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腊月,西北黄土梁子林场。
零下二十度的地窝子里,一个哑巴姑娘蜷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一声不吭。
我把唯一的棉袄搭在她身上。
她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门口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破棉袄——正是我那件。
上面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没露面。
之后八年,她没叫过我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我却把最后一个回城名额塞进她手里。
车开走那天,她在车窗上写字:等我。
我等了三年。
等到她穿军官大衣出现在我面前。
旁边跪着马小军。
他手上那封信,是我三年前写给她的。
01
1975年冬天,西北的风像刀子。
我扛着铁锹从后山下来,脚上那双解放鞋已经磨穿了底,冻得脚趾头发麻。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缩脖子。
孙敬堂站在食堂门口冲我招手,脸色不大好看。
“小徐,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压低嗓子:“去后山看看,新来了个人。”
“什么人?”
“上头安排的,叫肖玉兰。”他顿了顿,“是个哑巴。”
我愣了一下。林场这些年人来人往,但孙敬堂从没这么郑重其事地交代过。
“女的?”
“嗯。”
“多大了?”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来路我也不便多问,你给她安排个住处就行。”
后山的地窝子黑灯瞎火。我掀开棉帘子,一股霉味扑过来。墙角蜷着个人影,缩成小小一团。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姑娘,瘦得颧骨高耸,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套在身上,补丁摞了好几层。
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不是害怕,不是求助。是那种被踩了无数次之后,剩下的死灰。
我蹲下来,把手里捧着的烤土豆掰成两半,递过去。她没接,盯着那半块土豆看了很久,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我没催,就那么蹲着,手一直伸着。地窝子里冷得要命,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过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她终于伸出手,接过去。
动作很慢,指尖碰到我手心的时候,凉得吓人。
我指了指那张木板床,又指了指自己挂在墙上的棉袄:“你先住这儿,明天再说。”
她没回应。
我转身要走,想了想,又把棉袄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瘦得撑不起那件袄子,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个裹在大人衣服里的小孩。
那一夜的风声大得像狼嚎。
我躺在男知青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死灰一样的眼睛,却偏偏让人忘不掉。
第二天一大早,我端着热粥去地窝子。掀开帘子,没人。粥碗放在床头,已经凉透了。
我正纳闷,低头看见自己门口整齐叠着一件棉袄。就是我昨晚搭在她身上那件。上面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我四下张望。
晨雾里,一个瘦小的影子正弯着腰在柴堆旁劈柴。
她穿着那件灰棉袄,动作生硬,一看就不熟练。
斧头举过头顶,砍下去,木头歪到一边。
她咬着嘴唇,重新摆好,再砍。
肖玉兰。哑巴。
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我没出声。林场的生活枯燥得像一块干馍馍。知青们白天扛活,晚上窝在宿舍里打牌吹牛。肖玉兰不参与任何人的热闹。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挑水,劈柴。
干完活就窝在地窝子里。
谁找她说话,她都低着头不搭理。
有人给她扔脏话,她也当没听见。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只有我还留意她。不是因为她可怜。而是每次我路过她迎面走来,她都会侧身让开,垂着眼皮,肩膀微微缩着。那是被打怕了的人才有的姿态。
我懂那种姿态。我爸被打倒那年,我也是这样。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不敢让人注意到自己。缩着,躲着,活下去。
有一回,我扛着锄头去后山,远远看见她蹲在小溪边洗衣服。
水是山上化下来的雪水,冷得刺骨。
她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冻得通红,洗一下,往手上哈一口气,再洗一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水太凉了,回去烧点热水洗。”
她抬起头看我,没说话,也没点头。
“算了。”我把锄头放下,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拧衣服。她愣住了,手里的衣服掉进水里。我把衣服捞起来,拧干,放进盆里。
她看着我的手,眼圈慢慢红了。那一刻我没多想,就是觉得一个姑娘家,不该遭这份罪。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洗的那件衣服,是她的,上面沾满了血迹。
02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食堂里难得炖了一锅肉,知青们围在一起喝酒划拳。
肉香混着酒味,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雾气。
马小军端着酒碗站起来,冲大家吆喝:“都满上!今天高兴,咱们来玩个游戏。”
大家起哄,问他玩什么。马小军朝角落里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让那个哑巴姑娘过来敬杯酒,祝咱们新春快乐。”
所有人都看向肖玉兰。她坐在最角落,端着碗白饭,正一口一口地嚼。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马小军走过去,把酒碗往她面前一推:“来,敬大家一杯。”
肖玉兰没动。“聋了?”马小军提高嗓门,“叫你敬酒,听不懂?”
