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姨出殡那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尔豪在灵堂前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半天没爬起来。

弟弟尔杰站在台阶上打电话,头也没抬。

尔豪想说句什么,看到满院子的人,又咽了回去。

三天后,他回老屋收拾遗物。

樟木箱底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写收件人,邮票还是八分钱的老票。

信纸泛了黄,边角快烂了。

尔豪看了三页,手开始发抖。

第四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墙上挂着周国富送他的字,那是他最敬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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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雪姨走后第三天,老天爷像是终于憋不住了。

一场暴雨从半夜下到天亮,把老屋的瓦片洗得发亮。尔豪起得很早,蹲在院子里发呆。

堂屋里摆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他看了很久,眼眶又发酸了,赶紧把头别过去。

“哥,东西还要不要了?”

尔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打哈欠。

尔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个弟弟,今年二十了,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送葬那天,他全程抱着手机,连灵前跪下都是被舅舅拽的。

“妈的东西,你看着办吧。”尔杰说完又缩回屋里去了。

尔豪心里堵得难受,但也懒得说他。

想想也是,尔杰从小被雪姨惯坏了。

十来岁就会跟街上的混子称兄道弟,初中没读完就辍了学。

这几年四处打工,没一样干得长。

雪姨嘴上骂他不成器,背地里还是给他攒钱。

尔豪走进老屋的正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过来。

床拆了,柜子空了,只有靠墙的老式樟木箱还在那儿。

那是雪姨的嫁妆,跟了她一辈子。

尔豪蹲下去,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一双没上过脚的解放鞋,还有一本红塑料皮的三好学生证。

是他的。

他愣了愣,把学生证拿起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雪姨还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尔豪。旁边的丈夫陆振华穿着铁路制服,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那年他爸才三十出头。再过两年,人就没了。尔豪鼻子一酸,赶紧把照片放回去。

他接着往下翻。底层压着一沓旧病历,是雪姨这几年的,她生前一直念叨腰疼,去县医院拍过片子。尔豪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又放了回去。

正要合上盖子,他的手指突然碰到箱底一条缝。那里垫着一层布,摸着硬邦邦的。

他掀开布,底下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皱巴巴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只写了两个字:“亲启”。

字迹是雪姨的,歪歪扭扭,她上过三年学,识字不多,写字也不好看。尔豪捏了捏信封,里面挺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口子。里面叠着几张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烂了。

第一页,开头写着:“国富同志:你走之后,我思来想去,还是有话要跟你讲。”

尔豪愣了一下。国富?哪个国富?他脑海里猛然跳出一个名字来。周国富。市三院院长,他的导师,也是这些年一直提携他的恩师。

怎么可能?他妈怎么会认识周院长?还是这样的称呼?他顾不得多想,急切地往下读。

“尔豪那孩子聪明,我舍不得拖累他。可是杰的事,我藏不住了。你走的时候我有了身子,那时候我不晓得你也难。我越想越怕,越想越苦。后来有人给我出主意,说找个名声烂的顶一顶。我思来想去,就找了魏光雄。”

看到这儿,尔豪的头皮一下就炸了。

魏光雄?

那个老混子,坐过牢的魏光雄?

他小时候见过那个人,满脸横肉,笑起来一口黄牙。

那时街坊邻居都传,说雪姨跟魏光雄有一腿,还说魏光雄是尔杰的亲爹。

尔豪从来没信过。

他哥尔杰,虽然不成器,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愣劲儿,跟那个蠢人根本不像。

可母亲亲手写的信,白纸黑字摆在这儿。

难道魏光雄真是尔杰的爹?

他的手开始抖。

信纸也跟着簌簌响。

他往下看,最后一行字被泪渍洇得模糊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他母亲写的,字很大,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杰的亲爹不是魏光雄,是周国富。他晓得。是我叫他认的。你要怨就怨我一个人。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爹。”

尔豪攥着信纸,蹲在樟木箱跟前,半天没动。

窗外雨小了,淅淅沥沥打在瓦檐上,像有人在哭。

他脑子里嗡嗡响,扶着箱子沿子才站起来。

墙上挂着母亲那张黑白照片,还是那么笑着。

可他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周国富。

他的恩师,他的院长,他叫了近二十年的“周叔叔”。

他的亲爹?

