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宝二爷今儿又在园子里跟林姑娘置气了,茶也不喝饭也不想吃……”袭人跪在贾母跟前,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发红。

贾母正要发怒,王夫人抢先一步瞪向她:“你这个大丫鬟是干什么吃的?”袭人颤着身子磕了个头:“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尽到本分。”没人注意到,她垂下的嘴角勾着一抹笑。

三天后,晴雯在众人面前甩出一沓纸,声泪俱下地喊:“她告密!”所有人都等着看袭人怎么死,没想到她跪在地上,只说了句:“太太问的话,我不敢不说。”王夫人的脸,瞬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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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袭人天没亮就醒了。

窗户纸还透着青灰色,远处传来鸡鸣声。她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摸黑梳洗。隔壁铺上的晴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袭人没出声,抿了抿头发,端起铜盆走出房门。

院子里很静,露水打湿了青石板。

她穿过回廊,拐了两个弯,走到贾母的院子门口。

守着院门的小丫头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吓了一跳,看清是袭人,赶紧让开了路。

“珍珠姐姐来得真早。”小丫头哈欠连天地说了句。

袭人笑了笑,没接话。

她进到里屋,贾母还在睡着。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正旺。她轻手轻脚放下铜盆,把梳子、篦子、桂花油一一摆好,然后站在床边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贾母翻了个身。

“老太太醒了?”袭人赶紧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嗯……”贾母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珍珠来了。”

“奴婢伺候老太太梳洗。”

袭人扶贾母坐起来,又端来热茶。

她伺候贾母漱了口,这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给老太太梳头。

她的手指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梳到头顶时轻轻按了按,贾母舒服得眯起了眼。

“还是珍珠懂事。”贾母随口说了句。

“老太太抬举奴婢了。”袭人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夸奖。

在贾府做丫鬟,光会干活不够。

活儿谁都会干,关键是让主子觉得“你这人省心,离了你我不惯”。

这个道理,是她在贾府摸爬滚打十几年才悟出来的。

八岁那年,她被卖进贾府,从最底层的粗使丫头做起。

那时候她要扫院子、倒夜香、洗衣服,一天累到直不起腰。

她见过太多丫鬟的结局:老的被撵出去,病的扔在柴房等死,犯了错的直接发卖。

她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

所以从那天开始,她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贾母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摸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不爱吃太甜的点心,喜欢茶温偏热,梳头的时候要轻,捶背的时候要重。

这些细节,她记了十年。

十年,她从粗使丫头变成了贾母房里的人,又变成了宝玉房里的第一大丫鬟。

不是靠运气。

“珍珠,”贾母忽然开口,“宝玉昨儿又闹了?”

袭人手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回老太太,宝二爷昨儿跟林姑娘拌了几句嘴,回来闷闷不乐的,饭也没怎么吃。”

“这个孽障。”贾母叹了口气,“你多看着他点,别由着他性子来。”

“奴婢知道。”

袭人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她路过王夫人院子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没敢靠近,但隐约听到了“晴雯”两个字。

王夫人的心腹丫鬟在里面说了些什么,王夫人嗯了几声,没多说。

晴雯。

袭人想到这个名字,手里的梳子紧了紧。

晴雯是老太太拨给宝玉的人,长得好看,针线活好,性子却有点野。在宝玉房里,谁都不敢管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宝玉也惯着她,由着她胡闹。

一开始袭人没当回事。可后来她发现,晴雯的性子,迟早要出事。

问题是,她不能直接说。

在贾府,告密是大忌。今天你告了别人,明天就有人提防你。她必须让王夫人自己看到,自己听到,自己觉得不对劲。

而让一个人“自己发现”某件事,比直接告诉她难得多。

袭人梳完头,又替贾母捶了一会儿背。老太太舒服得又开始打盹,她这才悄悄退出来,拐去了王夫人的院子。

她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小路上,正好经过王夫人平日去佛堂的那条路。她算好了时间,这时候王夫人应该刚用完早膳,正要出门。

果然,她刚走到拐角,就看见王夫人的轿子从院子里出来了。

袭人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往前走。

“站住。”

王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袭人停下脚,转过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太太安。”

“你从老太太那儿来?”王夫人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

“回太太,奴婢刚伺候完老太太梳洗。”

“嗯。”王夫人点了点头,“宝玉那边怎么样?”

