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淅沥,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盯着天花板,数着墙砖的格子,一块、两块、三块。

床头柜上摆着儿子的照片,他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口白牙。

宋思明坐在床边削苹果,小刀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动作慢得像在磨洋工。

他的手在抖。我认识他三十年了,这个男人的手从来没抖过。

“有件事。”他开口,又把话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妈说,你走之前,该让你知道。”

宋秀珍会主动让人告诉我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等他往下说。他放下苹果,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是红的。

“小杰他……”他停住了。有那么几秒钟,我连呼吸都忘了。窗外的雨声大了起来,像是替他说出了后半句:“小杰不是你的孩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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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薛淑兰,小名海藻。

十八岁那年爹娘先后脚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家里守着三间瓦房过了两年。

后来经远房亲戚宋建民牵线,嫁给了大我三岁的宋思明。

那时候的我,想着能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后半辈子就有靠了。

头两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宋思明在单位当个小干部,话不多,人也不坏,就是个闷葫芦。

我婆婆宋秀珍是个厉害角色,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儿子。

她说一不二,家里大小事都要插一手。

我嫁过去头一个月,光是她教我怎么叠被子、怎么洗碗、怎么做她儿子爱吃的那道糖醋排骨,就学了整整一个冬天。

在婆家过日子,我学会了看眼色。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闭嘴。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唯一过不去的,是肚子。

结婚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宋秀珍嘴上不说,但那张脸一天比一天拉得长。

我做的菜她嫌咸,我拖的地她嫌脏,我早上多睡十分钟她就在院子里故意咳嗽。

就是那个动静,不用开口,一口一个意思:你是只不下蛋的母鸡。

那三年,我偷偷哭过好几回。

不敢让宋思明看见,更不敢让婆婆看见。

宋思明倒是从未骂过我,但话越来越少了,下了班就钻进屋里看电视,两个人一晚上说不上三句话。

有天吃过晚饭,宋秀珍把碗一推,用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明天我带你去镇上,找刘大夫看看。你身子亏不亏,得让大夫说了算。”

我低着头应了一声。

宋思明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接着吃。

刘大夫是镇上出了名的老中医,看妇科最拿手。

老太太把了脉,看了看我的舌苔,说宫寒气滞,气血两亏,得调理。

一连喝了一个多月汤药,苦得倒胃,每次我都是捏着鼻子往下灌的。

宋秀珍盯着我喝,一碗不落。

她那时候多上心啊。现在想想,她盯的不是那碗药。她盯的是我肚子里的动静。

那阵子我确实觉得身子沉,腰也跟着酸,总犯困。

宋思明那会儿倒反常,下了班也不急着钻屋里了,有时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像是有心事。

我以为是单位的事,问他,他就说没事,让我别瞎操心。

那天宋秀珍又带我去刘大夫那儿复诊。刘大夫搭了脉,眉头一挑,眯着眼瞧了我半天,说:“这个脉象,像是在那个了。”

宋秀珍蹭地站起来:“说的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回去观察观察。要是月事过了日子还不来,再来寻我。”

宋秀珍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攥得我骨头发疼,连声音都在发抖:“淑兰哎,你可算是争气了。”

回去的路上,宋秀珍去集市上称了两斤排骨,还割了块五花肉。

那个肉香飘了一路,我坐在她自行车的后座上,摸着自己还平坦的肚子,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晚上宋思明回来,我把消息告诉他。他端着饭碗的手僵在那,说:“真的?”

语气平淡得不像话。

宋秀珍在隔壁桌瞪了他一眼:“你媳妇有喜了,你这是个什么表情?”他赶紧低下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那……挺好。”

我那时候心里头甜丝丝的,觉得他肯定也是高兴的,只是不好意思。

挺好的。我那时候想,往后这家里的日子,该好起来了。

02

怀胎十个月,我吐了整整四个月,吃什么吐什么。

宋秀珍换着花样给我做汤水,今天鲫鱼汤明天老母鸡汤后天排骨炖玉米,总算把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压了下去。

到第五个月,我胃口开了,饭量见涨,身子也跟着沉起来。

宋思明那几个月反倒比以往频繁加班,有时半夜才回来。

宋秀珍说他工作忙,让我别管他。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听着像是在跟人争辩。

我没多想,转身回了屋。

临盆那天是六月十三,下着大雨。

我下午正坐在堂屋里给小杰织一件小毛衣,忽然觉得腰上一阵坠疼,疼得我手里的毛线针都攥不住了。

宋秀珍到底是干过护士的,一看我的脸色就明白了,立马招呼隔壁邻居帮忙送卫生院。

那个时候镇上就一个卫生院。宋秀珍在那儿干了大半辈子,从护士干到护士长,直到退休。我生孩子的接产医生何医生,是她几十年的老搭档。

进去的时候天还亮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中间那六七个小时,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疼。

