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传真机吐出来的那张单子,看了足足三分钟。
50万个足球,总价780万。
放在以前,这也就是一笔大单。
可偏偏后面跟着四个字:货到付款。
办公室的吊扇吱呀呀地转,初秋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把单子拍在陈裕桌上,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眯着眼看远处工人在卸货。
他拿过单子瞥了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烟抽到烫手,他才问了一句:“这单子哪来的?”我说:“巴西。”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墙根,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01
第二天早上我进厂的时候,陈裕已经蹲在车间门口了,还是那个姿势,手里夹着半截烟。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两只球,一只新的,一只旧的。
“你来看看。”他头也不抬,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蹲下,拿起那只新球掂了掂,又按了按。皮面手感不错,走线也齐整。唯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这只球比我平时拿到的样品要沉一点。
“上头标的是390到440克。”陈裕把烟屁股叼在嘴里,指着球说,“可这只我上秤称了,455。”
我没说话,又掂了掂。
“你要订五十万个这种货,”陈裕掐了烟,站起身拍拍裤腿,“你敢不敢拍胸脯说,每一个都在标准之内?”
我哑了。
恒盛厂在这小地方开了二十来年,说白了,就是个给大品牌做代工的小厂。
最好的时候有三百多号工人,如今就剩下一百来个,机器也老了,全靠陈裕到处跑单子,勉勉强强撑着。
头几年碰上大客户,还能喝口汤。
这几年呢,外贸不好做,工人工资都拖欠过两回。
“这单子要是能吃下来,”我咬了咬牙,“全厂能过三年好日子。”
“能吃下来,也得先把饭吃进嘴里再说。”陈裕扫了我一眼,“那个巴西人,叫什么来着?”
“曾武祥。视频那边的翻译说他祖籍福建,年轻时候偷渡出去的。”
“偷渡出去的?”陈裕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再多问。
他转身往里走,扔下一句话:“把他那封邮件的规格单打印一百份,贴在车间里。让每个人都看看。”
我照做了。
那张规格单打印出来足有三页纸,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参数:球皮厚度、内胆材质、针距走线、气压标准、耐磨损测试次数。
有一条特别扎眼:在50公里时速的冲击下连续击打3000次,不得出现开胶、变形、爆裂。
“这什么要求?”车间主任老刘看了直咂嘴,“这是拿咱们当国家队供应商了?”
我说,这单子真是国家队供应商下的,巴西国家青少年足球培训计划用的,三十万个要发往全州各个训练基地,二十万个给贫困社区和学校。
曾武祥是那个项目的赞助商。
“那更不可能了。”老刘摆摆手,“人家好端端一个巴西大老板,凭什么找你一个小厂?八成是骗子。”
这话在理。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可第二天下午三点,办公桌上那台老式传真机突然响了。
吱吱呀呀响了好一阵,吐出来一张纸,第一行写着一份正式采购合同。
我抱着合同冲进陈裕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对着墙上的中国地图发呆。
我把合同放他桌上,说:“对方把合同都传过来了,签了字,盖了章,就等我们回传。”
陈裕低头看了一分多钟,目光落在那句附加条款上:“甲方将于约定日期到厂验货,合格后现场支付全款。”
“这是真要做?”我问。
陈裕没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厂房屋顶上,过了很久才说:“你去查查,这个曾武祥的底细。查干净点。”
我点头。出了办公室,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02
接下来三天,我把能托的关系全托了一遍。
外贸公司的老同学,海关退下来的老周,还有个在圣保罗做了十几年小商品生意的远房表叔。
消息陆陆续续汇总过来,拼在一起,曾武祥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他是福建人,十几岁跟着亲戚偷渡去了巴西。
一开始在中餐馆洗碗,后来倒腾小商品,再后来做农产品贸易,一步一步在圣保罗站稳了脚跟。
最风光的时候,整个南美市场上百分之三十的大豆都是从他的渠道走的。
身家过亿,在华人圈子里名气不小。
但这个人有个特点,让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印象都深:抠。
不是小气那种抠,是谨慎。
生意上的事,他从来不见兔子不撒鹰。
跟国内做外贸二十年,没预付过一分钱定金,全部货到付全款。
原因也不难打听,九十年代末,他被国内一个贸易商坑过一次,付了整整四十万美金的定金,最后货没收到,人也跑了。
从那以后,他对国内所有生意伙伴都抱着十二分的警惕。
“四十万美金?”晚上我在食堂跟林慧敏说起这事,她筷子都停了,“那咱这厂子所有的家底加一起,都比不上人家亏的那笔钱。”
林慧敏是厂里的财务,三十来岁,账算得特别清楚。
她一听说货到付款,眉头就没松开过:“先不说他信不信任咱,就说咱信不信任他。万一货发到巴西去了,他不给钱,咱上哪儿说理去?”
