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泛黄的作文纸,上面写着《长大后我要嫁给那个人》。新郎那一栏,我歪歪扭扭填了三个字,邓景天。

此刻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我的简历。

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然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冷意:“马新柔?怎么,12年前没害死我爸,如今又想闯进我的人生?”

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呼吸困难。我张了张嘴,那句“我是来应聘的”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眼里那种陌生的恨意,让我12年来织就的那场美梦,在这间办公室里碎了一地。

可他不晓得,关于那个夏天,关于那场事故,我还藏着一个他永远也猜不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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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景天集团楼下站了很久。楼很高,玻璃幕墙映着早上的光,晃得人眼睛疼。我深吸一口气,把简历上最后一处褶皱压平,然后走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穿着一身新买的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12年。

前台把我领到会议室门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睛,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他抬起头,神情淡淡的:“马新柔?坐。”

我坐下了。

他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我答得还算流利。

我在大学里拿过不少奖,作品集也准备得很充分。

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态度。

“马小姐的履历很漂亮,”他放下文件,“不过我们这个岗位,竞争很激烈。”

他的目光穿过我,落在门口。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锋利。

那个男人走到主位上坐下,翻开了我的简历。他的视线在姓名那一栏停住了。

我听见他念了我的名字:“马新柔。”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我看见他的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穿过了12年的时光,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邓景天,是你吗?

你还记得我吗?

那年夏天在工地上,你扑过来把我推开,你自己的胳膊被砖头划了一道那么长的口子,血流了我一身。

你记得吗?

他没有说那些话。

他把简历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冷冷地开口:“设计方案做得太理想化了,不接地气。马小姐,你来做这个项目,我怕我们公司会亏钱。”

他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浑身僵住了,我准备了那么久,以为他会认出我,以为他会像小时候那样冲我笑一笑。

可他看我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面试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我起身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明天来报到。”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又补了一句:“我想看看,你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得我心里发酸。我捏着简历,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楼道里空荡荡的,我靠在墙上,仰着头,把眼泪逼回去。他认出来我了,我知道他认出来了。可他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那天傍晚,我回了家。我妈罗静芳正在厨房里炒菜,见我进门,笑了笑:“怎么样?面试顺利吗?”

我放下包,犹豫了一下:“妈,我被景天集团录用了。”

她手里的锅铲“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我被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她慢慢弯下腰,把锅铲捡起来,转过身洗了洗,然后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喜欢就好。”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她想说什么?她没有说。

那天的晚饭吃得很沉默。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我问:“哪个人?”

她没再接话。

02

入职第一天,我早到了半小时。

设计部的工位剩得不多了,靠窗的位置都坐着人。

行政的小姑娘把我领到打印机旁边,那里摆着一张旧桌子,连电脑都是别人换下来的旧款。

“你将就一下,”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新人都坐这边。”

我笑了笑说没事。桌上落了层灰,我从包里抽出纸巾擦了擦。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台旧电脑上,屏幕有些发黄,但勉强能用。

我打开邮箱,看到第一封邮件是欢迎信,第二封就是会议通知。上午十点,设计部全体会议。

我准时到了会议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人都到齐后,邓景天从外面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在角落里的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会上讨论的是旧城改造项目。那片区域叫铁西区,我熟。我从小就住在那附近,出了巷子口就是那片工地。

“马新柔,你来一下。”散会的时候,邓景天忽然叫住我。

我跟着他走进他的办公室。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喜怒:“那片区域的现状,你去现场踩过点了吗?”

“还没有。我明天去。”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地方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别拿老眼光看。”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试探我。

我垂下眼,没有接他的话。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摆摆手:“出去吧。”

我退出去,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可我确定我没有听错。

那天下午,我坐在打印机旁边的工位上,整理旧城改造项目的资料。

旁边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是新来的吧?我叫王小燕,以后多多关照。”

我冲她笑了笑:“我叫马新柔。

王小燕看了一眼邓景天的办公室方向,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咱们这位总经理,脾气可怪得很。前三个月光设计助理就被他骂走了两个。”

“他有那么可怕吗?”

“可不是吗。”王小燕撇撇嘴,“有人说是因为他爸,好多年前在工地上出事了。打那以后他就变了个人似的。”

我心里一紧,装作不经意地问:“他爸?出什么事了?”

王小燕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都是老员工说的。反正他这个人啊,挺难相处的。”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心里却翻江倒海的。

他爸出事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件事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年我才10岁,我只知道那个少年救了我,他胳膊上流着血,还笑着让我别哭。

至于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路过邓景天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他一个人坐在里面,没有开灯,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抱着头。

我没敢多看,快步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那声叹息,还有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身影。那个在工地上扑过来救我的少年,究竟在这12年里经历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声音有些低:“下班了?”