袭人犹豫了一下,低下了头。

“太太,奴婢不敢说。”

“说。”王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什么不敢说的。”

“宝二爷昨儿在林姑娘那儿……”袭人咬了咬嘴唇,“回来以后摔了东西,谁劝都不听。晴雯姐姐劝了几句,二爷就骂了她一顿,闹到很晚才歇下。”

“晴雯?”王夫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劝什么了?”

“这个……奴婢不清楚。”袭人摇了摇头,一脸为难,“晴雯姐姐做事一向有分寸,兴许是奴婢多心了。”

王夫人没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

“行了,你回去吧。”王夫人放下帘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好好伺候宝玉。”

“是,太太。”

袭人退到路边,等轿子走远,才抬起头。

她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王夫人已经把“晴雯”两个字放在心上了。那个“分寸”,就是在王夫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晴雯这个人,没分寸,会坏事。

种子种下去了,就看什么时候发芽。

02

晴雯是个直性子。

说得好听是直性子,说得不好听,就是没心眼。

她有什么说什么,高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

别人巴结宝玉她还笑话人家,说她“伺候二爷是本分,用不着低三下四”。

那天宝玉从林黛玉那儿回来,又砸东西又骂人,屋里东西摔了一地。

晴雯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张嘴就骂:“二爷,您这是跟谁置气呢?有本事去找林姑娘理论,拿咱们出气算什么?”

宝玉被她怼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袭人赶紧过来打圆场:“晴雯姐姐,你别说了。二爷心里不痛快,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错了吗?”晴雯瞪了她一眼,“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哄着他,惯着他,惯出毛病来谁担待?”

“晴雯!”

袭人急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这些,让老太太太太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谁去告状!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袭人。

袭人没接话,低下头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她心里清楚,晴雯已经开始怀疑她了。这丫头看着莽撞,其实不傻。她知道自己跟王夫人房里的人走得近,也隐约猜到她在王夫人跟前说过什么。

但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晴雯也拿她没办法。

从那以后,袭人就更小心了。

她不主动跟王夫人房里的人来往,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

王夫人那边要是有什么话,都是派心腹丫鬟来找她,她从不去王夫人院子里。

这一招叫“藏拙”。

让人知道你聪明,就不好办了。最好的办法是让人觉得你是个老实人,只会干活,什么都不知道。这样谁都不会提防你,你才能看到更多。

而袭人看到的东西,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比如她发现,王夫人对晴雯的讨厌,比她想得还要深。

那天下雨,王夫人房里的丫鬟让她去拿一样东西。她走到王夫人院子门口,听见王夫人在里面跟人说话。她没进去,站在廊下等。

“那个晴雯,长得一脸妖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王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仗着老太太喜欢,把自己当个人物。”

“太太说的是。”另一个声音是王夫人的心腹,“我听说她在宝玉房里横行霸道的,连珍珠都管不住她。”

“珍珠是个老实孩子。”王夫人叹了口气,“就是太老实了,才让那个贱人骑到头上。”

袭人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雨滴打在廊檐上,声音很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王夫人觉得她老实。

那就对了。

又过了几天,宝玉房里出了一件事。

晴雯把宝玉的玉摔了。

其实也不是故意的。

那天宝玉喝了酒,回来又吵又闹,摔东西砸板凳。

晴雯去扶他,他一把把晴雯推开,晴雯没站稳,撞到了桌子,桌上一块玉佩掉了下去,碎成了几块。

那块玉不值什么钱,但它是贾母赏给宝玉的。

晴雯看着地上的碎玉,脸都白了。

完了……”她蹲下去捡碎片,手都在抖,“我怎么跟老太太交代……

袭人走过去,蹲下,也帮她捡。

“你先别慌。”袭人的声音很平静,“二爷喝醉了,这事儿怪不到你头上。”

“怎么怪不到?我摔的!”

“不是别人看见了吗?是二爷推的你。”

晴雯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你这话说得轻巧,老太太才不管是谁推的,她只知道玉碎了。”

袭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碎片递给她:“去我自己院子里歇着,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你?