“他说他会带人到厂里验货,现场付钱。”
“那他要是挑毛病呢?鸡蛋里挑骨头,说咱的货不合格,一分钱不给,全厂喝西北风?”
我被她问住了。
那几天,厂子里议论纷纷。
工人们听说来了个七八百万的大单,先是高兴,后听说是货到付款,又都蔫了。
有老工人蹲在车间门口叹气:“这么好一单,怎么就让咱摊上了呢?怕是老天爷逗咱们玩呢。”
这期间,陈裕一直没表态。
他每天照常来厂里,在车间转一圈,回办公室坐一会儿,偶尔蹲在门口抽烟。
林慧敏催他好几次:“陈叔,这事儿您得拿个主意,月底工人工资还得发呢。”
陈裕总是“嗯”一声,没有下文。
第四天下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全国地图。
“你那个远房表叔,还有没有跟你说别的?”他问。
“说了一点,关于曾武祥在国内的亲戚的事。”
“往下说。”
“曾武祥有个亲弟弟,比他小六岁。当年家里穷,养不起两个孩子,就把小的送人了。送出去的时候,曾武祥才十二岁。后来他偷渡出去,跟家里人断了联系。二十年前他托人回国找过,没找到。再后来,他爹娘先后走了,这事就搁下了。”
陈裕听完,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县城的位置。
“你表叔有没有说,那个送出去的弟弟,后来在哪儿落户了?”
我愣了一下。表叔当时顺嘴提了一句,说好像在闽西那边一个县城。我没当回事,因为跟做生意没关系。
陈裕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推到我面前:“你去一趟,把人找到。”
我看着他。
“找到了,”他顿了顿,“拍张照片回来。”
“拍照片干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本子又推近了一些:“车费厂里报销,明天一早动身。”
我捏着那个本子,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知道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事情,想得嘴角起了两个泡。
03
县城的名字,表叔给了个大概方向,到了地方还得慢慢打听。我在那个小县城待了两天。
曾武祥弟弟的养父姓曾,听说当年从福建老家抱养的。
养父在县城粮站干了一辈子,已经过世了。
弟弟叫曾武平,今年五十九,在城关中学退休了,日子过得不宽裕,退了休还在学校门口摆了个修车摊子。
我找到那所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放学。
曾武平坐在校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下,身边摆着一盆水、几把扳手、一个打气筒。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安静。
他正给一个学生的自行车补胎,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曾武祥在巴西坐拥亿万家产,这个弟弟却在县城校门口修自行车,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兄弟两人,两辈子。
我端起相机,偷偷拍了一张。胶卷“咔嚓”一声响,曾武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我赶紧扭过头去,假装打电话。
等那学生骑着车子走了,我装着过路人走过去,蹲在摊子边上:“大爷,打个气。”
曾武平看了我一眼,麻利地拿起气筒,咔咔两下给我打了气。我递给他说五毛钱,他摆摆手:“不要,打气不收钱。”
我捏着那五毛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看了一眼他摊子上摆着的那副老花镜,才开口:“师傅,您在这校门口修车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他把气筒放到一边,擦擦手,“怎么,你车子有毛病?”
