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早晨还没歇。
李振国蹲在作坊门口,看见老主顾张婶从隔壁周利豆腐厂出来,手里提着一板豆腐,还兜了六个免费鸡蛋。
张婶没敢看他,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停下来。
李振国捏着手里那张电费催缴单,雨水洇透了一角,字迹糊成一片。
他四十年没欠过电费,头一回欠了两个月。
这张单子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叠起来,塞回口袋。
起身的时候大腿麻了,他扶着门框站了半天,看了磨盘。
那天傍晚,他关了豆腐坊,去了镇上的工地。
01
天没亮,李振国就起了。
磨盘一转,屋子跟着嗡嗡响。他压着步子,怕惊着里屋的赵玉洁。她这几天咳得厉害,昨夜翻来覆去,下半夜才算睡着。
泡好的黄豆涨得滚圆,一勺一勺舀进磨眼。
石磨是祖上传下来的,磨盘上的纹路早磨平了。
他推了四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添豆子,什么时候该续水。
煮浆的时候,白汽扑了满屋。
盐卤点浆是门绝活,急不得。
一勺卤水下去,勺子要慢慢推,推满二十圈,浆花才能聚起来。
这个分寸他拿捏了一辈子,还是不敢大意。
里屋又传来咳嗽声。他停了手,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沉下去了,他才接着推。
天蒙蒙亮,李振国把豆腐压好,架着推车去了集市。
集市东头第四个位子,挨着卖粉条的老刘。
他刚摆上摊,隔壁周利豆腐厂的卡车就到了。
车斗里拉着红棚子,喇叭一响,半条街都能听见:周利豆腐厂开业三周年,买二送一,免费送鸡蛋。
赶集的人呼啦啦全围了过去。
李振国这边一下子空了。
等了半个钟头,老主顾刘婶来了。
她站在摊前,看了两板豆腐,张了张嘴说,老李,我今天买两块。
李振国给她切了两块,她掏钱的时候多给了两毛。
他说找给她,她说算了,你也不容易。
她提着豆腐拐到卖菜那边去了,没回头。
那两毛钱,李振国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一直守到散集,还剩三块豆腐没卖出去。
他收进筐里,推车往回走。
路过周利的红棚子,一箱豆腐见了底,鸡蛋也送完了。
周利站在棚子边上,看见他,喊了一声叔,要不要来两块,今天给你留的。
李振国没停脚,推着车过去了。
到家,赵玉洁在灶台上热粥。她问,卖完了?他说,卖完了。他把筐子放到案板上,顺手把剩的三块豆腐压进盆里,盖上屉布。
赵玉洁端着粥碗转身,看见他盖盆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她把粥放在桌上,半天,问了一句,又没卖完吧。
李振国没吭声,坐下喝粥,烫了嘴。
赵玉洁走进里屋,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头全是药盒。她翻来翻去,翻出一盒贴膏,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个月的药,还差六十。她说。
李振国放下碗,看着她手里的药盒,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他说,下回集市就好。
上回你也说下回。
李振国愣住。
墙上的老挂钟走到十一点,往常这时候,他该泡下午那锅豆子了。
他站起来,把盆里的三块豆腐拿出来,切了一片搁进小碟,端到桌上。
这两块咱们自己吃。
赵玉洁看了一眼豆腐,撇过头去,半天没说话。她坐下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是咱家的好吃。
好吃就行。
他没吃那碟豆腐,转身去灶台重新泡豆子。
水缸边上有一小袋新黄豆,是前村的梁国安送来的,说今年新收的,先赊着。
他打开袋子,抓了一把,豆子饱满滚圆,黄澄澄的。
凑到鼻子跟前一闻,新鲜的豆气往鼻子里钻。
父亲说过一句话:“豆腐这东西骗不了人。豆子好,水好,手艺好,做出来就是好的。有一点掺假,嘴一尝就出来了。”
他父亲一辈子就会做豆腐。临走那年,把这盘石磨交到他手里,说,你能把这盘磨推到老,就算本事。
案板那卷浆布挂在墙上,边角磨得发了白,还是父亲用过的。
李振国伸手摸了一下,浆布粗粝,指头肚上带着凉。
他收回来,舀了一勺豆子,重新推磨。
中午这一锅,他用了新豆。豆香格外浓。
彭信义提着酒来了。隔三差五的,赶着饭口带一瓶二锅头,坐在院子里跟他喝两盅。老兄弟,没别的,就是坐一块说说话。
彭信义夹了一块豆腐蘸酱油,吃了一口,连连点头,说这味儿,真没得挑。可老李,这年头光好吃顶个屁用,人家周利卖的是便宜。
便宜能当饭吃?
