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我的公众号后台跳出一条新消息,陈光中先生的头像亮了起来。那是一张在书房里拍摄的照片,背景是整面墙的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暖光中泛着微芒。
书架前,一位老人端坐着,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镜头。头像右侧赫然写着四个字——钟鸣老人。
陈光中先生,新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的开拓者与奠基人,我的永嘉同乡,九旬高龄的法学泰斗,给我的文章点了一个赞。
“钟”谐音名中的“中”,“鸣”取百家争鸣之意。他为自己取这个昵称,是要像那口古寺铜钟,在万籁俱寂时发出清醒的回响。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他,写他如何从永嘉的楠溪江畔走出,写他如何力排众议将“疑罪从无”写入刑诉法,写他八十岁赋诗“伏生九旬传经学,法治前行终生求”,写他九十岁时说“人生难百岁,法治千秋业”。那篇文章的题目,就叫陈光中:永嘉走出的法学拓路人,钟鸣于无声处(点击可见)。
可他今天点赞的,是另一篇。
那条红色的数字提醒静静躺着,我点进去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点赞的,是那篇题为比2005年中央全会提出还早了13年:永嘉县持续10年的新农村建设先行实践(点击可见)的文章。
那篇写的是1992年到2002年间,我的故乡在国家战略提出前13年就开始的新农村探索。坦头村、北部山区、十年“兼顾两头、整体发展”的实践,那里没有他,只有他十三岁离开后再未长住的故乡。
那篇文章里没有他的名字,没有他力推的“疑罪从无”,也没有他亲临聂树斌案再审现场的动容时刻。可我却忽然觉得,他或许是在那里找到了自己。
一个人的根,永远长在他出生的地方。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的舞台有多高,故乡的那片山水始终是他精神的来处。他给自己取名“钟鸣老人”,要在寂静处发声——而他的故乡,早在他离开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发声。
在“让一部分地区先富起来”已成共识的年代,永嘉的决策者们却选择拿出精力、资源和政策去扶持贫困的山区。他们没有坐等国家战略全面铺开,而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率先行动,用十年时间踩出一条路来。
这不就是另一种“钟鸣”吗?在国家法治尚未健全的年代,陈光中站出来为“疑罪从无”奔走呼号;在“先富带动后富”尚未形成系统政策时,永嘉率先开启了“兼顾两头、整体发展”的实践。
一个在庙堂之上为公正拓路,一个在田野之间为民生探路。路径不同,底色却惊人一致:都是在无人处先行,都是在寂静中发出回响。
他今天的点赞,或许只是一次随手——九十多岁的人了,未必每一条推送都细看。但我宁愿相信,他看见了“永嘉”两个字,看见了那片他出生、长大的土地,看见了故乡在时代洪流中不曾缺席的探索与担当。他认出了那些故事里埋藏的,与他一生所信所行同根同源的东西。
后台那条点赞的消息一直亮着。书房里的那张头像静默无声,像他本人一样谦逊、寡言。
我没有回复。我只是重新打开了那两篇文章——一篇写一个人,一篇写一片土地。然后我忽然明白,它们之间原来贯穿着同一条精神脉络:先行,实干,把自己的根扎在最深的泥土里,然后在无人走过的地方,踩出一条路来,再敲响一口钟。
陈光中做到了。他的故乡也做到了。而他今天的选择,不过是用一个无声的赞,把这些故事连在了一起。就像他书房里那张照片里他望向镜头的目光——平静,却让人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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