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您说什么?”平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扶着柜台又凑近半边身子。

“您名下有一笔12年前开的定期存款,下周四到期,按当时利率算,本息加一块儿,七十三万。”柜员韩明美又核对了一遍屏幕上的数字,确认无误。

平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到脚底,呆在原地。

他这张银行卡里,只有自己攒了五年的三十万。

他从来没在哪家银行开过什么定期。

流水单打出来,白纸黑字映进眼里:

开户日期,某年8月22日。那是他大学录取通知书邮寄到家前一天。

经办人落款处,一个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的名字:贺涵。

平儿攥着那张单子,站在银行门口。

初冬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指节收紧,薄薄的A4纸几乎被攥烂。

他拼了命回忆贺涵这些年的日子:住旧楼,啃馒头,冬天在暖气片边搓着手,一件藏蓝工装洗得发白。

月薪几千块的人,从哪掏出这么多钱?

又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曾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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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平儿在银行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是周慧打来的,问他今天回不回家吃饭。

他说回。顿了顿,又问:“妈,贺叔今天在家吗?

“应该在。早上路过市场还看见他买菜。”周慧语气没什么波澜,又补了一句,“你回来正好,把那袋新米给他捎一袋过去。他老吃那些对付的东西,胃早晚出毛病。”

平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在路边蹲下来,把那笔存款的流水单又看了一遍。

开户网点是建设路储蓄所,离机械厂不远,正是贺涵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

十二年。

那是贺涵每个月的工资、奖金、加班费,一点一点攒起来,全砸在他身上了。

他贺涵图什么?

他自己婚都没结,房子住了二十年还是厂里分的筒子楼,去年冬天水管冻裂了都没舍得换。

平儿把流水单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了起来。

他今年三十岁,研究生毕业五年,建筑设计院的技术骨干,手头有三十万存款。

他本来打算今天来取这笔钱,加上贷款,在城东给贺涵买一套带暖气的二手小两居。

他想了整整两年了。

他想让贺涵住上有暖气的房子,冬天不用再穿两双袜子睡觉。

可这笔存款的出现,让他的计划忽然变得可笑。

他贺涵不是没钱,他是把他所有的钱都换了个名字存起来了。存的那个人,是他。

平儿打了车去建设路储蓄所。

储蓄所不大,三个窗口,排了五六个人。

轮到他时,他掏出贺涵的身份证复印件。

贺涵的身份证号,他背得滚瓜烂熟。

这几年贺涵看病住院,都是他跑前跑后。

柜员帮他调取了贺涵名下所有账户信息,这笔存款确实是贺涵开的户,指定为“代他人存款”,存款人一栏是“陈兴平”。

所谓“代他人存款”,就是贺涵用自己的身份证,从自己账户里取出现金,再以平儿名义存进去。

银行记录里只有操作人贺涵,取款只有到期后由本人出示身份证才能支取。

这笔钱,在法律上已经完全属于平儿了。

平儿问:“这笔钱,是他一次性存进去的,还是分批存的?”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通过历史记录看,开户时存入了一笔30万的大额现金,之后的年份里有零散的续存记录,大概每年有不少不等的进账,最后一笔是五年前存的,两万块。”

30万。贺涵哪来的一次性30万?他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

平儿想起一件事。

前年贺涵说过一句,他父亲留下的老宅拆迁了。

当时平儿问过赔了多少,贺涵摆摆手说没多少,够交两年物业费的。

现在想来,那个“没多少”的拆迁款,可能全进了这张存单。

平儿从储蓄所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站在建设路街头,看着旧楼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贺涵住在四楼。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没人修。

贺涵每天就是在这样黑漆漆的楼道里爬上爬下,夜里咳嗽了几回,都憋在肚子里,不敢让隔壁听见。

平儿最终还是没上去。他转身走了。

02

平儿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最早印象,不是哪张脸,而是一双皮鞋。

六岁那年,家里来过一个男人,穿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进门就一把抱起他,说“平儿长这么大了”。