尔豪冷笑一声,笑声吓了自己一跳。

那信纸被他捏得变了形,他赶紧松开,小心地抚平,又从头看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看,像要把那些字刻进骨头里。

02

那封信尔豪看了不下五遍。

每一遍都让他胸口发紧,闷得喘不上气。

信里没有留日期,但从邮戳边角能看出来,那邮票早就不流通了。

八分钱,长城图案,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旧邮票。

那时候尔杰刚出生,雪姨正被街坊指指点点。

他记得小时候,总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你妈跟那个魏光雄不清不楚的,给你生了个野弟弟。”他听了就跟人打架,打完回家问雪姨:“为什么他们说尔杰是野种?”

雪姨正剁猪草,手一顿。

菜刀落在砧板上,闷响一声。

她低着头说:“别听他们胡嚼蛆。你弟是你爹的,是你亲弟弟。”那时他信了。

现在想起来,雪姨说的是“你弟是你爹的”,可没有说是哪个爹。

尔豪把那封信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没有告诉尔杰,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樟木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出来,叠整齐,放进纸箱。

最后他摸了摸箱底那块布,底下还压着一个黄纸包。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撮头发,用红绳捆着,细软发黄。

像是婴儿的胎毛。

旁边搁着个小小的银锁片,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磨得看不清字了,隐约像个“周”字。

尔豪把银锁片翻来覆去地看。

他认得这个锁片。

小时候他见过雪姨从柜子里拿出来过,傻愣愣地坐在床边看了半天,见他进来,又慌忙塞回去。

他当时以为那是他爹留下的遗物。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周家的东西。

他攥着锁片,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尔杰睡醒了,从屋里出来,见尔豪坐在堂屋里发呆。

“哥,中午吃啥?”他问。

尔豪抬眼看他。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个子蹿得老高,脸型轮廓有几分像雪姨,可眉眼间那股愣头青的神气,越看越像周国富。

周国富年轻时也是这个模子,精瘦,眉毛浓,笑起来有点憨。

尔豪以前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如今知道了,越看越觉得像。

“哥?你看啥呢?”尔杰被他盯得不自在,挠了挠头。

“没什么。”尔豪收回目光,“中午去街上吃面。”尔杰“哦”了一声,又回屋了。

尔豪坐在原地,听着弟弟拖鞋趿拉的声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到这些年来周国富对他的好。

大学实习,别人挤破头进不去市三院,周国富一句话就安排妥了。

考主治医师那年,周国富熬夜帮他改论文。

前年他结婚,周国富红着眼圈说:“尔豪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你们可要好好待他。”他当时感动得差点跪下来。

现在想想,周国富的眼泪,到底是为什么流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去年冬天,周国富的儿媳妇生孩子,周国富兴冲冲地给他看孙子照片。

尔豪随口说:“这孩子长得跟周叔真像。”周国富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接话。

当时他没觉得不对劲。

如今再回想,那勉强挤出来的笑,底下全是说不出口的心酸。

周国富的亲孙子,跟他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他难道不想要自己的亲儿子认祖归宗吗?

尔豪越想越烦躁,把烟盒摸出来,点了一根。

他平常不抽烟,这会儿却一口接一口。

抽到半截,呛得直咳。

他掐了烟,起身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多岁,眉眼跟雪姨年轻时有几分像。

可那高鼻梁,那略微有些方的下巴,那是周国富的样子。

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他狠狠捶了一下洗脸盆,水花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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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尔豪去了趟老街。

街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太太。

尔豪上前打听李秀莲。

一个大婶往巷子深处指了指:“那个穿灰褂子在晾衣裳的,就是秀莲嫂子。

李秀莲是雪姨生前的干姐妹,两人好了一辈子。

雪姨病重那阵,她天天在医院陪床,比亲姊妹还亲。

尔豪走过去,喊了声“秀莲姨”。

李秀莲回过头,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眼圈先红了。

“哟,尔豪来了。”

“我来收拾妈的东西,有几句话想问问您。”尔豪声音有点哑。

李秀莲放下手里的衣服,把围裙解下来,招呼他进屋。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给尔豪倒了一碗水,坐在对面,也不问他来意。

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开口,自己先叹了一声。

“你妈走了,我也难受。可有些事,她不说,我也不好问。你今儿来,是不是想问那封信的事?”