“妈,我想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什么事?”

“我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轻地说:“累死的。你爸就是累死的,你就别再问了。”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霓虹闪烁的街头,握着手机,胸口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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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铁西区的老房子拆了大半,剩下几栋孤零零地立在断壁残垣中间。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

我站在槐树底下,打量着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工地。

12年过去了,这里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曾经的职工宿舍楼变成了废墟,杂草从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根立在东南角的旧电线杆,当年我就在那下面玩泥巴,差点被楼上掉下来的砖块砸中。

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面上残留的砖渣。

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个少年从斜刺里冲过来,一把将我扑倒。

砖块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了一声,却还是笑着问我:“没事吧?别怕。”

我攥了攥手指,站起身来。

马新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过头,看见陈雪琳站在围挡边上。她穿着高跟鞋,踩在碎砖堆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真的是你啊,”她走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要不是正好路过,我还不知道你蹲在那看什么呢。”

我站直身体:“我来踩点,为旧城改造项目看场地。”

“哦,对,”她恍然大悟,“你都开始负责项目了,真厉害。邓总对你挺看重的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奇怪的味道,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陈总说笑了,我才刚入职几天。”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片工地上:“这地方,有年头了吧。我听说当年出过事故,死了人。”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吧。这地方晚上不太安全。”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沿着来时的路走了。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她说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没多想,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出围挡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绕到工地背面。那里有一面老墙,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忽然看见墙角处露出一块灰扑扑的水泥板,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过。

我蹲下来,用手蹭了蹭上面的灰,隐约看见下面露出几个字,像是被刻上去的。

我仔仔细细地辨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名字:邓宝国。马建军。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邓宝国是谁?马建军是我爸。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爸和邓景天的爸?他们认识?

我拼命想看清那面水泥板上还刻着什么,但天已经黑透了,什么都看不清了。我把那块水泥板的位置记在心里,急匆匆地赶回家里。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她的眼睛却没有看向屏幕,像是在发呆。

“妈,我回来了。”

她回过神来:“哦,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热一热。”

“妈,”我喊住她,“我今天去了铁西区。工地那边,有一块水泥板,上面刻着两个人名。一个是我爸,另一个叫邓宝国。”

她手里拿着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电池摔了出来,滚到了沙发底下。

屋里安静了很久。她弯下腰,一颗一颗去捡那些电池,手抖得厉害。

“妈,邓宝国是谁?他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她没有回答我。她站起来,把电池装回遥控器里,试了一下,又按了两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问了,行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酸楚,终是没有再问下去。

可我心里埋下的那根刺,已经开始悄悄生根了。

04

连着好几天,我都在公司加班。邓景天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公事公办,但我总觉得他在故意躲着我。

每次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都会微微侧过头,像是没看见。可等我走过去,又能隐约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一触即走。

旧城改造项目的前期调研进入关键阶段。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查了大量关于铁西区的历史资料,可关于那场事故的记录,少之又少。

我找遍了网上的新闻,只在边角处瞥见过一句话:某工地发生安全事故,两死一伤。

两死一伤。我捏着鼠标的手微微发紧。我爸死了,如果他爸也死了,那两个死者就是他们。

那“一伤”呢?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下班后去了趟市图书馆,在旧报纸的归档区翻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叠泛黄的报纸里,找到了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

报道写得很简略,只说某工地发生安全事故,造成两死一伤,死者分别为邓某和马某。具体细节没有披露,连名字都打了马赛克。

我把那篇报道拍了下来,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了很久。邓某、马某。两个死者,我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邓宝国和我爸。

可那“一伤”又是谁?是邓景天吗?还是别人?

晚上回家,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她正在下面条,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勺子在锅里搅了一圈,又搅了一圈。

“妈,”我开口道,“我爸去世那年,工地上是不是还出了别的事?”

她的动作顿住了。

勺子停在半空中,面条在锅里翻滚着,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爸那天是去工地,可他不是在工地出的事。他是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摔了一跤,磕到了脑袋。”

她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语气很平静:“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别再查了。你查来查去,你爸也回不来了。”

我也没再多说,但我心里清楚,她在撒谎。

我爸去世那年我已经10岁了,我记得他是在医院里咽的气,记得他身上缠满了纱布和管子,那怎么看都不是“摔了一跤磕到脑袋”的样子。

她为什么要骗我?

第二天上班,我悄悄去找了王小燕,问她:“咱们公司,有没有一个叫董永的老师傅?

