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你丈夫跟你提过墙根底下那个铁盒子吗?”
董桂花手一抖,滚烫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红衣裳的年轻人,后背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墙上的丈夫遗像在昏黄的灯光下,嘴角好像勾起了一丝笑。
沈政站在门口,眼神躲闪,声音发虚:“妈,你就信皓宇大师一回吧!”
董桂花蹲下身去捡碎瓷片,手心一疼,划出一道口子。
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点红,突然想起丈夫咽气前拉着她的手,嘴唇哆嗦着说:“桂花,有些东西……非到万不得已,别动。”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慢慢升起一股凉意。
01
那是个星期三的下午。
董桂花刚把馒头蒸上,正在厨房里择韭菜,准备晚上包顿饺子。退休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的,跟墙上的老钟似的,不紧不慢。
门锁响了。
沈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年轻人。
董桂花擦了擦手上的水,从厨房出来一看,那年轻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串暗红色的佛珠,手里还攥着个罗盘。
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干净利落,眼神挺亮。
“妈,这是邓皓宇大师。”沈政笑着说,“我在朋友那儿认识的,人家可厉害了。”
“大师?”董桂花愣了一下,“什么大师?”
“易经大师。”沈政拉着她坐下,“妈,你听我说。大师一眼就看出来咱们家有麻烦,是那种……风水上的麻烦。”
董桂花心里咯噔一下。
她过了一辈子普通日子,信的是烧香拜佛,哪懂什么风水。
但看着儿子那热乎劲儿,她也不好当场说什么,就招呼道:“小邓是吧?坐,我给你倒杯茶。”
邓皓宇没坐,端着罗盘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去卧室门口站了站,然后回到客厅,神色凝重地说:“伯母,恕我直言,您这套房子的格局有大问题。”
“什么问题?”董桂花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
“您属羊对吧?”邓皓宇看着她,目光很笃定。
董桂花点点头。这倒好猜,她今年六十二,属羊。
“羊年出生的人,今年犯太岁,而且您这个房子坐东朝西,又是老楼,气运本来就弱。加上您家里这个……”他指了指卧室那面墙,“这面墙的位置不对,压住了您家的财气和福气,日子久了,对身体也不好。”
董桂花听得半懂不懂,但“对身体不好”这几个字,她听进去了。
沈政赶紧接话:“妈,大师说了,您那墙必须砸了重砌,不然下个月就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董桂花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没到那个地步,别紧张。”邓皓宇笑了笑,很有把握的样子,“只要按我说的做,能化掉。不过,这事得抓紧,下个月就是您命里的一个坎,错过这个时机就麻烦了。”
董桂花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
穿得倒是挺气派,说话也一套一套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年头骗子多,她看电视上也经常报道。
可人家又没跟自己要钱,就说砸墙的事。
沈政看母亲还在犹豫,有点急了:“妈,人家大师是为了你好!我可不想你出事。”
“改格局得花多少钱?”董桂花问。
“不多。”邓皓宇伸出一个手掌,“材料费加人工,五万。”
董桂花吸了一口气。五万块钱,她两三个月的退休金,听着不多,但对她这种攒了一辈子钱的老太太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而且啊,”邓皓宇又说,“伯母,这钱不是白花的。格局改了之后,财运、福运都会转好,以后您儿子做生意也能顺利些。”
这句话说得董桂花心里一动。沈政这两年做生意一直不顺,她心里也着急。如果砸个墙真能让儿子转运……
“行。”董桂花咬了咬牙,“那就请大师看着办吧。”
沈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掏出手机转了账。
邓皓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很淡。董桂花没注意到,她正弯腰捡地上的碎瓷片,心里还在想着那面墙的事。
当天晚上,董桂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丈夫活着的时候,最烦这些神神叨叨的事。谁能想到,老头子走了才五年,她就要听一个陌生年轻人的话砸家里的墙。
可想到沈政,她又觉得值。
儿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又不顺,她这个当妈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墙上那面老钟上。钟摆一左一右,一左一右,走得缓慢又固执,像她的人生,一辈子就围着这个家转。
第二天一早,沈政就带人来了。
两个工人推着一辆小车,车上装满了水泥、沙子和砖。董桂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往屋里搬东西,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邓皓宇没来,沈政说是去给另一个客户看风水了。
“妈,你就别操心了。”沈政一边跟工人比划怎么砸墙,一边回头对她说,“人家大师都安排好了,咱们只要照做就行。”
董桂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厨房,打开蒸锅。昨晚上蒸的馒头还剩两个,已经硬了。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馒头是凉的,连带着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手机响了。是女儿沈敏儿打来的视频电话。
董桂花擦了擦手,接起来。
“妈,你干嘛呢?”沈敏儿的声音很大,她那边装修的声音也大,“我刚才给哥打电话,他说你要砸墙?”