尔豪猛地抬起头,嘴唇发白:“您知道那封信?”

“知道。”李秀莲搓了搓膝盖,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妈那人,闷葫芦一个。有些话憋在心里几十年,到死都说不出口。她写那封信的时候,我也在跟前。”她接着说起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雪姨刚生下尔杰,还在月子里,魏光雄就来家里闹过。

那人喝得醉醺醺的,在院门口拍着门板喊:“王雪梅,你让老子背黑锅,凭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李秀莲说,那天她来送鸡蛋,看见这一幕,气得不行,拿扫帚把魏光雄赶跑了。

雪姨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后来雪姨拉着她的手说:“秀莲,往后你帮我看着点尔杰。”又过了些日子,雪姨拿出这封信,压在樟木箱底下,说是要留给自己儿子看。

李秀莲劝她:“你不如当面跟尔豪说清楚。”雪姨摇摇头:“说不出口。等他懂事了自己看吧。”李秀莲说到这儿,抹了抹眼角:“尔豪,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别怪她。

尔豪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指着上面“魏光雄”三个字问李秀莲:“秀莲姨,这人真是我弟弟的亲爹吗?”李秀莲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笑他,是苦笑。

她摇摇头:“你妈骗你的。她故意那样写的。”尔豪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那尔杰的亲爹是……”

“你自己猜不到?”李秀莲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你妈这辈子,只跟一个人好过。”

尔豪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响。

真的是周国富。

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秀莲也没再说话,只把那封信拿过去,看了两眼,又还给他。

“这封信,你好好放着吧。你妈说得对,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难受。”

尔豪从李秀莲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走在街上,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掏出手机,翻出周国富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他该怎么说?

问周国富,你是不是我亲爹?

还是问他,你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年?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他想先去找魏光雄。

那个混子,当年在街上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十几年,他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04

魏光雄家的老房子还在,在城关镇后面的一条泥巴巷子里。

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荒草。

邻居说,老魏两年前就搬走了,留下这破屋子,也没人管。

尔豪站在门口,望着那半截塌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男人,在所有人眼里是个流氓、坐牢犯,是替人背黑锅的可怜虫。

可可笑的是,到头来,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尔杰的爹。

因为雪姨信里说的是“我找了魏光雄”,可李秀莲说的却是“你妈故意的”。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尔豪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一个蹬三轮的老汉过来,问他找谁。

他说找魏光雄。

老汉打量他一眼:“你是他家什么人?”尔豪顿了顿:“我弟弟姓他。”老汉“哦”了一声,说:“魏光雄在城东棚户区住着呢。你去找找吧,他常在那边桥洞下摆摊修车。”尔豪就要走,老汉又补了一句:“那老小子以前住这儿的时候,老有个女人来找他,一前一后进屋,待一会儿就走。后来女人不来了,老魏就不提了。”

尔豪脚步一顿。

女人?

是雪姨?

他欲再问,老汉已经蹬着三轮走了。

他没去城东。

他怕见到魏光雄,怕听到一个让他彻底崩塌的名字。

他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尔杰没出去,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见他进门,头也没抬。

尔豪没理他,径直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又把那封信拿出来。

借着台灯光,他一字一字地看。

信纸后面的部分被水渍泡得有些粘连,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看到几行被铅笔描过的字。

那是雪姨临终前用圆珠笔补写的几行,笔迹颤抖,像是躺在床上已经握不住笔了。

“其实我早就该还他的钱。那时候他拿了二十块钱给我坐月子。我去医院找他,他却躲着不见。我知道他难,可我也难。后来我不恨他了。他给我养了一个好儿子,值了。”

尔豪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想起周国富曾经跟他说过,他年轻时下乡支过医,在乡下住过一年。

那时候是七十年代末,周国富刚从卫校毕业,风华正茂。

他母亲雪姨呢?