“没有,我随便问问。”我站起来,把相机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走出好远,回头看了一眼,曾武平又低下头,在摆弄一辆童车。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他身上,明一块暗一块,他什么都没察觉。
我连夜坐车回了厂里。
到厂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陈裕正在车间里看工人做球,见我回来,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我跟他走。
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关上,我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曾武平坐在梧桐树下,穿着蓝布衫,手里拿着扳手,面前是一盆浑水。阳光很好,照得他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和斑点清清楚楚。
陈裕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过照片,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那两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写得很重。
写完了,他把照片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给小曾,不对……”他顿了顿,“给曾武祥寄过去?”
我愣住了:“陈叔,你这是……”
“他跟他弟弟失散三十多年了,对吧?”陈裕把信封压在桌上,”他那么一个多疑的人,凭什么信我们?就凭我们嘴皮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让他自己想想,”陈裕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在巴西赚了那么多钱,可他的根还在这边呢。”
04
陈裕跟曾武祥之间到底怎么交涉的,我不是全清楚。
我只知道他写的那封信,连同那张照片一起寄去了巴西。
信封上只有曾武祥公司的地址,连个联系电话都没留。
寄出去之后,头两天风平浪静。第三天傍晚,曾武祥的视频电话打到了厂里。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翻译,也没有秘书。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衫,坐在一张深色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封信,那是陈裕寄去的牛皮纸信封。
“陈厂长,”曾武祥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股闽南腔的尾音,”你寄来的东西,我收到了。”
陈裕坐在镜头前,点了点头:“曾老板看到了就行。”
曾武祥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拿起那张照片,对着镜头晃了晃,然后问:“他,过得好不好?”
“不算好。”陈裕很直接,”在县城一个中学门口修自行车,一天挣几十块。不过他看着挺知足的,身体也硬朗。”
曾武祥没有说话。
镜头里,他低下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能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人的脸,动作很轻。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身家过亿的老人,也不过是个离家几十年的游子。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曾武祥抬起头,声音有一丝沙哑。
“曾老板,”陈裕说,”我要是早告诉你了,你会觉得我是在套近乎。”
曾武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话题一转:“我的货,你准备好了吗?”
“还在做。”
“我给你的时间是四十五天,够吗?”
“够不够的,我都能交出来。”
曾武祥接着往下说:“我要带人去厂里验货,合格了,现金当场付清。不合格,我一分钱不出。”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这是我做生意的规矩。”
“我没问题。”陈裕回答得也很干脆。
曾武祥没再接话。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关了视频通话。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机嗡嗡响。林慧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脸色有些发白:“陈叔,他这是……答应了?”
“快了。”陈裕笑了笑,那个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轻松,倒像是一种释然。
他用四十五天赌了一个亿万家产的老华侨的信任。赌注是照片上一张脸。
05
签完合同那天,曾武祥那边发来一份具体条款。
验收标准比之前那份规格单还要严格,粗粗一数,光检测项目就二十多项,每一项都卡着国际标准的上限。
林慧敏逐条看下来,脸色越看越难看:“陈叔,这标准按咱们厂的设备,能达标吗?”
陈裕没直接回答,问车间主任老刘:“那台老注胶机,还能不能用?”
“能用是能用,出力不太稳定。”老刘挠挠头,”去年就说过该换,您一直说再撑撑。”
“撑不下去了。”陈裕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存折,十五万定期,全取出来,换台新注胶机。
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陈裕这个厂子干了二十多年,他自己的日子其实过得挺紧巴。
房子还是九十年代盖的毛坯房,连装修都没装。
他老婆早几年走了,孩子在外地工作,一个月也打不了几回电话。
他全部的积蓄,都在这张存折里。
“陈叔……”林慧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别废话了,干正事儿。”陈裕摆摆手,”从现在开始,全厂两班倒。
每道工序的检验记录都要留底,一球一档,编号能追溯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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