她还是没动。
马小军的脸色涨红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他面子上挂不住。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你一个哑巴,要不是林场收留你,早饿死了!”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肖玉兰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柔弱的姑娘。酒碗被她撞翻,酒水泼了马小军一身。她推开他,往门口跑去。
“站住!”马小军恼羞成怒,抄起酒碗砸过去。碗砸在她后背,碎瓷片子洒了一地。她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咬着嘴唇,没回头,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劝马小军:“算了,一个哑巴,别跟她计较。”马小军骂骂咧咧地坐回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坐在角落,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
那个碗砸在她背上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了很久。
我起身往门口走。
马小军在背后喊了一句:“怎么,你也心疼哑巴了?”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摸黑走了好远,终于在后山的土坡下找到她。她蹲在枯草堆里,肩膀抖得厉害。没哭出声,她发不出声。
我把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在旁边坐下来。谁都没说话。月亮挂在树梢上,白惨惨的。
大概坐了一个小时,她的肩膀终于不抖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我看懂了:谢谢。
我摇摇头。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握得很紧。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手腕,上面还有她手掌的温度。那一握,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回到宿舍,马小军已经醉成一滩泥。有人问我去了哪儿,我没说。躺到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瘦小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食堂里大家正喝粥。马小军进来了,脸上多了一道血印子。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昨晚摔了一跤,撞到石头上了。”大家没多想。
只有我看见肖玉兰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我低下头,端着碗的手有点发抖。这姑娘,有仇必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路过马小军的宿舍,听见他在里面跟人说话:“那个哑巴,早晚我得收拾她。”另一个声音问:“怎么收拾?”
“她有把柄在我手里,我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
我停下脚步,心跳漏了一拍。
“她是从省城来的,有人把她送到这儿躲事儿。”马小军压低声音,“她家里不是一般人,但这事儿不能说出去,传出去麻烦。”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走了。心里翻江倒海。
肖玉兰,你到底是谁?
03
开春以后,林场开始准备防火工作。
这片林子有上万亩,入春风大,火是最怕的。
孙敬堂挑了一队人巡山,肖玉兰被安排在后坡段。
马小军负责协调调度,他故意把最难走的沟壑段划给肖玉兰。
“她走得动,别小看哑巴。”他笑着说。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肖玉兰没拒绝,背起工具包就上山了。
她体力确实好,一个瘦瘦小小的身板,翻沟越壑比男知青利索。
我在后边跟着,好几次差点追不上。
午休的时候,我们坐在一棵老槐树下。
我从兜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她一个。
她接过去,掰开,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回我手里。
我愣了一下:“你吃吧,我有。”
她摇头,坚持把那一半塞给我。
然后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馒头。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我终于能好好看看她。
皮肤粗糙,手上全是裂口,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气质。我在这片林场待了八年,看人的眼光还算准。
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走的那天,天快黑了。我们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忽然有人大喊:“后山冒烟了!”