后来那个背影就再没出现过。

母亲周慧抱着他,坐在门槛上,天黑了也没起来做饭。

邻居婶子过来劝,说“随他去吧,你娘俩好好过日子”。

周慧这才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进厨房,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那时候平儿不知道,那个穿皮鞋的男人叫陈建国,是他爸,拿着家里全部积蓄跑路了,据说是赌输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只有他和周慧两个人。

周慧在纺织厂三班倒,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回来。

平儿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放学自己开门,自己热饭。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直到平儿八岁那年冬天,周慧下了夜班回来,发现家里的水管冻裂了,厨房满地是水。

她蹲在地上,手在水里捞来捞去,愣了半天,也没找到水阀。

“你娘在里头哭了没有?”多年以后,贺涵有一次喝醉了酒,这样问平儿。

平儿说不记得了。其实他记得。周慧蹲在厨房的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他站在门口,不敢动。后来是隔壁大爷找了物业,才把水阀关了。

第二天晚上,贺涵就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那是平儿第一次见贺涵。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提着一袋米,一桶油,还拎着一把管钳。

周慧脸色淡淡的不让他进门,说不用。

贺涵也不多话,搁下东西,蹲在门外把水管修好了。

修完,拧开水龙头试了试,冲周慧说:“好了。”

又看了平儿一眼:“这孩子胆子小,你以后下班早点回来。”

说完就走了。

那是平儿对贺涵最初的记忆。

蓝工装,管钳,蹲在地上修水管时露出的半截脖子,黑得发红。

那会儿平儿不懂为什么这个陌生叔叔会来帮他们。

就记得贺涵走后,周慧把那袋米拆开,倒进米缸里。

倒完,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贺叔是好人。”

平儿点点头。

他不知道“好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个冬天开始,贺涵就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了他们母子生活里的每个角落。

水管坏了,他修。

灯泡烧了,他换。

每年换季之前,他都会送些米面油盐过来。

周慧开始还推,后来推不过,就收下,再给贺涵做一顿饭。

贺涵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完了,也不多待,站起来就走。周慧送他到门口,道谢。贺涵摆摆手,说:“不值当。”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

平儿十岁那年,周慧生病住院,是贺涵每天下了班去医院陪床,半夜给周慧掖被角。

平儿那时候小,只知道贺叔的出现,让这个家缺的什么好像补上了一些。

周慧出院那天,贺涵在楼道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截没抽完的烟,看见他们回来,掐了烟站起来,只说一句“回来了”,就走了。

周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平儿抬头,看见她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平儿上初中以后,贺涵出现的频率更高了。学校开家长会,周慧上白班脱不开身,贺涵去。班主任问他是孩子什么人,他愣了一瞬,说:“他叔。”

那会儿平儿在教室里坐着,隔着窗户看见贺涵在走廊里跟班主任说话,背微微弯着,手里提着工地用的棕色旧公文包,有点窘迫地站在那儿。

那身蓝工装已经穿得发白起球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后来贺涵有一回去得急,没换衣服,满身机油味儿。教室里有人在背后笑,说“你爸爸”

你叔”怎么一身机油味。平儿当时没说话,也没回头。

但贺涵从那以后,每次去学校,都换一身干净衣服。虽然那身衣服也是洗了又洗的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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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贺涵这辈子,差点结过一次婚。

那是平儿初二那年的事。

贺涵在厂里跟一个叫小芳的女工处过一阵子对象。

小芳是厂办文书,三十岁,离过婚,没孩子,人长得不错,性子也温和。

贺涵那段时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头发理短了,工装洗得干干净净,下班后也不直接回宿舍了,骑着自行车去供销社买点心。

那会儿平儿已经会骑车了。

有一次放学,老远看见贺叔推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格子外套的女人。

那天贺涵看见平儿,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介绍:“这是小芳姨。”

小芳大大方方地冲平儿笑:“你就是平儿吧?你贺叔老提起你。”

平儿叫了声“阿姨”,骑上车就走了。

他后来想,那大概就是贺涵这辈子最接近“成家”的一段日子了。

同一时期的秋天,平儿的学费涨了,周慧的厂子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全。

平儿的学费拖了一个月没交上,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让他站起来,说你家怎么回事?

