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声音反复播了三遍。
翠平蹲在井台边洗红薯,水是凉的,手是抖的,红薯从指缝里滑下去,沉进水桶里,咕咚一声。
1987年秋。
台湾开放探亲了。
她扶着井台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两下。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刚刚打苞,风一吹,闻不见香,只闻得见海腥味。
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屋里传来女儿喊她吃饭的声音。
她没有应。
晚饭时,翠平只扒了两口稀饭。
余小燕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吃完了放下碗,去灶房刷锅。
锅底有一层柴灰,她用丝瓜瓤擦了一遍又一遍。
擦完了,她把锅盖扣回去,掀开米缸,又盖上,在灶间转了两圈,最后回到自己屋里。
床底下有一只旧木箱,她拖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箱子里有一卷泛黄的纸,她伸手抽出来,展开。
婚书上的墨迹已经洇得差不多了,只剩右下方那三个字,一笔一画老劲有力:余则成。
她搭着油灯看了半晌,手不由自主地抖了。
那一夜,她没睡。
第二天一早,翠平去了趟乡政府。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表格。
她接过来看了看,姓名栏那一格,空着。
她攥着笔,没有犹豫,写下了“余则成”。
工作人员问:“这不是你的名字吧?”翠平说:“是我丈夫的名字。他去台湾了。”那人抬起头,愣了几秒,又低下去,像是想说什么,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回到村里,消息已经长了翅膀。
隔壁林淑丽端着一碗酸菜过来串门,话里话外全是试探。
翠平一句也没接,只是低头择菜。
林淑丽讨了个没趣,走了。
晚饭后,翠平从木箱里抽出一根红头绳,把那只旧木匣捆好,放进包袱里。
余小燕从里屋出来,喊了一声妈,她没回头,说:“你的饭在锅里,自己热。”余小燕站在门框边,看着她忙活,半晌,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翠平没有回答。
第三天傍晚,乡政府的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来到村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在院门口支住车,喊了一声:“翠平!你的信!”翠平正在灶膛前烧火,听到喊声,手顿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信封。
年轻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口的话像是被咽了回去,骑上车走了。
翠平把信封握在手里,摸了好几遍。
信封不厚,像只装着一两张纸。
上面的收件人只写了两个字:翠平。
她回到屋里,反锁了房门。
余小燕在外面拍门:“妈?谁来的信?”翠平没有应声。
她坐在床沿,指甲一点点挑开封口的浆糊。
信封里掉出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座海港:码头,渔船,石阶,远处的山影。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旁人的笔迹:“余则成托我带给翠平。他在金门,一切安好。”
翠平的手抖了一下,她努力稳住呼吸,放下照片,去拆那封信。
信纸折成三叠,展开来,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那字歪歪扭扭,笔画有些颤,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余则成的字。
铅笔写的,像是手抖得厉害,写得很慢。
“我回来过,没敢进门。对不起。”
翠平把信纸看了三遍,看第三遍时,她开始掉眼泪。
眼泪掉在信纸上,把那行字洇得有些模糊,她赶紧用手去擦,擦不掉,又不敢再碰,怕越擦越花。
她用力把信纸攥在手里,贴在胸口,蜷着身子坐在床沿上,很久很久没有抬头。
窗外,天黑透了。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那天夜里很静,只有蛙鸣和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叫声。
翠平坐在床上没有脱衣,就那样一直坐到天亮。
那封信用手绢包着,压在枕头底下。
她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天亮之后,她起来洗脸,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
稀饭咕嘟咕嘟在锅里翻泡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要去厦门。”
01
广播站那则消息播出去之后,村里像被搅了一池子水。
先是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妇女七嘴八舌议论。
再是供销社里,打酱油的、扯布料的人,凑在一起说起谁家亲戚在台湾找了回来,谁家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回一封信。
话头传到翠平这边,她只是蹲在井台边洗红薯,一个字也没插。
但那天之后,她变了。
她不怎么出门了。
以前吃完晚饭,她还会到村口大柳树下坐坐,听听大家拉家常。
现在,天一擦黑,她就把院门栓上,坐在屋里就着煤油灯,翻那只木箱。
箱子里那卷婚书,她看了又看,看完了叠起来,又展开,再叠起来。
反反复复,像要把那张纸上的字刻进心里。
乡政府发了登记表的事,是余小燕先知道的。
那天她从镇上放学回来,路上碰到村主任,村主任说,你妈去乡政府领了张登记表。
余小燕当时没说什么,回到家,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进了灶屋,看见翠平正在择菜。
“妈。”余小燕站在灶台边,盯着她娘的背影,“你去乡政府了?”