“嗯。”董桂花应了一声。
“你疯了?”沈敏儿直接喊了起来,“什么人你都信?那姓邓的我打听过了,根本不是什么大师!”
董桂花攥着手机,没说话。
“妈,你听我的,别让那些人碰咱们家。”沈敏儿急得不行,“我这就买个票,明天就回去。”
“不用不用。”董桂花赶紧摆手,“你店里忙着呢,别来回跑了。”
“那你答应我,先别砸墙。”
“我已经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沈敏儿叹了口气:“妈,你就惯着他吧。”
说完就挂了。
董桂花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女儿说得对,她确实太惯着沈政了。
可是,除了惯着,她又还能做什么呢?
02
第二天一大早,沈敏儿还是回来了。
董桂花正在厨房煮粥,听见门锁响,还以为是工人。
一抬头,看见女儿穿着件皮夹克,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口红印子,一看就是连夜赶路的样子。
沈敏儿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围着客厅转了一圈,又去卧室门口瞅了瞅,果然看见靠东边那面墙已经起了两个大洞,里面的老砖头露出来,一片狼藉。
“真砸了?”沈敏儿气得脸都白了,“妈,你是真糊涂!”
“你小声点。”董桂花压低声音,“你哥一会儿就来了。”
“来就来!”沈敏儿嗓门更大了,“我正好问问他,到底是谁跟那个穿红衣服的骗子搅在一起!”
董桂花拉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沈敏儿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眼睛红红的:“妈,你知道吗?我昨天打了好几个电话,本来说找朋友打听打听那个邓皓宇。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手机上存的这个号,直接备注就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的?”董桂花愣住了。
沈敏儿拿起手机,翻了翻,递给她看。
上面是一张截图,一个叫“民间风水大师”的微信群聊天记录。
有人发了个红包,又有人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邓皓宇的声音,在群里吹嘘自己帮人消灾解难的手段。
“这能说明什么?”董桂花有些迟疑。
“说明他是个骗子啊!”沈敏儿急了,“妈,你想想,一个真正的得道高人,会整天泡在微信群里发广告?而且那群里的人都说,他这套路跟以前搞传销的差不多,都是先忽悠人砸墙改格局,然后一步步套钱。”
董桂花心里一阵发毛。
她想起邓皓宇说“五万”的时候,那眼神,笃定得不像话。也不知道是自信还是心虚。
“那五万块钱已经给了?”沈敏儿问。
“你哥转的账。”
沈敏儿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卧室门口,蹲下身,看着那些被砸开的墙洞。
墙砖是老式的红色实心砖,上面还糊着几十年前的白灰,密密麻麻的缝隙中间,透出一股子霉味。
“妈,这墙不能砸。”沈敏儿突然回过头,眼睛亮得吓人,“这墙是承重的。”
“承重?”董桂花心里一紧。
“嗯,我问过装修的师傅。”沈敏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楼的结构,东边这面墙是房子承重的主力。砸了一面,整栋楼都可能出事。”
董桂花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扶着门框,眼前一阵发黑。昨天晚上她还想着,砸墙就砸墙吧,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没想到,这墙根本不能动。
“那怎么办?”她声音发颤。
“报警。”沈敏儿拿起手机。
就在这时,门又响了。
沈政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邓皓宇。
邓皓宇今天换了一件绣着金色花纹的红色唐装,精神头很足,笑盈盈地走进来,一看见沈敏儿,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脸。
“这位是?”他问沈政。
“我妹,沈敏儿。”沈政有些不自在。
“哦,幸会幸会。”邓皓宇拱了拱手。
沈敏儿没搭理他,直接对沈政说:“哥,我问你,这墙砸了,你找监理看过了吗?这是承重墙。”
沈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邓皓宇倒是镇定自若,笑着接话:“这位姐,你不懂风水。风水上的格局,跟你们普通人理解的承重墙不是一个概念。”
“你少跟我扯。”沈敏儿一步上前,“我就问你,你有正规的营业执照吗?你有建筑工程师的资质吗?你说砸墙就砸墙,出了事谁负责?”