疼得眼前发黑,疼得舌头咬出血。

何医生戴着口罩的脸凑到我面前,说淑兰你用力、用力啊。

后来我听到一声啼哭。

那声音又细又脆,像小猫叫,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松了。

我撑着力气撑开眼皮。

宋秀珍抱着孩子,眼泪汪汪地凑到我面前,说:“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我虚弱地想笑笑,嘴角还没扯开,眼皮就重得睁不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病房里光线明亮,宋秀珍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她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柔和,嘴唇弯着,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淑兰,看看你儿子。”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我怀里。

我低头。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唇轻轻动了动。

鼻子像我,嘴巴……我说不上来像谁。

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软乎劲儿,像是心口那一片地方忽然化开了一汪水,热乎乎地往上涌。

“我的儿子。”我心里默默地说了这四个字。

宋思明晚上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也没走近。

宋秀珍把小杰抱过去让他看,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像他奶奶”。

就转身坐到墙边的椅子上,掏出烟来,又想起病房里不让抽,又塞回去了。

他不碰那个孩子。

我当时只当他性格如此,不太会表达感情。心里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想着来日方长,他慢慢总会跟孩子亲近的。

坐了月子,宋秀珍请了个奶妈来帮我喂孩子。

奶妈姓张,四十来岁,体型圆润,奶水足。

宋秀珍说她是从邻县农村请来的,家里穷,出来帮人奶孩子挣钱补贴家用。

张奶妈在我家住了三个多月。

那段时间,我发现一件让我纳闷的事。

张奶妈看小杰的眼神,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干活的样子,倒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她抱着孩子喂奶的时候,嘴凑在孩子头顶轻轻蹭,又像亲又像闻。

有几次我撞见她看着孩子掉眼泪,问怎么了,她就低头擦擦眼说:“想家里的儿子了。”

三个月后,张奶妈走了,再不提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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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杰三岁那年,我差点在婆婆屋里翻出件大事。

那天宋秀珍去邻居家打麻将,宋思明也不在家。

我本是要去她屋里拿个针线筐,瞧见床底下滚着个积木块,小杰玩掉的,便弯腰去够。

够的时候手碰到床底下一只旧樟木箱的角,把箱子盖蹭开了条缝。

里面叠着些旧布、老衣服,压在最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相片。我把它抽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人。圆脸,长头发,左眉梢有一颗小痣。穿着那个年代时兴的碎花衬衫,站在一棵香樟树下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我说不上为什么,但那个眉眼,那个轮廓,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举着照片端详了半天,忽然觉得小杰的眼睛和眉形,跟这个女人的有着说不出来的相似。

我心里发紧,捏着照片愣了半晌,最后把它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宋秀珍回来,我鼓起勇气试探着问了一句:“妈,您屋里那本旧相册里,那个年轻女的,是哪个亲戚呀?”

宋秀珍正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哪个?”

“挺大一张照片,站树底下那个。”

她把菜往盆里一摔:“不知道,兴许是思明他爹那边的远房表妹,老早就没了。”她看我一眼,“你翻我箱子了?”

“东西掉床底下了,我捡的时候看到的。”我不敢撒谎,老老实实交代。

“没事别动我的东西。”她的脸色冷下来,语气里却没有太多火气,反倒有一种心虚的闪躲,“过去的人,提她做什么。”

我不敢再问。

那晚宋思明回家,脸上带着反常的酒色,走路都不稳。

宋秀珍阴着脸扶他进了屋,我也端了碗醒酒汤送进去。

他靠在床头,眼皮耷拉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淑兰,对不起你……”

我端着碗站在床边,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宋秀珍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喝多了,净说胡话。你回去歇着吧,我来照顾他就行。”说着就把我往外推,连推带赶。

我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到屋里传来宋秀珍压低了嗓子骂了一句,又听到宋思明像是在哭。那声音闷闷的,像压进了枕头里。

我攥着围裙角,站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屋。

那晚我一夜没睡踏实。

小杰的眉眼,那个女人的照片,宋思明醉后的话,婆婆那句“过去的人,提她做什么”。这些事情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我却找不出头绪来。

第二天早上,宋秀珍照常做好了早饭,招呼我们上桌吃饭。宋思明顶着两个黑眼圈端着碗喝粥,一句话也不说,跟个木头人似的。

宋秀珍给小杰剥了个鸡蛋,又给我也夹了一个:“淑兰,多吃点,你还要喂孩子呢。”

她笑盈盈的,跟昨晚那个冷着脸推我出门的人判若两人。

我咬了一口鸡蛋,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这个家看上去好好的,底下藏着的东西,我却摸不着边。