翠平没抬头,把菜叶一片一片捋下来,说:“嗯。”
“你去填那个干什么?”余小燕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去探亲的登记表。”
“你爹在台湾。”
余小燕一下子没接上话。
翠平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打开水缸舀水。
水从缸沿溅出来,打湿她的鞋面,她没有擦,端着盆回来,又开始洗菜。
洗着洗着,她忽然说:“我这辈子,就结过一次婚,没有离过。”
余小燕愣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她娘差点被说媒改嫁,那是她很小的时候,邻村来了个丧偶的篾匠,托人说合。
翠平站在院门口,听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有男人。”那人走了。
之后村里再没人提过。
余小燕站在灶间里,看着她娘的背影,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余小燕起来上厕所,路过翠平的屋门,听见里面有响动。
她凑近门缝,看见她娘坐在油灯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笔。
纸上写满了字,她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刻进去一样。
余小燕定睛一看,是同一个名字,写了七八遍:余则成,余则成,余则成。
翠平写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满纸的名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把那页纸折起来,没有放进木箱,而是叠成一个方块,塞进了衣兜里。
余小燕退了回去,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板上,心口突突地跳。
第二天早上,翠平到灶间做早饭,看见了余小燕,神色寻常,问:“今天早上吃什么?煮粥还是下面?”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小燕嘴上应着“下面吧”,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她娘的衣兜那里瞟了一下。
那几天,村里的议论越来越多了。
有人说翠平疯了,六十几岁的人了,那个去了台湾的丈夫,怕是早就在那边成家了。
有人说翠平是想去分家产,听说台湾人都有钱,个个都开了汽车。
林淑丽听到这些话,撇撇嘴,说:“你们可别乱编排翠平,她不是那样的人。当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多少苦都咽下去了。你见她跟谁诉过苦?没有。”
翠平在院子里晒棉被的时候,林淑丽又来了,端着半碗腌萝卜。
她进门,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说:“我今天去镇上供销社,听人说,探亲的表格交上去,上头要是批得快,两三个月就能见着人了。”
翠平拍被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起来。她没回头,说:“哦。”
林淑丽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翠平,你说实话,你那个男人,他在台湾到底怎么样?有没有给你带过信?”
翠平拍被子的动作彻底停了。她转过身,看着林淑丽,嘴角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要不是还活着,我这张登记表填给谁看呢?”
林淑丽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余小燕放学回来,在灶间吃饭。
翠平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搅了搅,没有吃。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小燕,你帮我写个地址。厦门港务局。”
余小燕的筷子停在半空:“妈,你到底要做什么?”
翠平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说:“我去找他。”
“你怎么找?”余小燕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厦门那么大,你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就凭一张去年的照片?”
“他说他回来过。”翠平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回来看过我,没敢进门。那我就不去找他了,我去等。”
余小燕哗啦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妈!你……”
她气得满脸通红,嘴唇直抖,但后面那句话,始终没有说出来。
翠平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很平静,却让余小燕心里发凉。
翠平没有再说话,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余小燕坐在那里,看着空碗,声音低下来:“妈,你就这么想去?”