邓皓宇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起来。
沈政赶紧打圆场:“敏儿,你别激动,人家大师也没说要全部砸掉,只是开个门洞。”
“开个门洞?”沈敏儿冷笑,“开多大的门洞?要不要我把你们这合同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邓皓宇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帮你们家化解灾祸,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赖呢?”
“谁是你孩子?”沈敏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跟谁说话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
董桂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的儿女和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吵成一团,突然觉得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
她慢慢走到卧室,看着那面被砸开一个大洞的墙,墙上的砖头碎了一地,地上还散着一些灰白的粉末。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碎砖。
砖头的表面粗粗糙糙的,棱角分明。
这块砖,是当年她和丈夫一起搬进这套房子时,亲手垒上去的。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儿子才三岁,女儿还在肚子里。
一晃三十多年,什么都变了。
墙还在,可人散了。
“妈,你别乱动这些砖。”沈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声音有些慌张。
董桂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说不出的疲惫:“阿政,你跟妈说实话,那个邓皓宇,到底怎么回事?”
“妈……”
“你不说,我就打电话问你妹。”
沈政咬着嘴唇,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我……我欠他的钱。”
“多少?”
“二十万。”
董桂花只觉得天旋地转。
二十万?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养老钱,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万。儿子不声不响就欠了这么多钱?
“怎么欠的?”她声音发哑。
“我……我做了一个投资。”沈政低下头,不敢看她,“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稳赚不赔。我投了十万,后来赔了,想翻本,又借了十万。结果……都赔了。”
“那跟邓皓宇有什么关系?”
“那个朋友,就是邓皓宇介绍的。”沈政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他说能帮我化解,只要……只要你肯卖房子。”
董桂花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风水局,也不是什么“赤衣贵人”。这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冲着她这六十平老房子来的局。
“你们……你们都在骗我?”她看着沈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政不敢回话,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董桂花站起身,走到客厅,打开门。
邓皓宇还在门口站着,跟沈敏儿对峙。看见她出来,脸上堆着笑:“伯母,你别听你女儿瞎说,她不懂……”
“你走。”董桂花说。
“伯母……”
“我说你走!”董桂花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只老钟敲在了墙上。
邓皓宇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他看了董桂花一眼,又看了看沈政,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敏儿松了口气,扶着母亲坐下来。
董桂花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丈夫的遗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老头子还在,该多好。
03
邓皓宇走后,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僵。
沈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沈敏儿坐在对面,瞪着他不放。董桂花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揉来揉去,就是放不下。
“哥,你倒是说话啊。”沈敏儿先忍不住了,“那二十万,你准备怎么还?”
“我……”沈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还不上,妈就得卖房子。”沈敏儿的声音有些发抖,“卖了这房子,妈住哪儿?你住哪儿?”
“我知道。”沈政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对不起妈,可我也是没办法。那邓皓宇天天打电话催债,说要是不还,他就到我单位去闹,我……”
“你就骗妈?”沈敏儿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骗她卖房子?”
“我不想的!”沈政也站起来,声音大了,“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连卓阳的学费都交不起了!”