能。
彭信义放下酒盅,镇上那几家饭店,如今全用他的豆腐。
人家还能送货上门,一个电话就送到。
他凑近一点,你那豆腐是好吃,可好吃多少钱一斤?
人家便宜多少钱一斤?
李振国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嚼,尝不出滋味。
彭信义把酒喝完,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会儿,回过头说,老李,不跟你绕弯子。
我有个侄子在镇上开超市,你要是想进场,我帮你牵个线。
不过人家要进场费,三万。
李振国没接话。
三万。他这辈子没攒下过三万。
彭信义走没影了,他还立在门口。日头偏西,院子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关上门,回屋。
赵玉洁已经躺下了,他坐在床沿,听见她沉沉的呼吸声,里头带着一点痰音。
他起身走到灶台边,把那袋赊来的新豆子重新扎好口,手在袋子上摸了摸,摸了好几下。
夜里他躺下,合不上眼。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有人开门的声音。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没声了,大约是风。
第二天一早,他比之前又早起了半个钟头。
磨盘嗡嗡地转,烧浆的大锅腾起白汽。
他把那卷老浆布取下来,在热水里荡了几把,拧干,重新蒙上浆缸。
这布,他父亲的父亲用它滤过浆。他父亲也用它滤过浆。他不用滤浆,可他还是把它挂回原处。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豆香慢慢漫出来。
02
新豆子做出来的豆腐,确实不一样。
李振国尝了一口,豆香味足,还带一丝甜。他切了几块,用油纸包好,搁在推车上,指望今天能卖个好价钱。
到了集市,他特意把豆腐摆得齐整些。
头一块,切了个方正,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截面。
过路的人看了一眼,问,这豆腐咋卖?
他说老价钱,两块钱一斤。
那人咂咂嘴,你家豆腐是好吃,可隔壁周利今儿一斤才一块二,还送葱。
李振国指着豆腐说,你尝尝,这是新豆子做的。那人摆摆手,算了,下次吧。
这“下次”,他听了整整一上午。
散集的时候,他蹲在摊位后面,看着旁边卖粉条的老刘收摊,随口问了一句,老刘,你说这周利,他咋能把价压到一块二?
老刘说,人家用豆粉和石膏兑浆,一锅能出几大板,成本低,自然卖得便宜。
你呢,真豆子,真柴火,真功夫,成本在那儿摆着。
老刘摇摇头,这年头,实诚人吃亏是常事。
李振国没再问。
他推着车回家,经过周利豆腐厂门口,看见里头停着两辆大卡车,工人正往车上装箱子。
周利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笑了一下,说叔,你那豆腐,我尝过,确实好。
可好有什么用呢?
人买东西,先看价钱,再看东西。
李振国没搭理他,推车过去了。
到家,赵玉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她看见他回来,没提药钱的事,只说,快吃饭,凉了。
他放下车,洗了手,坐在桌边。碗里是白粥,配一碟子咸菜。那碟豆腐他没舍得动,留着明天再卖。
赵玉洁坐下来,扒了几口粥,忽然问,你这豆腐,就非要两块钱一斤吗?
李振国愣住了。
我也没说非要两块钱。可是豆子进价涨了,水涨了,柴涨了,我要是卖一块二,一板豆腐下来,连本都收不回来。
那咱们省着点,这药也……
她话说一半,收住了。
李振国停住筷子,盯着赵玉洁。她的头发这几天白得特别快,头顶一片银丝,脸也黄。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说,药不能停。
赵玉洁低下头,捧着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没再说。
夜里,李振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很静,赵玉洁的呼吸声时断时续。他摸黑起了身,捏着手电筒,去了作坊。
他蹲在磨盘边,手摸过父亲的浆布,摸着磨盘上的纹路,嘴里念叨了一句:“爸,这豆腐,我做不下去了吗?”
磨盘不回答他。手电的光照在墙上,墙上贴着几张旧画报,早褪了色。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那家超市。
彭信义的侄子叫彭小伟,三十出头,挺客气。
听完来意,他皱眉,说叔,你这豆腐要进场,得办手续,食品许可证,合格证,还有这三万的进场费。
你要是能凑齐,我帮你安排个位置。
三样,他一样都没有。
李振国从超市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头往回走。路过一家工地,里面当当当响着锤子声。他站住了脚,盯着门口堆着的砖垛看了很久。
当晚他回到家,把推车上的木板卸下来,又钉了几块横条,做成一个简易的木板车。赵玉洁站在门口看他,问他做什么。
他说,明天去工地试试。
赵玉洁看不懂,问他,去工地做什么?