翠平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去刷碗。
她把手伸进锅里的热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今年六十四了。再不去,我怕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那夜,翠平在灯下写了一张字条,折好,放进衣兜里。字条上写着一行工整的字:“我去厦门了,找到了就写信回来。找到了就回家。”
她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你在家好好的。”
她把字条压在堂屋的桌面上,用一只大白碗压住碗边。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回屋,吹熄了油灯。
02
那盏油灯吹灭之后,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翠平躺在床上,屋外有风,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浮起来的是四十几年前的旧事。
1949年那年的深秋,比今年冷得多。
那天晚上,余则成从码头回来。
他进门时浑身湿透,鞋上全是泥。
翠平正坐在灶前补衣裳,抬头看见他,吓了一跳。
他站在门口,提着一个小包袱,那个包袱瘪瘪的,装上几件单衣裳就不剩什么了。
他说:“船在后港,我得走了。”
翠平的手一抖,针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她没有叫,低下头,把那颗血珠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站起来,去灶膛里摸了两块烤红薯,用一块布包好,塞进他的包袱里。
红薯是晚上做饭时埋在灰里的,还是热的。
他伸手去接,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动。
停了好一会儿,他说:“翠平,我这一去,不知道几年能回来。”
她说:“活着就好。”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掰成两半。
是半枚铜钱。
他把其中一半放进她的手心,说:“这半边我带在身上,来日团圆,对上就是一家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枚铜钱,边缘粗糙,钱孔上系着一截红头绳。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长得像一辈子。
他顺着门框迈出去,脚步声很快被巷子口的风吞掉了。
她追出两步,站住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风一吹,花瓣落到她的肩上。她站在那里,看着巷口。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她回到屋里,桌上留着一卷纸。
她展开,是她当年嫁过来时,两家写下的婚书。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还算清楚。
右下角,多了一个名字,是他临走前重新蘸墨写上的:“余则成”。
三个字,笔笔用力,最后一笔拖得长。
像是人已经走了,那个名字还在纸上站了好一会儿,张望着什么。
翠平没有哭。她把婚书叠好,放进木箱最底下。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
她学会了一个人挑水,一个人劈柴。
地里的活,能干的她干,干不了的,咬咬牙也干了。
第二年春天,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年秋天,孩子出生,是个丫头,脐带绕颈,生下来就没气。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子,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孩子裹好,埋在了桂花树下。
那之后不到半个月,她在镇口的河边看到一个竹筐。
筐里有个女婴,冻得脸发青,连哭声都弱得很。
她抱起来,看到女婴裹布里有一把银锁,银锁上刻着一个字:余。
她站在河边,风很大,她把女婴裹紧,贴在怀里,抱回了家。
取名余小燕,取的是他走那年春天,梁上落下来的一只燕子。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个早夭的孩子。连余小燕也不知道。
那些年,政策紧的时候,村里开过大会,批判逃到台湾的人。
有人问翠平,你那个男人是不是也跑了。
翠平不答话。
问急了,她就说一句:“我不识字,听不太懂你们说的。”她真的不识字,余则成走之前,教她认过自己的名字。
翠平两个字,她学会了。
余则成三个字,她也学会了。
因为她觉得名字认得多了,哪天他来信,她好知道是谁写的。
后来村里给她出过证明,说她是军属,男人被抓了壮丁。
她也不争辩,不点头,不摇头。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
喂鸡,种菜,养女儿,卖鸡蛋攒钱。
每年深秋,桂花落尽的时候,她会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一会儿。
什么也不做,就坐着。
那个时代,很多事说不得。她也不说。她只是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过到1987年,她六十四岁。
那夜,翠平躺在床上,这些旧事像是柜子里压了多年的衣服被翻了出来,一件一件摊在眼前。
她翻了个身,窗外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
这个村子离海边不远,海风一吹,那股咸腥味儿就飘到枕头边。
她闭着眼,那半枚铜钱一直攥在手心里,硌得她没有睡意。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眯了一会儿。
梦里,又是那个巷口。
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枚铜钱,朝她笑。
她跑过去,刚要碰到他,他就不见了。
她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03
第二天吃过早饭,翠平把那封压了一夜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再用一块蓝布包起来。
她把它和半枚铜钱放在一起,收进木箱。
做完这些,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出门去了乡政府。
乡政府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木头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摞旧报纸。
管登记的年轻人姓丁,管她叫大娘。
他接过翠平递过来的登记表,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大娘,这姓名栏您怎么填的是个男名?”
翠平说:“这是我要找的人。”
丁同志又看了看表格,抬头问:“您是户主?”
“是。”
“那您跟他是什么关系?”
“夫妻。”
那个“夫妻”两个字说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有另外两个干部,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翠平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丁同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娘,您先回去等消息吧。我们去查一下。”
翠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把布包挎在手臂上,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对丁同志说:“同志,麻烦你帮我查的时候,写他名字的时候,别写错了。是余则成,剩余的那个余,则成的则,成功的成。”
丁同志点头:“我记住了。”
翠平走了。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掩上了。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另一个干部说:“刚才她报的那名字,是余则成?怎么听着耳熟?”他们相互看了看,一时没有接上话。
翠平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进院子,放下布包,洗了洗手,开始做饭。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烟雾从烟囱里升上去,被秋风吹散。
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窜起来,照亮她的脸。
她想起那年余则成走的时候,她也是蹲在灶前,往他包袱里塞了两块红薯。
下午,村口又有人在议论什么。
这次翠平听清了,有人说:“两岸开放了,只要是早年过去的,都可以回来看亲人。但是得先确认身份,确认了才发手续。”还有人接话:“那翠平她男人要是真在台湾,这后半辈子可算熬出头了。”
翠平正在院子里收衣裳,手一顿,又继续收。木杆上晾着两件衣裳,一件她的,一件余小燕的。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门。
傍晚,林淑丽又过来了。
这次她手里没有端碗,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翠平旁边,两个人一起剥毛豆。
林淑丽剥了两颗,忍不住开了口:“翠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他要是真在台湾,还能回来?”