沈政的儿子沈卓阳今年上初三,正是花钱的时候。董桂花知道他手头紧,每个月还偷偷给他塞点钱,没想到他已经到了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地步。
“你们别吵了。”董桂花站起来,声音沙哑着,“这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她走到厨房,把那锅还没开的粥端下来,放在水池里。粥已经糊了,上面浮着一层焦黑的膜,闻起来一股子呛味儿。
她拿勺子搅了一下,焦糊的渣滓混在米汤里,看着就没胃口。
“妈,你少吃点凉东西。”沈敏儿跟过来,看她站在水池边发呆,伸手把锅接过去,“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董桂花摆摆手,“吃不下了。”
“我说了,不用。”
沈敏儿看着她,没再说话。
沈政还在客厅里站着,也不敢动。屋子里的气氛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晚上的时候,沈敏儿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包速冻水饺,煮了一锅。
三个人坐在茶几前,碗里盛着水饺,谁也没动筷子。
董桂花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女儿。她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低着头,一个别着脸,都不看她。
她突然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挤在这张小茶几上吃饭。
那时候沈政还小,喜欢吃饺子馅儿,沈敏儿喜欢吃饺子皮儿。
两个人一人一个碗,吃得热热闹闹的。
那时候的条件不好,但这个家,是暖的。
可现在,人还在,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吃饭吧。”董桂花先拿起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敏儿夹了一个水饺,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儿。”她放下筷子,“我想接你去省城住一阵子。”
董桂花愣了一下,看了沈政一眼。
沈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沈敏儿看着他,“我就是不想让妈整天操心你那点破事。她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沈政站起来,“不用你管。”
“你处理?”沈敏儿也站起来,“你怎么处理?靠骗妈的钱?”
“你!”
“够了!”董桂花把筷子一拍,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你们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沈敏儿和沈政都闭上了嘴。
董桂花站起来,把碗里的水饺倒回锅里,盖上盖子,然后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晚上,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争吵声。她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董桂花起来的时候,沈敏儿已经走了。
茶几上留了张字条:妈,我回省城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房子的事,你别急着做主。
等我回来再说。
董桂花把字条折好,装进贴身口袋里。
沈政还没起来,卧室的门紧闭着。她走过去,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剩几个鸡蛋,两根葱,一块豆腐。
她拿出鸡蛋,打了两个,放油,炒了一盘香喷喷的鸡蛋。
然后她又熬了一锅热乎乎的粥,切了一点咸菜丝。
做好了,她敲了敲沈政的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她推开门,沈政抱着枕头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董桂花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一个人坐到茶几前,喝了一碗粥,吃了半盘鸡蛋。
剩下的半盘鸡蛋,她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又留了张字条:阿政,粥在锅里。记得吃。
做完这些,她拿了把伞,出了门。
她要去一趟城南。马秀英前天告诉她,在城南见过邓皓宇。
04
城南是个大地方。
从老家属院出来,坐公交车得三十五站,中间还得换一趟。
董桂花上了车,找到最后一个空位坐下。
车上人不多,有几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提着篮子,大概是去买菜。
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小孩哭个不停,年轻妈妈哄也哄不住。
董桂花看着那小孩,心里突然有点发酸。以前沈政和沈敏儿小的时候,她也这样抱着他们,哄着他们。可现在长大了,一个比一个让她操心。
车子晃晃悠悠的,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城南。
董桂花下了车,按照马秀英说的地址找到那条街。
这是一条挺热闹的小街,两边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有卖水果的,有卖早餐的,还有卖香烛纸钱的。
她挨家挨户地看,就是没找到邓皓宇。
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一个卖水果的大姐叫住了她:“阿姨,你找谁?”
“我找……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伙子。”董桂花有些不好意思,“年纪不大,长得挺精神,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
“哦,你说的是小邓吧?”大姐指了指前面,“他不在这一片了。前几天搬去更里面那条街了,说是租了个铺子,卖什么天珠。”
“天珠?”