十八岁那年守了寡,带着个三岁的孩子,孤儿寡母。

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又是怎么有了尔杰的?

他怎么也拼不出那幅画面。

可他心里知道,那就是真的。

他放下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颤,拉过被子蒙住脸,闷声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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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尔豪照常去上班。

到了医院,他没进门诊,直接上了四楼。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周国富的声音。

“你先把那批学生的档案送到医务处,等他们体检完再退回。”一个年轻的声音应着。

然后门开了,一个实习生抱着文件走出来,看见尔豪,叫了声“陆老师”。

尔豪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周国富趴在办公桌上看一份文件,戴着老花镜,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他抬起头,见是尔豪,笑着摘下眼镜:“怎么这会儿来了?门诊出诊了吗?”尔豪没有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封信轻轻放在桌面中央。

周国富的目光落在那信上,脸色慢慢变了。

他伸手去拿信,手指颤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你妈……”他嘴唇抖了抖,两只手攥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你妈还好吧?

“我妈死了。”尔豪的声音很平淡,“出殡那天下雨,你没来。”周国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知道。我去了,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过去。”尔豪心中猛地一阵抽痛。

他想象那个半白的老人,撑着伞,远远看着送葬的队伍,却不敢走近。

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周叔,我问你一句话,”尔豪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发紧,“尔杰,是不是你儿子?”周国富没有回避。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点头:“是。”尔豪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他哽咽着又追问:“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是你的?”周国富猛地摇头,急切地说:“不是你,你爸是陆振华,是铁路上的陆振华。你不是我的孩子。”尔豪愣住,心里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生出遗憾。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他追问。

周国富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因为你妈受了太多苦。我没能娶她,没能养你们。我能做的,就是拉你一把。你争气,我也就安心了。”尔豪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叫了十几年恩师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那封信里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正要再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刺进来:“周国富,你说够了吗?”

06

两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许玉霞。

周国富的妻子。

她穿着一件深灰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

她走进来,眼睛扫过桌面上那封信,嘴唇冷冷地撇了一下。

“我还想着呢,哪个要来找你对质,原来是大公子。”她这话带着刺,尔豪皱起眉头。

“师母,你早就知道?”尔豪问。

“知道什么?知道老头子背着我,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了儿子?”许玉霞的声音陡地尖起来,“我当然知道。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知道得早!”周国富站起来,压着嗓子:“玉霞,你别说了。”许玉霞瞪他一眼,“我为什么不说?这些年我替你瞒得够苦了!”她转向尔豪,手指着他道:“你妈那封信,你以为是你妈自己写的吗?是我逼她写的!”

尔豪如遭雷击,后退了半步。“你……你逼我妈?”

“当年我知道她怀孕的事,我气得发抖,”许玉霞的声音抖着,“可我不能让人知道我男人在外面搞出孩子来。他是医生,是要提院长的。我一个家属,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她顿了顿,咬咬牙:“我去找了你妈。我跪在地上求她,让她把这个孩子算到别人头上。我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让周国富丢了工作,让这一家子都活不成。”周国富低喝了一声:“够了!”许玉霞停住,眼圈红了,嘴角却带着笑:“是,够了。后来她真就找了那个混子魏光雄来背锅。我该谢她。”

尔豪的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想起雪姨那封信里,那句“后来有人给我出主意”,原来出主意的人,是许玉霞。

这比什么都残忍。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又扶住桌角。

“你们……你们都是为我自己好,谁想过我妈?”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玉霞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国富走过来,想拉他胳膊,被他一把甩开。

“别碰我!”尔豪红着眼眶,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赚了名声,得了体面。我妈扛了几十年骂名,到死都没敢跟人说,她儿子是院长的亲骨肉!”他抓起桌上那封信,转身就往外走。

门口的实习生被这阵仗吓得贴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尔豪从他身边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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