翠平没有停手,剥一颗,丢进盆里,剥一颗,丢进盆里。她说:“回不回来,我总得知道他在哪儿。”
“那要是……他在那边组建了家庭呢?”
翠平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剥毛豆,声音平淡:“他要是组建了家庭,我就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一眼我就回来。”
林淑丽看着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毛豆剥完了,翠平端盆站起来。
林淑丽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翠平一眼。
翠平蹲在灶台边,正在倒水。
林淑丽想了想,说:“翠平,你要是真去厦门,缺路费的话,跟我说一声。”翠平没有回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用,我攒了钱。”
那天晚上,翠平从木箱里拿出一只铁皮饼干盒,里面有一沓零零碎碎的钞票,是她这些年卖鸡蛋、卖菜、给镇上饭店帮工攒下的。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把钱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放回盒子里。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只饼干盒,慢慢挺直了腰板。
04
第二天下午,余小燕从学校回来,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进门时脸上不太好看。
翠平正蹲在院子里剁白菜,见了她,说:“饭在锅里。”余小燕没接这个话,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走到院子里,站在她妈面前。
“妈,今天有人问我,说你填了那个登记表,是不是要去找那头的男人。”余小燕顿了顿,“妈,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吗?”
翠平没有抬头,继续剁白菜。刀落在菜板上,哒,哒,哒。余小燕的声音有些急切:“他们说你是财迷了心窍,想去找那边的老头子分家产!”
翠平手里的刀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余小燕一眼,说:“我找你爹,是要分他的家产?”
余小燕被她这一问噎住了。
翠平又低下头去剁菜。
余小燕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你去了那边,要是找不到他,怎么办?”
翠平没有说话。
“你都六十四了,一个人跑那么远,去了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余小燕越说越小声,“你让我在家里怎么放心?”
翠平放下刀,站起身来。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
她转身看着余小燕,说:“小燕,我跟你爹结婚的时候,是1946年。1949年他走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来日团圆。我这一等,等了三十八年。你让我跟你说我为什么想去?我就是想当面问问他,那年来过村口,怎么没有进来。”
余小燕一下子怔住了:“他……来过?”
翠平没有接口。
她转身进灶间,把一盆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
余小燕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她妈那句话的分量:他来过村口,但没进家门。
那顿晚饭吃得很沉默。
翠平照例只吃了一碗粥,余小燕也吃得很少。
碗筷收下去之后,余小燕坐在堂屋里批改学生的作业本,批了两本,心神不宁,放下笔,走到翠平屋门口。
翠平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把东西放回木箱,合上了盖子。余小燕站在门口,问:“妈,你刚才在看什么?”
翠平没有掖着藏着,她说:“一把锁。”
“什么锁?”
“你小时候襁褓里裹着的银锁。”
余小燕愣了一下。
她只知道自己是翠平捡来的,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村里人也说过。
但她从来没有看过那把锁。
她动了动嘴,还是问出了口:“妈,那把锁……跟我爹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上面有什么记号?”
