在蹭着被角的布面。"哪件?"

"不记得了。但是盖过。"

他没有再问。把被子铺平,四个角理好,拍了拍枕头。"睡吧。"

她躺下去了。侧卧,蜷着,和第一夜一模一样的姿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门虚掩上了。

走回案前坐下来,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案面上:那块刻了三片花瓣的木料、那粒从木料里渗出来的暗青色种子、还有他掌心里那道暗金线。

线又长了,从中指指节爬到了指尖,颜色从暗金变成了暗红,像一根烧到发白的铁丝慢慢冷却下来。

他把种子放在木料旁边。种子表面的水波纹在油灯下若隐若现,和木料上花瓣的纹路隐隐呼应。

后屋里忽然有了声音。很轻,像有人含着一口气从喉咙里慢慢放出来。不是说话。是一段调子,从喉咙里一点点地流出来。

曲调悠缓,像瓯江的夜潮从远处涌过来又退回去。

他听出来了。《白鹿衔归》的前半段引子。每个音、每一处的停顿、转折处的略略一顿,他在案前把这段弹过太多次了,每一个音的位置他都认得。

她唱了两句,又唱了两句,曲调从引子滑进了正文。

她在唱词,但不是用温州话唱的,用的是某种更古的发音,像旧戏文里念白的那种咬字——

"……白鹿衔归兮,瓯水之滨。千帆过尽兮,不见归人——"

娄珩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两个字"归人"在鼓词的旧词里用得极少,现在温州唱鼓词的师傅大多唱新编的,唱的是"归帆"、"归舟"。只有最老的谱子里用"归人"。他给她的那本手抄谱里,他写的就是"归人"。

她的声音薄,像一层冰面被水下的什么东西顶着微微凸起又落下去。她唱完那两句就停了,呼吸均匀,像是睡过去了。

案面上的种子忽然亮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暗青色的表面水波纹里闪过一丝光,和归墟链子上的光同一个颜色。光闪过去之后种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位置动了。

它从木料旁边滚了半寸,停在了木料上那三片花瓣的正中央。

娄珩掌心的暗金线在同一瞬间跳了一下。不是往指尖,不是往掌根,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拽了一下,线身微微弓起来,然后落回去。线头的方向从指向木料,变成了指向后屋那扇虚掩的门。

他站起来走到后屋门口。门缝开大了一些。

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蜷着的,和刚才一样。但她脚踝上那道勒痕亮着,不是闪一下就熄,是持续地亮着,暗灰色的印子中间透出暗金色的光,光顺着勒痕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走,像水在沟渠里流。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她蜷着的背影上。他等了很久,等着她再开口,但她没有再出声,像刚才那段是屋里另一个人在唱,唱完了就走了。

他回到案前坐下。

种子还停在花瓣中央,表面多了一层极细的纹路,不是水波纹,是另一种纹路。

他凑近看,发现是音符的形状。很模糊,像用指甲在种子表面轻轻划出来的,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晚。

日头升到屋顶了才听见后屋床板响。她走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绾好了,用的还是那根素面旧木簪。她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的粥,自己盛了一碗端到案上喝。

娄珩坐在案对面,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你昨晚唱了一段。"

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白鹿衔归》的引子。你还唱了两句词。"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我唱了?"

"嗯。你睡着之后唱的。"

"我记不住了。"她把碗放下来,碗沿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唱了什么?"

"白鹿衔归兮,瓯水之滨。千帆过尽兮,不见归人。"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下又松开。"……不记得了。"

"你知道《白鹿衔归》是什么吗?"

她想了想。"……一首鼓词。"

"谁写的?"

"你写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怎么知道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站起来把空碗端到灶台边放下,转身走到后院去了。

娄珩低头看着案面。种子还在花瓣中央,表面的音符纹路比昨晚清晰了一些。

他把它攥起来——种子发烫,比昨晚更烫,烫得他掌心一跳。暗金线在种子碰到皮肤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熄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

她蹲在茉莉花旁边,手里握着那只旧水瓢。但水瓢是空的。

她蹲在那里,手扶着花盆边缘,看着那株茉莉花。花苞变了。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花苞

碰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层暗青色的粉末,和种子表面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花,"她说,声音很轻,"它要开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她知道这株花要开出什么来。

娄珩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花盆里的土是温的,比昨天更热。根须的灰色已经从底部蔓延到了茎秆,整株花的脉络里都灌进了那种暗灰色的暖意。他伸手碰了一下花苞的裂缝,裂缝里那层暗青色的活物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它不会开了。"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眼睛在光里透亮了一瞬,那种亮不是温平的,是有东西在底下动的,像井水深处被投了一颗石子。然后那层光沉下去了,她又恢复了那种平平的神色。

"你写的谱子,"她忽然说,"我唱的那两句,后面是什么?"

娄珩看着她。

"白鹿衔归兮,瓯水之滨。千帆过尽兮,不见归人——"

她把这两句重复了一遍,咬字和昨晚唱歌时一模一样,那种古音的发音,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恰到好处,"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归人何在兮,青崖之巅'。"

她听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然后她站起来,把水瓢放回水缸盖上,转过身看着他。

"青崖。"她说。

娄珩的背脊猛地绷直了。

青崖——雁荡山深处的青崖谷。那道山体裂缝。那扇半开的门。那根归墟链子。

她不知道青崖在哪里。她从来没有去过。但她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进了屋里。

他听见她坐回条凳上的声音,凳腿在青砖地上轻轻挪了一下。他蹲在茉莉花旁边,看着花苞裂缝里那层暗青色的活物微微蠕动,像在回应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种子还在那里,烫的。暗金线安静地盘在指尖,但线头的方向,从昨天晚上指向后屋门,变成了现在指向他自己的胸口。指向那枚银白挂坠。

他合上手掌,站起来走回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