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忠脸上,他从集团通讯录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按。

唐峰。他表弟。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每按一次,心里就沉一分。删到食堂张阿姨的名字时,他停了好久,最后还是点了。

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的一声响。林忠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

第二天早上八点,新来的刘总推开技术部的门。林忠的工位空了,桌面上连一张纸都没留,只有一圈淡淡的水杯印。

刘总手里攥着一份“离职挽留谈话”通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本来打算用这纸通知,再压一压林忠的赔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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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忠在车间里调一台老设备的转速参数,手里的听针贴着机壳,眉头拧着。

旁边新来的小年轻凑过来问,林师傅,这声音不对?

林忠没吭声,蹲下去拧了一颗螺丝。

他跟这台设备打了十二年交道,比跟儿子的感情还深。

手机在兜里震。他掏出来一看,是吕慧婕发来的消息:林工,下午三点,二楼会议室,有事面谈。

林忠看完,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拧螺丝。拧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朝办公室走。

李石头端着茶杯迎面过来,问他要不要替他去找吕慧婕。林忠说不必了。

李石头张了张嘴,没接话。林忠知道李石头想说什么。

前段时间,技术部的经理,林忠的师傅沈振国,被刘政以末位淘汰的名义辞退了。

林忠冲进刘政办公室拍过一回桌子。

拍完桌子,沈振国把林忠叫到楼底下,两人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抽了最后一根烟。

沈振国说,你记住了,别冲动,保住自己。

林忠把烟屁股摁灭,点了点头。他没说什么,师徒俩谁也没提去年那次设备攻关节骨眼上,沈振国把功劳全让给他的事。

下午三点,林忠推开二楼会议室的门。

吕慧婕坐在长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刘政坐在她旁边,翘着腿。林忠扫了一眼,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才走进去坐下。

吕慧婕先开的口,说林工,公司调整组织架构,你这边,合同到期不再续签了。

林忠说你直接说重点。

吕慧婕顿了一下,把一份考勤记录推过来。林忠低头看了一眼,去年十月十二号,他父亲住院那天,被标成了“擅自离岗”。

林忠说我那天请假了,跟当时的部门主管打过招呼,有短信记录。

吕慧婕说系统后台数据迁移,短信记录这边已经查不到了。

刘政在旁边开口了,说你签了吧,按最低基数走,大家好聚好散。

林忠看着刘政,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师傅把我师傅赶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刘政笑了笑,说林工,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是公司战略调整。

林忠低头看着那份考勤记录,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连个水印都没有。他掏出笔,在离职协议下面写了几个字,“不明不白,被迫签字”。

吕慧婕拿过去看了,问了一句,确定不按N 1走?林忠说按什么走,你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刘政站起来,拍了拍林忠的肩膀。林忠没躲。

当天晚上,林忠坐在客厅里。郭玉慧给他热了一碗粥,搁在茶几上,他就那么看着那碗粥,看着它从热气腾腾到凉透。

凌晨一点,唐峰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凌晨一点半,唐峰发来消息:哥,我今天出长差了,回头聊。

林忠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郭玉慧披着衣服从卧室出来,看见客厅里坐着个人影,吓了一跳。

问他怎么不睡。

林忠说不困。

郭玉慧回屋拿了一件外套,披到他肩上。

他伸手握住郭玉慧的手,掌心干干的。

郭玉慧没抽回手,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林忠把手机拿起来,解锁,打开通讯录。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按。

唐峰。他指头停在上面,想起小时候跟唐峰一起偷邻居家枣树上的枣,唐峰站岗,他上树,结果唐峰看见狗来了先跑了,他挂在树上不敢下来。

那年他十岁,唐峰七岁。

他按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删得很慢。有些名字他记得,加班的夜里一块儿蹲在厂门口吃盒饭的,干活的时候递过扳手的。

有些想不起来了,但在一起共事过。

他一个一个地删,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最后剩下食堂张阿姨。去年体检晕倒,是张阿姨背着他去的医务室,五十多岁的人了,一口气没歇。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了下去。

删完他看了看通讯录,沉默了。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一年,通讯录从此干干净净。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户呜呜响。林忠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亲手把自己的过去,一笔一笔地抹掉。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刘政推开技术部的门,先看到的是窗户边那台老设备。设备还在,没人开。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几个工位空着,还有两个人在低头看手机。最里面那个位置,林忠的工位。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块纸片都没留。