那天放学,平儿没回家,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坐到天黑。他不知道怎么跟周慧开口,周慧刚愁完电线厂月底的工资,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

第二天一早,贺涵就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汇款单。

周慧接过去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收款人是学校,附言:初二三班陈兴平学费。

周慧愣了半天,问:“你哪来的钱?”

贺涵没直接答,只说:“我有办法。”

周慧没有追问。

从那天起,平儿再没缺过学费。

而贺涵与小芳的事,是在那个冬天戛然而止的。

那年腊月二十二,小芳找到厂里车间,跟贺涵在车间门口谈了半个小时。

谈完,小芳红着眼眶走了。

贺涵站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转身回车间,把模具打开,继续干活。

后来平儿才从邻居嘴里拼凑出真相:小芳跟贺涵提条件了。

结婚可以,但以后少管陈兴平家的事,那是陈建国留下的烂账,不该他背一辈子。

贺涵没有犹豫就回绝了。

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供他念书我乐意。

小芳问他:“那我算什么?

贺涵答不上来。

这段亲事就这么黄了。

周慧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段时间每天会多做两个菜,让平儿给贺涵送去。

平儿端着饭盒,在贺涵宿舍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

贺涵在屋里没说话,也没有开门。

他只是很沉默地,把缝纫机里那盒放着准备结婚用的大白兔奶糖,原封不动地,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一收,就是二十多年。

04

平儿研究生毕业那年,贺涵四十七岁。

他特意换了身新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机械厂倒了三趟公交车赶到学校参加毕业典礼。

平儿穿着学位服站在礼堂门口,贺涵远远地站定,磨蹭了半天才走过来,咧着嘴笑,像个头回进城的乡下人,攥着手机还没敢掏出来拍照。

后来那张毕业合影,贺涵站在平儿旁边,笑得很用力,微微前倾着身体,过了好几天,平儿才意识到,那天贺涵站在他身边,是理所当然地站在了“家长”的位置上。

毕业后的平儿进了设计院,收入稳定下来。

第一年过年,他把工资卡递给周慧,说以后这个家他来撑。

周慧接过去看了看,又递了回来,说:“你先顾好你自己。”

第二年,平儿开始暗中留心贺涵的生活。

贺涵住在机械厂分的老筒子楼里,四楼,一室一厅,没有暖气,冬天靠一台老旧的电暖器苟延残喘。

那年冬天特别冷,平儿找借口去贺涵家,一摸暖气管,冰凉。

他把电暖器调高两档,贺涵说费电,又给调回去了。

平儿站在阳台上,看见窗户玻璃上结了霜。

贺涵的厨房里,锅是干净的,碗是干净的,灶台上半袋大米,半瓶酱油,一罐咸菜。

冰箱里只有一盘剩菜,盖着保鲜膜,看得出热过好几回了。

平儿那晚回去,一整夜没怎么睡。

他想不通,一个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他看着贺涵的背影,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他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第三年,平儿攒了一笔钱。

第四年,又有了一些。

第五年,他算了算,三十万了。

他心里盘算着,跟周慧商量:“妈,我打算拿这钱,再贷点款,在城东买套小房子。让贺叔搬过去住,有暖气,冬天脚不冷。”

周慧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贺叔这个人,要强得很。怕是说破天,他也不会搬。”

平儿说:“那也得试。”

周慧看着他:“平儿,你是不是觉得欠他的?”

平儿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欠”字。

他就是想让贺叔住上好房子,想让贺叔冬天不用裹着棉袄睡觉。

他就这么点念想,从研究生毕业那年开始,已经想了五年了。

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准备掏这三十万的时候,命运的裂缝里蹦出来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七十多万的定期存款。

他贺涵,一直在不声不响地供养他。十年了,像个走得很慢的、沉默的、不肯回头的影子。

平儿坐在出租屋里,把那笔存款的流水单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见零星续存记录里的每一笔数字:一万二、八千、两万、一万五,它们像一条踩进泥土里的轨迹,年月日清清楚楚地列在那里,与他读研的每个学期、过年的每个春节、生日的每次问候,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到最后一笔“两万块”的日期,心里一算,正好是他上班第四年,涨工资那一年的春节前后。