“对啊,就是那个……藏区的玩意儿,贵得很。”大姐摇了摇头,“我看那小伙子不地道,天天忽悠人。前两天还骗了一个老头儿,说是他家的风水不好,要花三万块钱改格局。老头儿儿子气得不行,差点报警了。”
董桂花心里一沉,谢过大姐,往里面那条街走去。
走了约莫十分钟,果然看见一间小铺子,门口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天珠·易经·风水。
铺子里面摆着一排柜子,柜子上放着各色各样的珠子、手串、挂件,看着花里胡哨的。
邓皓宇正坐在里面,拿着手机刷视频,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哼着歌。
董桂花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悠闲的样子,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邓皓宇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哟,伯母,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有事。”董桂花走到他面前,“我问你,你跟我儿子那二十万的账,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我借给你儿子的。”邓皓宇放下手机,摊了摊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大师吗?”董桂花的声音有些发抖,“大师怎么还放高利贷?”
“伯母,话不能这么说。”邓皓宇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我放的钱也是血汗钱。你儿子求我帮忙的时候,我可没逼他。”
“那你现在要他还钱,还不上了,就让他骗我卖房子?”
邓皓宇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董桂花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冲动来找他,可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伯母,我跟你实话实说吧。”邓皓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二十万,我可以免掉十万。条件是,你得把这套房子卖了。房子卖了的钱,咱们三七开,你七我三,剩下的钱够你买个小一点的房子养老了。”
“你休想!”董桂花气得浑身发抖。
“你考虑考虑。”邓皓宇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心里发寒,“你儿子欠的债,他早晚得还。要是不还,我就去法院起诉他。到时候他工作没了,你孙子也受影响,你自己想想,划不划算?”
董桂花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真的坏,坏到骨子里了。
她转身要走,邓皓宇又叫住了她:“对了伯母,你最好想快点。下个月你属羊的命里就有坎了,别到时候后悔。”
董桂花没回头,推开铺子的门,走进了阳光里。
太阳很大,照得她有些发晕。她扶着墙,慢慢走到路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手机响了,是沈敏儿。
“妈,你在哪儿呢?”
“没事,出来遛弯。”董桂花尽量让自己平静,“你到省城了?”
“到了。我跟你说个事,我昨天查了邓皓宇的背景,他以前在省城就犯过事,就是因为用风水局骗人。”
董桂花握着手机,手指头冰凉冰凉的。
“妈,你别怕。”沈敏儿的声音温柔了几分,“我有办法对付他。”
“什么办法?”
“你先别管,等我回来再说。你答应我,这几天别再跟他联系,也别答应他任何事。”
“好,我答应你。”董桂花闭上眼,靠在长椅上,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的。
她听见街上的车声、人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可她坐在那里,却觉得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真的属于她的。
05
董桂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推开家门,屋子里很安静。沈政不在,大概是去上班了。茶几上的粥碗还在,里面还剩了半碗粥,已经凉透了。
她走进卧室,看着那面被砸开的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地上的碎砖和灰渣。那些砖头硌得手生疼,但她没停。她一下一下地刨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看看那个铁盒子。
丈夫咽气前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整整五年。
“桂花,有些东西……非到万不得已,别动。”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的胡话。可邓皓宇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连沈政都没说过。
她继续刨着,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手指头都被磨破了几处,渗出血丝。终于,她的手摸到了什么冰凉的硬东西。
铁盒子。
她用力把盒子抠出来,上面沾满了灰和泥土,盖子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捆着。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铁丝解开,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首饰,也不是什么传家宝。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色的,有些发黄。
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1985年春,红梅。
董桂花的手抖了起来。
红梅?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老头子这辈子,外面还有个女人?