刘政手里拿着一份“离职挽留谈话”通知,本来打算再跟林忠谈一轮——他还有最后一个筹码:年终奖。

林忠去年的年终奖还没发,按照流程离职员工拿不拿,看公司。

他想着用这笔钱换林忠手里的客户笔记本。

现在,那张纸被他攥成一团。

刘政转头问李石头,林忠人呢?李石头说昨晚办完离职就走了。刘政说我不是让他今天来签字吗。李石头说字已经签了。

李石头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刘政站在林忠的工位前,盯着那圈水杯印,站了差不多五分钟,没说话。

林忠此刻坐在自家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本子上记的是他这些年跟过的每一个项目,每一台设备的脾气,每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入厂第八年,第一次独立带项目,沈师傅说,做设备要懂设备的心,做人要懂人的心。”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见楼下的老槐树,比厂门口那棵矮一些。

郭玉慧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早饭好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公司那边,刘政回到办公室,让行政立刻联系林忠,客户笔记本必须拿回来。行政连着打了三通电话,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刘政说用座机打。座机打了五通,第一通接起来,郭玉慧的声音,她说东西是林忠的个人物品,公司没权利要。然后电话挂了。

行政转头看刘政,刘政的脸有点挂不住,说先不管这个,投标的事要紧。

可投标方案里有一组关键参数,只有林忠的笔记本上有原始数据。图纸归档不全,林忠那年补了几个月,补完也没人检查,就这么漏了。

刘政咬着后槽牙,给林忠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发出去,显示红色感叹号。他又发,还是感叹号。他拿行政的手机试,也是感叹号。

刘政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这才意识到,林忠把他拉黑了。拉黑得干脆利落。

第二天,行业人才群里出现了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匿名。大意是某集团辞退的员工,离职时带走了公司技术资料,提醒各家注意。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天,有好几个同行HR都在底下回了一句“感谢提醒”。林忠自然不知道这些,他正坐在家里对着电脑投简历。

他投了一家设备厂的工作,对方给他打了个电话,聊了十来分钟,让他等通知。等了两天,没信。

他又投了三家,一家回了一封模板拒信,另外两家连回音都没有。林忠把电脑合上,坐在那发呆。

郭玉慧端了碗面条过来,他接过去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儿子林俊雄在旁边看不过去,说爸,你怎么不吃。林忠说吃过了。林俊雄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条,没再说什么。

李石头打过一次电话来。林忠接起来,李石头说林工,我,那个……

林忠说我听出来了,你们也难。李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唐峰那边,你要不去问问他……林忠说问什么。

李石头没回答。沉默了一阵,挂了。

林忠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想起李石头跟他在一个车间干了十五年,三班倒那几年,都是李石头帮他顶夜班。

他想了很久,还是把李石头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拎了出来。其他的,没有动。

面试那几天,林忠跑了四家,两家一看年纪就没了下文,还有一家面试官很客气地说您这个年纪我们这边可能不大合适。

林忠说我二十多年经验。面试官笑了笑说,林师傅,我们要的是能加班、能出差,跟着项目全国各地跑的。您这个年龄……林忠说我能跑。

面试官沉默了。

林忠也沉默了。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出那扇玻璃门。

那天下着雨。林忠站在公交站台,雨斜着落下来,肩头淋湿了一片。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卡余额的短信,数字后面那一串零不多。

郭玉慧一个多月前看中一件羽绒服,在商场摸着料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舍得买。

林忠那天晚上回去,看见郭玉慧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手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他走过去,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下回再去买那件衣服吧。

郭玉慧头也没抬,说那件衣服颜色太亮,穿不出门。

林忠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第二天他又接着投简历,投完把电脑合上,坐在那没有动。他想起沈振国走那天说的那句话——只有本事是真的。

他在心里问自己:我的本事,还有地方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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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47天,林忠卡里的余额见底了。

郭玉慧没有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他也没有主动提。每天早上他还是七点起床,穿戴整齐,出门之前把鞋擦干净。

到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郭玉慧已经做好了饭。他坐下吃,吃完了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完就睡觉。

日子过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第49天,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林忠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对方自称张国强,是沪州那边一家化工厂的设备负责人。

林忠想起来了,三年前通过一次设备调试见过一面,当时林忠帮他排了一台机组的故障。

张国强问他,林师傅,你最近有空吗?