“嗯。”袭人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晴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

她走后,袭人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地上的碎片。

她蹲下去,捡起最后一块碎片,掂了掂。

然后,她走到隔壁房间,跪了下来。

王夫人正在跟贾母说着话,看到她突然跪下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贾母皱着眉问。

“老太太,太太,”袭人低着头,“奴婢有罪。”

“说吧,什么事。”

“宝二爷的玉……碎了。”

什么?!

贾母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怎么碎的?!”

“是奴婢没看好,让二爷摔了。”袭人声音都在颤抖,“奴婢该死。”

王夫人脸色也变了,她盯着袭人,好半晌才开口:“怎么就摔了?你倒是说清楚。”

“二爷喝了酒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袭人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奴婢劝了几句,二爷一生气,就……”

她把话说得很含糊,既没说晴雯,也没说事情的原委。

贾母气得直摔拐杖:“这个孽障!越大越不像话了!

王夫人站在旁边,脸色阴沉得吓人。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袭人,又看了看贾母,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先起来。”贾母平息了一下情绪,“这事不怪你,你也是尽心尽力。”

“老太太……”

“行了,回去吧。”贾母摆了摆手,“好好看着宝玉,别再让他闹出什么乱子来。”

袭人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膝盖还疼得发颤。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因为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替晴雯背了黑锅,但同时也让贾母和王夫人更加相信:这个丫鬟,老实,忠心,会替主子挡事。

而晴雯呢?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王夫人就派人去查晴雯的底细。

这件事,只有袭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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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晴雯被撵出府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袭人站在院子里,远远看见几个婆子押着晴雯往外走。

晴雯的头发乱了,衣服也扯破了,脸上还有几道血痕。

她挣扎着回头看,正好跟袭人对上了目光。

“你等着!”晴雯咬着牙,声音沙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袭人没说话,低下了头。

周围的丫鬟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害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知道,从今以后,没人敢惹她了。

但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晴雯被撵出去不到三天,李纨就找上了她。

那天傍晚,李纨让人传话,说让她去一趟。

袭人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李纨的院子,李纨正坐在廊下喝茶。

看到她来,李纨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谢大奶奶。”袭人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你也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说几句话。”李纨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晴雯走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奴婢……”袭人张了张嘴,“奴婢心里不好受。晴雯姐姐虽然性子直,但也是个好人,她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吗?”李纨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听说,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袭人心里一紧,但还是稳住了。她低着头,声音低了低:“大奶奶,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李纨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做人,还是留点余地好。不是你每一次都能那么幸运。”

袭人没敢接话。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李纨的眼睛。这位大奶奶表面不管事,实际上什么都知道。她不说,只是不想说。

但也让袭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贾府,真正的聪明人不是她,而是那些看得透却不说话的人。

晴雯死后三天,贾母亲自开口,把袭人的月钱涨到了和宝玉房里大丫鬟一样的数目。

袭人接钱的时候,手抖得像真的受宠若惊。

她跪下来磕头,眼泪掉了一地:“老太太……您对奴婢太好了……”

“别哭了,起来吧。”贾母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我心里有数。以后好好伺候宝玉,别让我失望。”

奴婢定不辜负老太太的恩情。

她磕完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却觉得心里格外敞亮。

那些她算计过的、隐忍过的、牺牲过的东西,终于一点点兑现回来了。

04

可袭人知道,光靠这点月钱,她这辈子也别想翻身。

在贾府,丫鬟的命不值钱。就算是第一大丫鬟,到了年纪也要被配出去,嫁给门子、小厮,或者被主子赏给哪个管事。她不想那样过一辈子。

她要的不是一个安稳的归宿,而是让人离不开她。

贾母离不开她,王夫人离不开她,宝玉也离不开她。

只要这三位主子都觉得离了她府里就转不了,她就永远安全。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她开始做一件事:掌握每个主子的软肋。

贾母的软肋是宝玉。

王夫人的软肋,也是宝玉。

而宝玉的软肋呢?说来说去,不过是个“情”字。

袭人知道,宝玉这个人多情。

他对林黛玉用情最深,跟薛宝钗又是表亲,跟史湘云也有来有往。

他这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谁都在乎。

他怕任何人受委屈,怕任何人离开他。

晴雯的死,对宝玉打击很大。那段时间他整天闷在屋里,不说话,饭也吃不下。袭人守在门口,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不是没感觉。

但她不能心软。

在这个位置上,心软就是死路一条。

她每天按时送饭,按时端茶,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安静的时候安静。

她不主动提晴雯,也不劝宝玉别难过。

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让他觉得,她还在这里,她还在。

直到有一天,宝玉突然开口:“晴雯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袭人心口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没说什么。”

“她有没有说……她恨我?”