04

小杰越长越大,眉眼渐渐长开了。到五六岁的时候,谁见了他都说,这孩子跟宋思明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话让我心里那根刺,慢慢生了根又慢慢钝了去。我也说不清是信了这话,还是自己想说服自己信。

小杰跟宋思明不亲。这我知道,却也没办法。

他小时候还往他爸跟前凑,拿着玩具汽车去给他爸看,宋思明头也不抬地“嗯”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

小杰站在原地,两只小手抱着玩具车,嘴巴瘪了瘪,转身去找奶奶。

宋秀珍对小杰是真好,好得没边。

要什么给什么,小杰想吃糖炒栗子,她能坐三轮车到镇上去买。

小杰发烧,她整宿守在小床边,连宋思明都要靠边站。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里,宋秀珍、小杰、我,像是一家人。

宋思明是个外人。

他住在这个家里,吃饭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可是眼睛从来不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小杰上了小学,成绩拔尖。从一年级开始就是班里的前三名,几乎没跌出来过。老师夸他聪明、懂事,就是性格稍微内向一点,不爱跟人多说话。

小杰确实不爱说话。这点随宋思明。

有一次,小杰拿着满分试卷跑回家,一头扎进厨房:“妈,看!”我正炒菜,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捧着卷子看了又看,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

“拿给你爸看看。”

小杰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犹豫了一下。我推了他一把:“去,快去。”

他磨磨蹭蹭走到客厅,把卷子递到宋思明面前:“爸,我考了一百分。”宋思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皮抬了一下,看了看卷面,又抬头看小杰:“嗯。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小杰举着卷子的手停在那儿,过了好几秒钟才收回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肩膀微微塌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把那卷子卷成一个小筒,没再说话,回了自己屋。

我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宋思明还在看电视,脸上连皱都没皱一下。

那晚,我趁宋秀珍睡了,跟宋思明提了这个事:“你今天对小杰,是不是太……好歹孩子考了满分,你多夸他两句怎么了?”

宋思明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说话,他也未必愿意听。

“你没试怎么知道他不愿意听?”

他没接话了。我坐在床沿,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下一句。

我叹了一口长气,翻过身去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他翻身,背对着我,似乎在叹气,又似乎只是在调整睡姿。

这事之后,我再也没跟宋思明提过小杰。这个家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白天我上班,下了班做饭洗衣,辅导小杰写作业。

宋秀珍操持家务,给小杰做他爱吃的菜。

小杰一天天长高,从那个抱着玩具车的小男孩,长成了个子超过我的少年。

他上了市里的中学,后来考上省城的大学。

我送他去火车站那天,他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鼻子尖有点红。

“妈,我走了。”

我点了点头:“好好的。”

他走了。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铁轨伸向远方,心里又空又满。这个家里唯一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去省城了。

宋思明站在我身后,也望着那个方向,什么话也没说。他倒是难得地来送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去送的不是他的儿子,他只是送走了他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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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十五岁退休那年,我开始频繁觉得右腹隐痛,吃饭没胃口,人也一阵一阵地消瘦。

宋秀珍说我是闲下来人松了,才浑身不舒服。

但宋思明看我脸色不对,硬拉着我去县医院检查。

做了B超,又抽了血。医生把我叫进门,让宋思明在外头等着。他翻着片子,沉吟了半天,最后说:“晚期。

我又去省城复查了一遍。结果一样,肝癌,肿瘤已经扩散得没法做手术了,只能保守治疗,延长些时日。

那段时间,宋思明天天来医院陪我。

他这人平常嘴笨,这时候也没说什么漂亮话,但饭顿顿送到病床前,削水果、打热水、接尿盆,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了。

宋秀珍也来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挂水,眼神里复杂得很,像在想什么似的。

有天下午,宋思明出去买饭,手机落在床头柜上。

我正开着电视看戏曲频道,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宋秀珍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开头写着几个字。

“你跟她说了没有?”

我愣住了。她?谁?我心里打鼓,盯着那条语音,那箭头就在那儿亮着。鬼使神差地,我伸手点开听了一下。

宋秀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颤抖和哭腔:“思明,小杰不是你媳妇生的,这事瞒了二十多年了。她都这样了,你得跟她说实话,不能让她糊里糊涂地走啊。”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滴答的声响。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像握着一块冰。那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滚了三四遍,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小杰不是我的孩子。

那小杰是谁的?

我的小杰呢?

我亲生的孩子呢?

我坐在床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站起来,腿是软的,想张嘴喊,嗓子里却一点声音也出不来,只有气音在嘴唇边上打转。

宋思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饭盒。

他看到我握着手机的样子,目光落在那条语音的界面上,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刷一下白透了。

手里的饭盒哐当掉在地上,洒了一地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