我们那台进口的压缩机又出问题了,找了好几个人都弄不好,领导说让我试试找你。

林忠说我被辞了,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出来的。张国强说我不管你是不是在职,我就问你,这台设备你管不管。

林忠捏着手机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脑袋里掠过很多事,掠过四十多份石沉大海的简历,掠过那四场面试里的笑脸,掠过刘政在会议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但最终他眼前浮现的,是那台老设备机壳上他磨损的指纹。

林忠说管。明天过去。

他出门前,郭玉慧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装了一件厚外套、一个保温杯、一盒创可贴。

创可贴是旧的,药房买的小盒子,边缘磨得发白。林忠接过来,说带这个干嘛。郭玉慧说你手总是被铁皮划破,带上吧。

他顿了顿,把创可贴放进包里。

到了沪州,张国强在门口等他。两人没多叙旧,直接进车间。

设备是一台德国进口的压缩机,一个核心轴承坏了,国内没有现货,从国外订货要两个月。厂家报了个天价维修费,还说不保证能修好。

林忠蹲在设备前听了一会儿,让张国强把备件库打开。

他在备件库里翻了大半天,找出一台快报废的旧设备,拆下来一个轴承,量了一下尺寸,说可以。

又花了六个小时,把这个轴承装上去。

中间发了两次狠,一次是手指被防滑纹拉开一道口子,一次是装到一半发现间隙不合。

他出去抽了一支烟,抽到一半掐灭了,又回去磨那个轴承。

第三天早上,设备开机。轰隆一声响,然后平稳地转起来。

张国强站在旁边,看着林忠蹲在设备旁边,弓着背听声音,手里夹着听针,像夹着一支烟。他大概是真的喜欢这件事。

这消息在张国强的厂里传开。两天后,张国强把林忠引荐给了当地另一家做设备维保的公司的老板——王德元。

王德元六十岁,人瘦,精神矍铄,说话语速快,是个爽利人。

他问了林忠三个问题。第一,你能治得了进口设备吗。第二,你愿意带徒弟吗。第三,你不怕得罪人吗。林忠一一答了。

王德元听完,拍了一下大腿,说,你下周一到我公司来上班。

林忠问:我今年48岁,你不嫌我老?王德元说,我今年60了,不也还在干活吗。林忠嘴角动了动。

王德元把他送到厂门口,临走时说了一句话:三年前展会上你帮我的人解决过一个技术难题,我一直记着。

林忠已经忘了这件事了。

回程大巴上,林忠靠着车窗,看窗外一闪而过的农田和村庄。他想起沈振国那句话。他没说过那句话,但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

04

林忠入职那天,王德元给他配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看见厂区里的香樟树。

王德元说先熟悉一下环境,林忠说要不去车间看看。

他换上工作服走进车间,机器声很大,他戴上耳塞,挨个听了一遍。有几台设备他以前在厂家资料里见过,有几台没见过,蹲在旁边研究了好一阵。

等他从车间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王德元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问他怎么样。

林忠说设备都不错,就是有三台的保养周期不合理,再这么下去,明年得出问题。

王德元愣了一下,说那三台设备刚做了保养。林忠说做了保养不代表保养做对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刚才在车间里写的三行字。

字很潦草,但每一行都准确。

王德元看了,点了点头说,你这个技术总监,我算是请对了。

林忠上任第三周,王德元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招标文件。王德元说你来看看这个。

林忠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这套设备,是集团要采购的那套。

他太熟悉了,五年前正是他做的调校方案。

王德元说咱们这轮要跟一家公司竞标。

林忠说哪家?王德元说南华集团。

林忠的手顿住了。南华集团,就是那个他干了二十一年、又把他一脚踢出来的地方。

王德元注意到了他神色的变化,问你和这家公司有渊源?林忠没有接这个话题,直说了:设备调校方案是我五年前写的。

王德元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说,这就有意思了。他问林忠,那份方案你还有底稿吗。林忠说,有,在我脑子里。

他又翻了一遍招标文件,发现要求的工况参数,南华那台设备在极限工况下根本达不到。

林忠说要我接这个标吗?