他说,搬砖。人家一天给八十块钱,我年纪大了,跟人家说说,给一半就干。
赵玉洁的嘴张开,又合上。她扶着门框,身子有点抖。
李振国没看见。他把钉好的木板车翻过来,又紧了紧螺丝。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工地。
包工头是个黑脸汉子,叫郑铁山。
看他年纪大,起初不肯。
李振国站在他跟前,也不走,就说,我干活不偷懒,你别嫌我老。
郑铁山上下打量他,说你真要干?
这活儿可累。
干。
行,那给你五十块一天。你先试一天,不行就走。
李振国说,成。
他弯下腰,搬起一块砖,放进车里。
一上午,他来回运了四十多车砖。
中午歇工,工人们在工棚里吃饭,有人啃馒头,有人泡方便面。
李振国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块豆腐。他坐在砖堆上吃了一块,剩下两块又包回去。郑铁山走过来,看见他吃豆腐,问,你家卖豆腐的?
李振国点头。
郑铁山说,老伯,五十块一天,委屈你了。
李振国说,不委屈。
第三天,干完活,郑铁山给他结了五十块钱,说,叔,你这人实在,明天还来吧。
李振国把那五十块钱揣进怀里,骑车回家的路上,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一个年轻人站在车前,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电商创业,年入百万。”
他看了一眼,没停。年轻人却喊住了他,说,大叔,您会做豆腐?
李振国刹住车,问,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指了指他的围裙,上面沾着豆浆的印记。年轻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小陈,做电商的,专门帮农村老手艺人在网上卖东西。
李振国心里一亮。
他停下车,绕着年轻人问了几句。
小陈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平台,什么流量,什么供应链,讲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说,大叔,你要是想干,我先帮你注册一个店铺,平台费加运营费,一共一万块钱。
保证三个月回本。
一万。李振国又一次犯了难。
小陈看出他的犹豫,说,大叔,你这手艺要是放网上,全国都能买到,还愁卖不出去?
李振国站在路边,手里的五十块钱捏得变了形。他想了半天,问,你这店,真能让全国人看见?
小陈拍着胸脯说,咱们是正规公司,合同签了,你看错不了。
李振国说了句,那你等我两天。他蹬着车回村,一路上风往耳朵里灌。心里头一半是热,一半是凉。
夜里,李振国把赵玉洁药盒里的存折拿出来,翻开看。上面的数字他数了三遍,九千七。他盯着那九千七看了半天,又放了回去。
隔天,他送完货,绕到镇上的信用社,把存折上的钱取了出来,又找彭信义借了三百,凑够了一万。
彭信义问他干什么用,他说遇到个做电商的年轻人,可以帮他在网上卖豆腐。
彭信义没说话,看了他半天,把钱递过去,说,你可留个心眼。
李振国说,我留了。
他揣着一万块钱,骑车去了指定的地方,签了合同,按了手印。小陈收了钱,说三天后上线,让他回去等消息。
三天。他等了三天,电话关机,人没了影。
第四天,李振国蹲在信用社门口,盯着银行卡里剩下的几十块钱,手抖得厉害。
他把那张合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站起来,一脚踹在墙根上。
脚趾头震得发麻,他咬着牙,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阵豆腐香。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周利豆腐厂门前,人来人往,门口堆着一箱箱豆腐。
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没让泪掉下来。
03
赵玉洁发现存折空了,是在第三天晚上。
她坐在床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数字,又翻回来再看一页,终于抬头问李振国,钱呢?
李振国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说,交电商加盟费了。
赵玉洁一愣,问,什么人?
李振国说,网上卖豆腐的,给咱们开店。
赵玉洁说,合同呢?
李振国掏出来递给她。
赵玉洁看了两行,把合同压在膝盖上,说,这上面写的公司,怎么听着不对劲?
李振国说,哪里不对?
赵玉洁说,注册地在外省,这公章看着也不像真的。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指去抠合同上的公章,指甲一蹭,红印子花了。
赵玉洁脸色一下子白了,啪地把合同摔在床上。
被骗了。她说。
李振国也懵了。他拿过合同,手指在公章上蹭了蹭,蹭下来一片红印泥。纸上的字模糊了,他的眼前也花了。
他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玉洁没有骂他。她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那钱……你攒了五年。她自己也没舍得花过。又说,算了,就当买了个教训。
李振国攥着那张合同,攥得皱成一团。他想起父亲那句话,豆腐骗不了人。可人呢?人心比豆腐难做多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起来磨豆腐。手推着磨,脑子里空荡荡的。磨到一半,手上的力气忽然松了。他站在磨盘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赵玉洁从屋里出来,见他不推了,走过去接过磨杆,替他推了几圈。
她推磨的动作已经生疏了,磨盘转得歪歪扭扭的。
李振国愣愣地看着她,她一句话也没说。
半晌,他接过磨杆,低声说,我推。
磨盘又转起来,嗡嗡的响声在清晨的院子里荡开。
赵玉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老李,要不……你去找周利谈谈?