贺涵把他涨工资的日子当成了给自己加一笔钱进存单的由头。这是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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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平儿决定去查这笔钱的底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建设路储蓄所,出具了身份证和存单账号,申请调取12年前的原始开户档案。

柜员让他在调阅单上签名,平儿握着笔,悬了半秒才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上:陈兴平。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经理从档案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陈先生,这批12年前的定期开户资料已扫描归档,您看一下原件复印件。”

平儿展开那页发脆的纸。

开户申请书正面是柜员填的“存款人:陈兴平”,下方签字栏,有一行字迹歪歪扭扭但工工整整地写着:代存款人,贺涵。

贺涵的签名他见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像烙铁一样烫眼。

“他办这笔存款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平儿问老经理。

老经理回忆了一下:“我记得这个人。拿的是拆迁款的现金支票过来的,说要把钱存给他儿子。我当时还跟他确认过,这笔钱一存就是五年定期,期间不能动。他当场点头了,说‘存、存,我儿子念大学要用钱,存个长一点的,利息高’。”

老经理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记得他当时穿的工装上还有油渍,应该是在厂里干活直接过来的。存完钱,连利息计算方式都没细问,揣着身份证就走了。”

平儿攥住那页纸,指节发白。

他从储蓄所出来,没再去别处,直接给他母亲打了电话:“妈,我跟您问件事。贺叔那笔钱,是拿拆迁款存的吧?”

周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了?

“知道了。”平儿深吸一口气,“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慧的语气淡淡地:“你贺叔那个脾气,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撬开他嘴也问不出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贺叔当年,就是因为这事跟那个对象散了。”

平儿愣了:“什么对象?

周慧说:“姓苏,纺织厂的。条件不错,人也好,就一条,人家要他把留给你的钱,捂一部分给自己结婚用。你贺叔不愿意。人家说你都快毕业了,供完了该过自己的日子了。你贺叔说了一句话,人家姑娘当场就走了。”

“他说什么?”

周慧顿了很久,才开口:“他说:‘我儿子念大学花的钱,就是我贺涵的脸。让我少给他一分,我这辈子过不去。’”

平儿的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都不动了。

楼道里有人在扛煤气罐,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捶得胸口发闷。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连婚都没结,条件好的对象不要,拆了老宅得了拆迁款也没给自己留一分。

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儿子”上大学这个面子,不能丢。

平儿说:“妈,他这样,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周慧说:“你贺叔要你还过什么?从小到大,他给你送过学费,给你开过家长会,你考研那年他连夜赶到学校门口,大冬天在门口蹲了两个小时。他图你什么?他就图你日子过得好。他说过一句,只要你能好好过日子,他这几十年就算没白活。”

平儿的电话里传来“嘟嘟”声。

他站在原地,宽阔的马路,车流滚滚,太阳晒得柏油路微微发软。

他攥着那张银行的单据,低着头,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东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06

陈建国是六天后出现在设计院门口的。

平儿刚下楼梯,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旧夹克、面容粗黑的陌生男人站在门厅里,身边放着一个瘪了角的行李箱。

那人看着他,僵着笑,喊了一声:“平儿。”

平儿愣了一下,脚步停了:“您是?”

“我是陈建国。你爸。”

平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名字,只是小时候偶尔听过,最近的记忆就是母亲有一次说漏嘴的“这个人这辈子就没指望过”以及贺叔那次喝醉后冷冷丢下的一句“你这辈子,别学陈建国”。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带着笑脸,带着一个行李箱,说:“我是你爸。”

平儿站在原地,没动:“我爸?您现在来认亲了?”

他话音很平,没有暴怒,没有颤抖,仿佛在问一个陌生人的姓名。

陈建国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赔小心:“平儿,爸年轻时不对,对不起你跟你妈。这些年我也想你们,就是没脸回来。这回听人说你出息了,研究生毕业,在城里上班,日子过得不错,爸心里高兴,就是想来……来看看你。”

来看我?”平儿冷笑一声,“爸,您要是真来看我,怎么不在我上大学那几年回来?怎么不在我妈一个人熬日子的时候回来?偏偏等我研究生毕业了、工作了、有存款了,您回来了。

陈建国的脸涨红了一下,牵动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我听说……你贺叔给你存了一笔钱?”