“没有。晴雯姐姐到最后都没怪二爷。”

宝玉沉默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珍珠,你说实话,是不是我对不起她?”

袭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深深的愧疚。

她差点就说了实话。

但她没有。

二爷,”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晴雯姐姐在天上看着您呢,她肯定不希望您难过。

这话说得像安慰,也像敷衍。

但她知道,宝玉需要的就是这种敷衍。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有人告诉他,你没错,你很好。

果然,宝玉听了这话,眼眶红了。

他握住袭人的手,声音有些抖:“珍珠,你真是个好姑娘。”

袭人低下头,没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宝玉觉得她好,对比之下,晴雯的死就更让他愧疚。而这愧疚,最终会变成对她的依赖。

她要的就是这种依赖。

让她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下着大雨,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她趴在墙根干呕了半天。

旁边的丫鬟看到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珍珠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胃不舒服。”她擦了擦嘴角,笑着摆了摆手。

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这孩子,是宝玉的。

他们的关系,宝玉知道,贾母不知道,王夫人也不知道。

如果被发现了,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说是宝玉的,被撵出府;要么说不是宝玉的,被打死。

不管哪条路,都是死路。

她第一个想法,是打掉这个孩子。

她偷偷去药铺买了红花,藏在枕头底下。可每天晚上摸着那包药,她都没办法把它倒进嘴里。

这不是心软。

这是筹码。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筹码。

只要用得好,她就能一步登天。可要是用不好,她就会粉身碎骨。

她需要想清楚,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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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袭人整整想了三天。

三天没合眼。白天她要伺候主子,晚上回来还要琢磨对策。同屋的丫鬟以为她累出病来了,劝她歇两天。她摇摇头,说没事。

三天后,她做出了决定。

第一步,她不再偷偷摸摸,而是故意在王夫人房里的丫鬟面前“露馅”。

那天她端着茶盘从王夫人院子经过,突然扶着柱子干呕起来。旁边正好站着王夫人的心腹,那丫鬟赶紧跑过来问:“珍珠姐,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最近胃口不好。”袭人擦了擦嘴,笑得勉强,“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脸色也不好看,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不用不用,小毛病。”袭人摆摆手,“你别跟太太说,省得她担心。”

那丫鬟看了她一眼,嘴上应了,心里却记住了。

袭人的目的,达到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故意在人多的地方表现出难受的样子。

有时是早上刚出门就蹲在墙根吐,有时是吃饭的时候跑到外面干呕。

丫鬟们私下都在传:珍珠姐姐是不是有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夫人耳朵里。

那天下午,王夫人派人把她叫了过去。

袭人进去的时候,王夫人正坐在榻上,脸色铁青。

“跪下。”

袭人心里一沉,但还是乖乖跪了下来。

“你跟我说实话,”王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有了?”

袭人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呢!”

“太太……”袭人的声音颤抖着,“奴婢……”

是你的?还是……”王夫人盯着她,“是谁的?

袭人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太太,奴婢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因为说出来,会给府里带来麻烦。”

麻烦。

王夫人听懂了。她死死盯着袭人,声音又冷了几分:“是宝玉的?

袭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是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好啊!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敢背着我……”

“太太,”袭人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奴婢愿意离开贾府。”

王夫人愣住了。

“奴婢知道,奴婢犯了大错。”袭人低着头,“奴婢不求太太原谅,只求太太让奴婢干干净净地走。奴婢不会说出去半个字,从此以后,奴婢跟贾府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完这段话,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袭人,心里的念头转了好几转。

这个丫鬟,跟宝玉有关系,她知道。如果让她走,她会不会在外面乱说?如果让她留下,宝玉那边怎么办?老太太那边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如果让她走,宝玉会怎么想?他会不会闹?