他那厂里要人,你去做工,好歹……她没说完,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转过身进了屋。
李振国握着磨杆,半天没动。
他放下磨杆,翻出一身干净衣裳,去了镇上。周利豆腐厂大门敞着,里面机器轰鸣。他站在门口,站了足有一刻钟,才迈步子进去。
周利站在车间门口,见他来了,愣了一下。叔,你咋来了?
李振国说,我来找个活干。
周利上下打量他,神情有些复杂,说,叔,我这厂里都是小工,你一把年纪了,能干?
能。李振国说。
周利想了一下,说,那你去后院帮着搬货。一天六十,包一顿饭。
李振国点了头。
后院堆着成袋的豆粉和石膏粉。
工人拿着大铁锹往桶里倒,一桶豆粉兑三桶水,再倒半袋石膏粉,用木棍搅匀了,就倒进大缸里蒸。
李振国站在边上,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粉状物,闻着那股腻人的石膏味,胃里翻了一下。
领他干活的工人说,看啥?赶紧搬货。
他弯下腰,扛起一袋豆粉,往仓库走。那豆粉袋子很轻,大约只有真黄豆的一半重。他心里发闷,嘴里发苦,豆粉的粉尘扑进鼻子,呛得他直咳嗽。
中午吃饭,工人们蹲在灶房门口,端着塑料碗。
碗里是大锅菜,白菜粉条,上面放着两块豆腐。
李振国夹起一块,咬了一口,松垮垮的,没筋道,一嚼就散了,只有咸味,没有豆香。
他把那块豆腐搁下,再也吃不下。
干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周利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钱,走到他跟前。叔,这是三天的工钱,你拿着。
李振国接过钱,没数,揣进口袋。
周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叔,你这手艺值钱。可你这手艺也不值钱。
李振国停住脚,没回头。
周利又说,你那套真手艺,搁以前能养家糊口。
搁现在,不行了。
你多少年没进过超市了?
你多少年没看过网上卖货了?
你那套老法子,早就过时了。
李振国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走出大门口,夕阳正落在他脸上,照得眼睛发酸。
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做了四十年豆腐,头一回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隔着一堵墙,那墙看不见摸不着,却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回到家,赵玉洁在灯下等他。
他没吃饭,脱了鞋,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一直坐到半夜。
灶台上的木桶里泡着黄豆,泡得胀开了口,他看了看那桶豆子,用手搅了两下,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做豆腐,豆腐也做人。你用心做,它就有心;你要是糊弄它,它也糊弄你。”
他望着那桶豆子,出了很久的神。末了他站起来,舀了一勺豆子,重新推起磨来。
磨盘嗡嗡地转,像一头老牛,喘着粗气,却不肯停。
04
李振国从周利厂里出来之后,再没去过镇上。
他每天还是三点起来磨豆子。
少磨一板,只做两板,一板卖,一板留给家里人吃。
赵玉洁把那一板豆腐变着法做:香煎的、白菜炖的、葱花拌的。
她不说苦,李振国心里更苦。
彭信义来看过他两回。
第一回带了两瓶酒,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喝酒。
第二回带了一袋米,进门见他蹲在磨盘边发呆,叹了口气,放下米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老李,你可千万别趴下。
李振国没趴下。他也趴不下,他没那个资格。
那天镇上的工地招人,包工头郑铁山正好在场,一眼认出他,走上来问,叔,好些天没见你了,上回说好干长工,咋不来了?
李振国吭哧了两声,说,家里有点事。郑铁山说,那正好,这两天活多,你来帮两天。李振国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他推着那辆自制的木板车去了工地。
中午歇工,工人们蹲在工棚前吃饭。
有人啃馒头,有人泡面,有人就着凉水啃饼。
工地上没有食堂,离最近的饭馆也有两里地,来回一趟大半个钟头。
李振国蹲在砖垛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豆腐,就着凉馒头啃。
豆腐是凉的,可他还是吃出了豆香。
旁边的年轻工人瞅了他一眼,说,大叔,你这豆腐闻着挺香啊。
李振国看了他一眼,从油纸包里掰出半块,递过去,说,你尝尝。
年轻工人迟疑了一下,接过豆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一亮,大叔,这豆腐咋做的?有甜味儿。
李振国笑了一下。盐卤点的,火候到了。
年轻工人三两口吃完了,说,大叔,你这豆腐要是在工地上卖,准有人买。老吃那馒头泡面,胃早受不了了。
李振国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天,他多带了一板豆腐上工地,用木板车架着,下面垫着一块干净的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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