她又往盒子里看了看,里面还有几样东西:一块老手表,一个旧钱包,和一封信。
信也是老头子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是仓促写下的。
信很短:桂花,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红梅是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人,后来散了。
但她留给我的东西,我没舍得扔。
这些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也知道你一直忍着。
对不起。
这房子留给你,你自己当家做主。
董桂花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纸都硌得手疼。
红梅?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老头子这辈子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她坐在卧室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眼泪掉在照片上,她又赶紧用手擦干净。擦了又掉,掉了又擦,最后干脆不管了,反正眼泪也洗不掉过去的事。
她哭够了,才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回原处,重新用碎砖堵上。
然后她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等着沈政回来。
等到了傍晚,沈政终于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董桂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妈,我……”沈政放下包,低着头走到她面前,“我知道错了,你打我吧。”
董桂花没打他,只是说:“坐下。”
沈政乖乖地坐下。
“阿政,你跟妈说实话,那二十万,是怎么欠的?”
“我……”沈政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来,“我被人拉进了一个投资群,说是买股票,稳赚不赔。前面赚了一点,后来就赔了。我又借了高利贷想翻本,结果……”
“你借的是邓皓宇的钱?”
“嗯。”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沈政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我没办法,妈。我真的没办法。他们说,如果我不还钱,就到我单位去闹。我……我不能没了工作。”
董桂花看着他,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她给他报了最好的补习班,吃最好的饭,穿最好的衣服。
可是,她教了他二十多年,他连最根本的常识都没学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
“阿政,妈问你,你是信那个邓皓宇,还是信妈?”
沈政愣了一下,然后说:“当然是信你。”
“好。”董桂花站起来,“那从今天起,你别再跟他来往了。”
“可是那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政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抱着头,趴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董桂花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晚上没吃的水饺,重新热了一下。水饺已经糊了,皮儿都烂了,但她还是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
“吃吧。”
沈政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吃吧。”她又说了一遍。
沈政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跟汤混在一起,他也顾不上了。
董桂花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家,不能散。
老头子走了,她跟这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就是最后的力量了。
她不能让他们把房子折腾没了,也不能让他们把良心折腾没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进来,落在董桂花的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口子还在,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痒痒的。
06
第二天一早,沈敏儿又回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说是在省城做律师的朋友。
董桂花有些意外:“敏儿,这……”
“妈,他是李律师,专门帮人打这种诈骗官司的。”沈敏儿介绍道,“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可以先试着调解。”
李律师冲董桂花笑了笑,很和善的模样。
“阿姨,你别怕。”他拿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我查了一下那个邓皓宇的背景,他在省城有好几起类似纠纷的记录,都是因为风水局骗人。不过,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每次都让他跑了。”
“那这次呢?”沈敏儿急着问。
“这次不一样。”李律师指了指那面被砸开的墙,“他的行为已经造成了实际损害。而且,按照相关规定,这种承重墙的改造需要审批,他没有手续。”
董桂花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李律师话锋一转,“前提是你儿子愿意配合。”
沈政站在旁边,脸色有些白。
“哥,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沈敏儿急了,“他都骗到咱妈头上了。”
“可是那二十万……”沈政吞吞吐吐,“他手里有我的借条。”
“借条又不一定合法。”李律师说,“如果能证明这笔钱是用于非法目的,比如赌博、高利贷,那张借条在法律上就没什么效力了。”
沈政咬了咬牙:“好,我配合。”
李律师笑了:“那就好办。”
董桂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讨论,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家里有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拿主意。
老头子走了之后,她更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可现在,女儿回来了,还带了律师来,她突然觉得自己不用那么累了。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他们的声音,竟然觉得很安心。
讨论了一上午,李律师给出了方案:先收集证据,包括沈政跟邓皓宇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借条照片。
然后他去跟邓皓宇谈,如果能谈拢,就私了。
谈不拢,就报警。
“他有案底,如果报警,他肯定跑不掉。”李律师说,“但问题是,我们得保证你儿子的安全。”
“我没事。”沈政赶紧说,“我一个大男人,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就怕他在暗处使绊子。”李律师叹了口气,“这种事,我们得小心。”
董桂花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敏儿,你那个朋友,能不能帮我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想卖房子。”
“妈,你疯了?”沈敏儿一下子站起来,“你不是说不同意卖吗?”