王夫人想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话:“你先把孩子打掉。

袭人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猜到了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冷。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是,太太。”

“这件事,”王夫人盯着她,“谁敢说出去,我就要谁的命。”

袭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疼。她低着头退出了王夫人的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孩子,是哭她自己。

她用了二十年的算计,最终还是要为了活命而牺牲一切。

但她没有选择。

06

那天夜里,袭人一个人躺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包红花。

同屋的人都在,她不敢喝。

等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睡熟了,她才摸黑爬起来,倒了半碗凉水,把红花倒进去。

那药粉一沾水就化了,变成浑浊的褐色。

她端起碗,手抖得厉害。

这是她自己的孩子。

虽然不是她想要的,但它就这么来了。它在她肚子里待了不过两个月,还没成型,没心跳,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仰起头,把药灌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想吐,但她忍住了。

她把碗放下,躺回炕上。

肚子的疼很快就来了,钝钝的,一阵一阵。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血顺着大腿流下来,把褥子染得通红。

同屋的丫鬟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疼了一夜,她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洗干净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像没事人一样去伺候贾母。

贾母看到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珍珠,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奴婢昨晚没睡好,老太太不用担心。”她笑着应了一句,眼睛却不敢看贾母。

贾母没再追问,但她走后,贾母对身边的老妈子说了句:“去查查,珍珠最近在忙什么。”

两天后,那老妈子回来禀报:“老太太,珍珠那丫头,前两天跟王夫人院子里的小红说了几句话,脸色很难看。小红还偷偷塞给她一包东西,好像是药。”

贾母的脸沉了下来。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这段对话,加上那包药,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去,把珍珠给我叫来。”

袭人来的时候,贾母正坐在榻上,脸色难看得像铁板。屋里没别人,就只有她们两个。

袭人二话不说,跪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贾母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袭人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奴婢……”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奴婢……不敢说。”

“你连我都不敢说?”

老太太……您对奴婢这么好,奴婢不想让您为难。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突然柔和了几分:“孩子没了?”

袭人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贾母。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没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是太太让奴婢自己处理的。”

“太太?”贾母的眼神冷了下来,“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奴婢……奴婢不敢违背太太的意思。”

“你就不敢来告诉我?”

袭人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是王夫人让她这么做的,因为说了,王夫人就会知道她不听话。

她也只能说王夫人让她这么做的,因为只有这样说,才能让贾母对王夫人产生不满。

她夹在这两个人中间,谁都不敢得罪,谁都要顾忌。

贾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珍珠,你这孩子,聪明得让人心疼。”

这句话,袭人听懂了。

贾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没有揭穿,因为揭穿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起来吧。”贾母叹了口气,“回去好好养养身子,这几天不用来伺候了。”

“谢老太太。”袭人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这一仗,她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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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么顺利。

一个月后,宝玉突然来找她,脸色很难看。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死死盯着袭人,声音沙哑:“珍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袭人心里一紧,但还是故作镇定:“二爷,您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宝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娘跟我说了,说你……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袭人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难受。但她还是稳住了,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二爷,是奴婢不好。”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袭人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二爷您能改变什么吗?太太不愿意,老太太不愿意,奴婢……”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宝玉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动也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珍珠,你恨我吗?

“不恨。”袭人摇了摇头,“奴婢从来没有恨过您。”

她说的是假话。

她恨。

她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男人。

她恨他为晴雯哭了一整夜,却不知道她的孩子没了。

她恨他为了林黛玉的一句话就伤心欲绝,却从来没正眼看过她一眼。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一旦表现出来,她之前所有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二爷,”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您别难过,奴婢愿意替您做任何事。只要您好,奴婢就好。”

这话让宝玉感动得一塌糊涂,他的眼眶红了,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珍珠,你真是个好姑娘。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她知道,这是宝玉最经典的空头支票。

但她也知道,这张空头支票,是她用命换来的。

从那以后,宝玉对她更依赖了。

什么事情都要问她,什么决定都要跟她商量。

林黛玉来了,他要问她要不要见;薛宝钗来了,他要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袭人成了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比贾母还信任。

但她也发现,王夫人对她的态度变了。

以前王夫人看她的眼神,是满意的。觉得她听话,懂事,是个好丫鬟。

现在王夫人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警惕。

那天袭人去给王夫人送茶,正好听见王夫人在跟心腹说话。她放轻脚步,站在门外听。

“珍珠那丫头,最近在宝玉跟前说话越来越有分量了。”王夫人的声音很冷淡,“她在宝玉跟前说什么,宝玉就听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