平儿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熄灭了。

他声音冷得像冰:“这才是您回来的目的吧?跟我没关系。我妈没花过您一分钱,我也没花过您一分钱。您分的是人家贺涵的钱,跟我爸陈建国一个字的关系都没有。”

陈建国急了,声音尖锐起来:“你这话说的,贺涵他是你什么人?他跟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给你存钱?那是你爸我的钱!我爹当年留下的那块老宅地皮,拆迁款凭什么都便宜了他?我是陈家的人,那笔钱姓陈,不姓贺!”

“姓贺,还是姓陈,我说了不算。”平儿盯着他,“存款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是我贺叔的名字。您要是觉得这钱姓陈,您可以去银行问,看看人家认您这个姓吗?”

他转身就走,把陈建国扔在门厅里。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陈建国嗓门拔高:“我是你爸!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平儿没回头,攥拳的指节泛着白,一直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

他倚着墙,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半晌,掏出手机给贺涵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喂”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贺叔……咱们今天一块儿吃顿饭吧。”

贺涵在那边沉默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平儿说:“我碰见那个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贺涵说:“甭搭理他。晚上来家里,我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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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陈建国在工友圈里住下了,逢人就讲,贺涵霸占着别人家的妻儿,还拿别人爹的老宅拆迁款给他自己儿子存钱,图谋陈家财产。

这话传到了机械厂,又传到了设计院,好事的同事看平儿的眼神都变了。

平儿坐在工位上,听隔壁科室的老张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小陈,听说你亲爸回来了?说你贺叔占你家产是不是真的?”平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老张:“跟我贺叔没关系。那笔钱是他拿他爹的拆迁款和我从小到大的学费攒出来的,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陈建国当年跑了,一分抚养费没掏,一分责任没尽,如今回来就是想分房子和钱。老张叔,您要认这个道理,替我传一遍话,那是我平儿的家事,也是我贺叔的名声,谁再乱嚼舌根,我上劳动仲裁告他去。”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了。

但贺涵那边不好过。

厂里的工友们虽然没有当着面说什么,但风言风语还是传进了他耳朵里。

有人说他“傻,替别人养儿子”,也有人说他“图别人的老婆,活该被那女人拿捏一辈子”,更有人说他“拿陈家的钱给陈家儿子,这是从陈建国手里抢的”。

贺涵没有争辩。

他每天照常去车间,干活,下班,回那间没有暖气的旧楼。

他只是在腊月的冷风里路过大排档的时候,停下来,要了一瓶白酒,找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一口一口喝。

喝到一半,平儿来了。他在厂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了,听说贺涵今天早退了。

贺涵坐在大排档最里面那张桌子,油乎乎的塑料桌布上放着一瓶见底的白酒,一碟毛豆,没动过的花生米。

看见平儿过来,他拧着眉头:“你来干什么?”

“陪你喝。”平儿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叫老板加了一副碗筷,“你慢点喝,我搁这儿看着你。”

贺涵没接话,闷头又倒了一杯。

半晌,他哑着嗓子,像是对着桌面说话:“你爸回来了,你要认他,我不拦你。你学费是我出的,存款是我存的,但这笔钱本来就是你陈家的根脉。你拿去给他,堵了那张嘴,我不心疼。”

平儿抬起头,看着那张皱纹遍布的脸:“贺叔,您说的是心里话?”

“是。”

“那我告诉您。”平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姓陈,但我爸的名字,叫贺涵。”

大排档的灯泡嗡嗡地响了一下。

贺涵拿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没有看平儿,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仰头把那杯酒干了,站起来,说:“走,回家,这酒喝得没意思,回去跟你包饺子去。”

平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

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贺涵走得慢了一些,平儿也没催促,就那么并着肩,一步一步地走。

路过小区门口,卖水果的胖姨探出脑袋,冲贺涵喊:“哥,你儿子来啦?”

贺涵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纠正什么。但他最终只应了一声:“嗯,儿子来了。”

语气平淡,就这么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