王小燕想了想:“有啊,后勤部的老董师傅,在公司干了大半辈子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午休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坐到了后勤部旁边的那张空桌子旁。董永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眯上眼。

我扒了两口饭,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董师傅,你以前是在铁西那片工地上干过吧?”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他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丝含糊:“嗯?什么工地?”

“铁西区那边的旧工地。我想问问那边以前的情况,做项目调研用。”

他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那边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年头太久了。

我心里一动。他说“年头太久”,可他刚才分明问的是“什么工地”,两头对不上。他在躲。

我不再追问,端着饭盒回了工位。

坐下的时候,我透过玻璃隔断看了一眼邓景天的办公室。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眉头紧锁,手里的钢笔一直没有动过。

那扇门里面,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我把手中的相机翻开来,反复看着那张模糊的旧报纸照片。两死一伤,邓某、马某。

那个“伤”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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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旧城改造项目的设计方案,我做了整整三个晚上。

我把对那片土地的全部记忆,对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印象,对断壁残垣间倔强生长的野草的情感,都融进了图纸里。

甲方看了很满意,破例表扬了我们团队。散会的时候,我看到陈雪琳坐在角落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祝贺你啊,马工。”她说,“你这一来,可让我们这些老人都压力山大了。”

“陈总客气了。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她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起身走了。

那天下午,公司内部系统上忽然出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附上了几张截图,是我和甲方项目负责人在微信上的聊天记录。

内容被人掐头去尾,拼凑成了一段看起来像是我在向对方索要回扣的对话。

我一看到那封邮件,脑子就“嗡”地一下炸开了。

那是伪造的,那些话我根本没说过。

可截图拼得太严丝合缝了,不熟悉内情的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邓景天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截图,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我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马新柔,”他终于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做过那些事,”我说,“这些话不是我说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一柄利刃,似乎要划破我的皮肉,看看我骨子里是什么颜色。

你说不是你做的,那你告诉我,这些聊天记录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调取微信后台的数据,那上面有原版记录,一看便知真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这件事公司会查清楚。你先出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马新柔,你最好真的没有做过。”

我握紧了门把手,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留在公司,把电脑里所有跟项目相关的文件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想找出任何能证明我清白的证据。

我翻到凌晨一点多,什么也没有找到。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天我妈不是让我带了一盒旧东西到公司,说是他从我爸旧书桌里翻出来的,让我看看还有没有用的上的。

我当时随手塞在柜子里,一直没有打开过。

我蹲下身,从柜子最里面把那盒东西抱了出来。那是一个装满杂物的大纸箱:几支旧钢笔,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单据和杂物。

我一一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很薄,上面贴着一张旧邮票,收信人写着“马建军同志收”。

寄信人是:邓宝国。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我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建军兄弟:我打听好了,铁西街东头那家眼镜店不错。明天你陪我一起去,给景天配副新眼镜。那孩子,近视又深了。”

落款是:宝国,1996年6月。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又把它折好,放回了信封里。然后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柜门,好半天没有动弹,思绪乱成了一团麻。

我爸和邓宝国,他们认识,看得出他们不是一般的认识,是能约着一起去配眼镜的交情。

那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块水泥板上为什么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那天下午,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背景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妈,我问你件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邓宝国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安静的就好像那一边没有人在一样。

然后我听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哑的:“新柔,你回来一趟。妈有话要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邓景天从走廊尽头走出来,远远地望着我。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像叫了声我的名字。

但那扇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06

到家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小木匣。

电视机没有开,屋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黄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坐吧。”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没有急着开口,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木匣,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爸走的那天,交代了我一句话。”

我屏住呼吸,听着。

“他说:以后别跟新柔说工地上的事,让她记住,她爸是个干干净净的工人就够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这12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一个字都不敢忘。可你非要问到底,妈也没法再瞒你了。”

她把木匣的盖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用旧手帕包着的相片。

她把手帕掀开,递到我面前。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还有些破损。

上面是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一片工地上,背景是一排老旧的工棚房顶。

左边那个瘦高个儿,是我爸,咧着嘴笑得很灿烂。右边那个长得壮实一些,脸上带着一股豪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邓宝国。”我妈指着右边那个人说,“你爸的老兄弟,也是他拜把子的大哥。”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那张脸的轮廓,我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我忽然意识到,他是邓景天的父亲。

“他们……是怎么出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年工地上不安全。你爸干了那么多年的安全员,天天跟包工头吵,说安全绳老化了,要换新的。可上头就是不批,说再撑撑,撑过这个月就行。”

她顿了顿:“邓宝国是你爸的拜把子大哥,他听了你爸的话,说要一起去找上头反映。可那天晚上,工地上赶工,他来不及等你爸,自己先爬上了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