“我不是真的要卖。”董桂花摆了摆手,“我是想,用这个事儿,把邓皓宇钓出来。”
沈敏儿愣住了。
李律师倒是笑了:“阿姨这主意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董桂花不太懂什么叫“其人之道”,但她知道,对付骗子,就不能用老实人的办法。
沈敏儿思考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行,妈,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很安静。
邓皓宇没再来过,也没打过电话。董桂花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人怎么突然消停了?但转念一想,也许他也在观望,也在等着她妥协。
到了第三天,沈政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是邓皓宇打来的。
“沈哥,你妈妈考虑好了没有?”邓皓宇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性,“我可等着你们的消息呢。”
“我妈还在考虑。”沈政按照计划回答,“她说,那房子她也不想住了,想卖掉。”
“哦?”邓皓宇的声音明显兴奋了几分,“真的?那她准备什么时候卖?”
“她说,得先找人看房子,然后才能定价。”
“那正好。”邓皓宇赶紧说,“我认识几个做二手房的朋友,可以帮你卖个好价钱。”
沈政看了母亲一眼,董桂花点了点头。
“行,那你约个时间,咱们当面谈。”
“好,明天下午,在老地方见面。”
挂了电话,沈政的手心全是汗。
“妈,真的要这么做?”
“嗯。”董桂花拍了拍他的手,“别怕,妈在呢。”
沈敏儿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
“哥,你放心,我已经跟李律师说好了,明天他会带人过去。只要他承认那墙是他让你砸的,你就安全了。”
沈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董桂花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老头子,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又想起那个叫红梅的女人。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做了一辈子本分人的老太太,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可她又想,如果不狠一点,这房子就要被人骗走了,儿子也要跟着毁了。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第二天下午,董桂花跟着沈政,来到邓皓宇指定的地方。
那是一家茶馆,装修得挺气派。邓皓宇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红色的唐装,身边还站着两个小伙子,一看就是混混。
董桂花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董阿姨,请坐。”邓皓宇笑着招呼她,“想喝什么茶?”
“不用了。”董桂花直接说,“我来就是想跟你说,那房子我同意卖。”
邓皓宇的眼睛亮了:“那太好了。你说个价,我让我朋友帮你挂出去。”
“不用你朋友挂。”董桂花说,“我自己找中介。”
“你自己找?”邓皓宇的笑脸僵了一下,“那……”
“你放心,卖出去的钱,我分你两成。”董桂花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现在就把欠条还我儿子。”
邓皓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董阿姨,你这条件,有点高啊。那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邓皓宇伸出一个手掌:“五十万。房子卖出去,你给我五十万,我就把欠条给你。”
董桂花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真敢要。
沈政在旁边坐不住了:“邓皓宇,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邓皓宇笑了笑,“沈哥,你借我的钱翻本的时候,怎么没说过分两个字?”
董桂花按住沈政的手,平静地看着邓皓宇:“行,五十万就五十万。但你得先给欠条。”
“欠条在你儿子身上。”邓皓宇说,“给他看没问题,原物得等我拿到钱再给。”
“那怎么信得过你?”
“信不过,那你就算了。”邓皓宇站起来,作势要走。
“等等。”董桂花叫住他,“我信你。但你得签个协议。”
邓皓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老太太会提协议的事。
“行,签就签。”
董桂花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昨天晚上李律师帮她拟好的。
上面写得很简单:邓皓宇同意在房屋出售后收取五十万,并将沈政的借条归还。
如果邓皓宇违约,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邓皓宇看了一眼,大概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签完之后,他拿着那张纸,笑着说:“董阿姨,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比那些被我骗的老头老太太强多了。可惜啊,你儿子不争气。”
董桂花没说话,站起来,转身就走。
沈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邓皓宇。邓皓宇还在笑,但那笑容里,明显带着不安。
走出茶馆,沈敏儿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怎么样?”她急着问。
“他签了。”董桂花把那张纸递给她。
沈敏儿接过去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妈,你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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