翠平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锁上刻着一个余字。”
余小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余?那不是……”
“是。”翠平点了点头,“所以我给你取名小燕。余小燕。他姓余。”
余小燕站在门口,仿佛被这句话钉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爹,余则成,居然可能和她襁褓里的银锁有关系。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银锁上刻着余字,也未必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姓余。
她正想着,翠平又开口了。
“小燕,你听好了。那锁不是你的亲生爹娘留下的。”翠平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是我在镇口河边捡来的。裹布里只有那把银锁,刻着一个余字。我不知道你亲生爹娘是谁,可能姓余,也可能不姓余。但既然锁上刻了余,我就当你有一半是我们余家的人。”
余小燕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二十岁那年,有人跟她提相亲,介绍人问起她的出身,她支吾了几句。
后来她考上师范,改了户口,才渐渐没有人再追着这件事不放。
但她心里始终有一根刺:她不是亲生的。
她怕翠平心里也有一根刺,怕她妈想去台湾,其实是想去找亲生的孩子。
原来不是。
翠平从木箱里拿出那把银锁,放在手心里。银锁已经发黑,上面那个“余”字却还看得清。翠平递过去,说:“你拿着。这是你的东西。”
余小燕伸手接过去,握在手心里。
银锁硌着她的掌心,带着一股凉意。
她低下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妈,你要是真去厦门,我陪你去。”翠平摇了摇头:“你去上课。我自己走。”
“妈——”
“你在家等我。”
余小燕站在门口,攥着那把银锁,没有再说出话来。
05
第三天傍晚,乡政府的人来了。是那个丁同志,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在院门口停下,喊了一声:“翠平大娘,在吗?”
翠平正在堂屋里缝布包。
听到喊声,她放下针线,走到门口。
丁同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大娘,这是组织上让我捎来的。您的材料,我们报上去了,上面查了一下,给您回了封信。”
翠平接过信封。她看了那个信封好久,才开口问:“是……什么信?”
“我没拆,您自己看吧。”丁同志顿了一下,“对了,上头说,如果您要办手续,可能得本人去一趟厦门。具体的事,信里都写着。”
翠平点了点头。
丁同志骑上车走了。
翠平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住了她。
她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余小燕还没有放学。
屋里很静,能听到柜上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响。
翠平坐回床沿。
她没有马上拆信,先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
信封上只有“翠平”两个字。
她慢慢撕开封口,手有点抖。
里面有一张折叠的信纸和一叠材料。
她先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很工整,像是公家人写的。
大意是说,经查,余则成,男,福建籍,1949年前往台湾,1985年在金门病故。
翠平看到“病故”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拿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
她接着往下看。
信中附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金门的一处墓地。
她翻过来,照片背后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余则成墓,金门县,1985年立。”这一次,翠平没有哭。
她把信纸放在膝上,把照片翻正过来,反复地看那座墓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余则成之墓。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照片收起来,夹进信纸里。
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做饭。
直到余小燕骑车回来,推门进屋,看见屋里黑着,喊了一声“妈”,翠平才动了动。
她应了一声:“哎。”
余小燕摸到门口,拉开灯。
她看见她妈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封信。
余小燕走过去,看到信纸上的字:“余则成,1985年,金门病故。”余小燕的手一抖,扶住她妈的肩膀:“妈……”
翠平没有抬头。她只是慢慢地说了一句:“他1985年就走了。去年。”
余小燕说不出话。她蹲下来,双手扶住翠平的膝盖,看着她妈的脸。翠平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是很平静地坐着。平静得让人觉得害怕。
过了很久,翠平又说了一句:“200字,信上说。他已经死了。”
余小燕的心被攥紧了:“妈,这信上怎么说的?他现在葬在哪儿?信里有没有写?”翠平没有回答,而是把那张照片拿起来,递给她。
余小燕接过去,翻过来,看见那张小纸条:金门县,1985年立。
“金门……”余小燕轻声念了一遍。
翠平说:“我想去。去金门看看他的坟。”
余小燕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金门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就算探亲开放了,手续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批下来的。
她开口:“妈,好,我陪你去办手续。你要去,我们就去。”
翠平终于抬起头,看着女儿。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说:“小燕,信上还说,他托人带了一句话。你爹那句话……”她停住了。
余小燕问:“什么话?”
翠平从那封信底下抽出一张又薄又黄的纸片。
那纸片一看就不是这一两年的东西,边缘发毛,折痕很深。
她把它展开,递给余小燕。
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由于时间久了,已经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我回来过,没敢进门。对不起。”
余小燕看完,愣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她妈的脸。翠平一直盯着她:“这是他的字。我认得。他来过村口。他回来过。”
余小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翠平却没有哭,她从女儿手里接过那张纸片,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我去办手续。”她说,“去金门。”
那一夜,翠平没有吃饭。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那封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遍。
只知道后来那些字都好像刻在了她的眼皮上,一闭眼,就浮出来:病故。
1985年。
病故。
他1985年就没了。
可他的魂魄还记着要回来。
回来看她一眼,不敢进门。
她在心里默默对那个不在的人说:余则成,你回都回来了,怎么就不推门进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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