王德元说当然,你是技术总监,你说了算。

林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U盘,里面存着他那套方案的所有过程文件。

他把U盘插进电脑,一页一页地翻看。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五年前他做这套方案的时候,压缩机选型上有过犹豫,后来被总部驳回了修改申请,只能用一个应急补偿器的土办法把问题压下去。

代价是设备寿命大约缩水8年。

这个隐患他当时没有写进正式交付的技术档案,因为报告要过总部审批,他留了一个心眼。本打算过两年再提出来做改造,正大光明解决问题。

后来,这事儿就慢慢搁下了。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组数据,心里那些被压了五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翻涌上来。他关上电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摇了一阵。

他拨了个电话给郭玉慧。郭玉慧接起来,问晚上想吃什么。林忠说,我这边可能要忙一段时间。郭玉慧说那我把饭做好了给你送到办公室来。

林忠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树叶在风里翻着面,像他此刻心里翻来覆去的那份旧方案的底稿。

他知道,等他把这份方案拿出来的时候,很多人会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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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忠用了一周时间,把五年前那套调校方案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

五年前的教训在,他这次对每一项数据都格外较真。那些他当年已经背熟的数字,他一笔一划地重新验证。

有一个数他对了三遍,每次算出来的结果都一样:旧方案的压缩机选型在极限工况下误差率超3.2%。

这个数字直接超过了甲方招标文件里2%的预期上限。

当天下午,林忠把公司几个技术员叫到会议室,在黑板上把他五年前的设计思路完完整整地画了出来。

几个年轻人眼睛亮了。

林忠没有提南华集团半个字,只讲设备的脾气不讲人情,他讲了一个多小时。

下班后,王德元来找他,说有一件事。林忠说他知道了,对手是南华集团。王德元点了点头。

林忠说这份投标方案,让我来做。他翻开一份新文件,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

王德元说要多久?林忠说两周。

三天后,林忠去了招标方的厂区。

他借口“实地勘验设备安装环境”,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现场。

他甚至用手机拍了几张设备位置的预留空地的照片。

回来后他连夜改方案,把旧数据里有些地方重新调整了一遍,让新方案在场地条件上也更贴合实况。

第八天晚上,林忠在公司加班。王德元走进他的办公室,放了一盒盒饭在他桌上,说,你上次说到南华集团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你和他们的过去。

林忠停下笔,看了王德元一会儿,说,我上个月还在那上班,是他们的技术员,干了21年,被开了。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改方案,好像说的是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王德元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那就用这份方案,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技术。

林忠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我会的。

第九天,林忠把最终的投标文件装进档案袋,封好口。

他拿着那份薄薄的档案袋,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厂区的路灯亮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他想起五年前,他把同样的方案交到南华集团总工手里的那天。总工拍拍他的肩膀,说小林,这方案做得漂亮,明年你评职称我帮你签字。

第二年,总工退休了,林忠的职称报告,被压在了人事部的抽屉里,后来再也没有下文。

他捏着档案袋,走进办公室,把它放进保险柜里。锁上,转了三圈。

他喃喃自语,这份方案,不会让任何人的功劳抢跑。

06

竞标当天。

林忠穿着半旧不新的西装外套,站在王德元公司展厅的台子上。台下坐着甲方七八个专家,还有南华集团来的一队人。

南华那边坐第一排的是刘政。他的目光扫过林忠的时候,有两秒钟的停止。显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忠,更没想到他会坐在对面公司的席位上。

王德元先上台,简短介绍了一下公司情况,然后把话筒交给林忠。林忠说各位专家好,我是林忠。

台下安静了。

林忠打开第一页PPT,开始讲方案。

他的声音平稳,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条数据都报得清清楚楚。

有一个甲方专家中途打断他,问了一个极限工况的问题,林忠从包里抽出一份计算书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他前天晚上手算的推导过程。

那位专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讲到第28页,林忠停下来。他说各位,我要在这里介绍一个特别的内容。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对比数据。

林忠说这套设备的调校方案,五年前有一版原始设计。

今天的方案是以那版为基础的优化升级。

但我要说的是,五年前的那版方案,有一个隐蔽的参数缺陷。

台下开始有小的骚动。刘政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林忠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讲。

压缩机选型在极限工况下,误差率超过3.2%,超出国际标准1.2个百分点。

当年这个缺陷差点被改掉,但由于工期原因被驳回了,改了一个应急补偿器来临时压制问题。

代价是设备使用寿命大约会缩短8年。

他把话说到这里,顿了顿。整个展厅的空气安静得很。

林忠接着说,这版存在缺陷的方案,如果继续沿用,最早明年夏季,设备就会在满负荷运转中出现异常波动。严重的情况下,可能直接停产。

话音落下,展厅里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