所有人冲过去。
火不大,是有人在坡下烧枯草,风一吹把旁边干柴引着了。
但林子里的枯草太密,一旦蔓延开来,整片山都可能烧起来。
马小军慌了:“快去拿灭火的!”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冲上去的是肖玉兰。她脱下棉袄,冲进火场边砸边拍。火星溅到她手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我们几个人也跟着一起扑火。
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火终于扑灭了。
肖玉兰的双手全是水泡,棉袄烧出了好几个洞。
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焦了一半。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手。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我做了我该做的”坦然。
那一刻我知道,她不是弱者。她只是还没找到开口的理由。
我拉她起来的时候,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低头看她的手,水泡破了,肉露出来,红得刺眼。
我拉着她去卫生室,一路上她没吭声,只是跟在我身后,脚步很稳。
卫生室的老吴给她上药,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老吴看了我一眼:“这姑娘,能忍。”
我没说话。心里却说,她能忍的东西,远比这多得多。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她的一切。
她吃饭的习惯,走路的姿势,干活时的神态。
我渐渐发现,她身上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东西——我们都是被命运扔到这里的人,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但不同的是,她好像比我知道得多。
她知道怎么在林子里辨识方向,知道哪种蘑菇能吃,知道怎么用树皮编绳子。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门口抽烟。马小军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徐明,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那个哑巴,不该在这儿。”他压低声音,“她是从省城来的,她家有人在上面。”
“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冷笑,“你离她远点,别给自己惹麻烦。”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儿,烟头烧到手指才回过神。
那一夜,我没睡着。
04
春去秋来,日子就这么过着。
四年过去了。我习惯了有肖玉兰的日子。说“日子”有点奢侈,更像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多了一个能坐在一起不说话的人。
我们在后山坡上刨出一小块菜地。她种辣椒,我种茄子。收获的秋天,她摘了一捧红辣椒,用干草穿成串,挂在我门口。我笑她:“我又不吃辣。”
她比划了半天,我没看懂。她急得跺脚,在地上写:拌酱油吃,香。
后来我真试了。确实香。那串辣椒我吃了整整一个冬天,每一口都辣得冒汗,但心里暖烘烘的。
这四年里,她救过我两次命。
一次是林子里碰上一头野猪,她把我推到树上,自己躲进荆棘丛里,扎得一身血。
一次是山洪暴发,我摔倒差点滑下悬崖,她死死拽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欠她的,早就数不清了。
1981年春天。
上头通知,林场要裁撤,知青可以申请回城。但名额有限,整个林场只有一个指标。这消息一出来,所有人都疯了。
马小军第一个来找我:“徐明,这个指标肯定是我。”
“凭什么?”
“凭我爸是厂里的干部,凭我根正苗红。”
我没说话。他冷笑:“你一个黑五类子弟,也想回城?做梦。”
他走了以后,孙敬堂来找我。他坐在我床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小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这个指标,林场已经内定了给马小军。”
“为什么?”
“因为他父亲给上头打了招呼。”孙敬堂叹了口气,“除非……你的表现比他好太多,大家投票的时候,你才能翻盘。”
投票?这倒是个机会。
肖玉兰不能参加投票。她是“非编制人员”,没有档案。我白天正常干活,晚上加班巡山。我要用自己的劳动证明自己。
一个月后,投票前夕。马小军忽然找到我:“徐明,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你要是不放弃投票,有你后悔的。”
我看着他:“你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提醒你。”他顿了顿,“你以为你能赢?”
我没理他。
投票那天上午,肖玉兰忽然失踪了。我找遍整个林场,都没找到她。马小军站在食堂门口,嘴角带着笑。
我不敢相信。他把她藏起来了?
下午投票的时候,肖玉兰没出现。我差一票。就差一票。马小军赢。
那天晚上,我在后山找到了肖玉兰。她坐在土坡上,浑身湿透,头发上沾着泥。她看见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比划着,打着手势。我看懂了:马小军把她骗到下山的路上,说你有事找她。她差点滚下悬崖,后来爬了一下午才回到山上。
我坐在她身边,没说话。她靠在我肩膀上,浑身发抖。风很大,月亮很冷。
“算了。”我说,“不是你的错。”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她比划着: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看着她,“你活着回来就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月光,是她心里一直藏着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5
第二天一早,我把满身泥巴收拾干净,去找孙敬堂。
“孙叔,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正蹲在门口剥花生,抬起头看我:“说。”
“指标的事,我想让出去。”
“让给谁?”
“肖玉兰。”
他手里的花生掉在地上:“你疯了?这可是回城指标!”
“我没疯。”我说,“她比我更需要。”
孙敬堂盯着我看了很久:“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他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行,我去办。”
其实我没告诉他我为什么这么做。
但我心里清楚。
肖玉兰不是这里的人,她不属于这片荒山。
她身上那股劲儿,那双眼睛,那些她刻意隐藏的本能反应,都在告诉我一件事:她不该被埋在这里。
三天后,我把填好名字的表格交到孙敬堂手里。肖玉兰的名字。
孙敬堂看了一眼表格,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看那张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表格收起来。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我去办。”
肖玉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指标已经批下来了。她疯了似的跑到我面前,把那张表格撕碎,扔到我脸上。碎片像雪片一样落在我脚下。
她比划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我懂了,她说:这是你的机会。
我说:你值得更好的。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站在那儿,没动。风很大,吹得那些碎纸片在地上打转。我想把她拉起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站在卡车旁边,穿着洗干净的衣服,手里攥着她当年穿的那双鞋。我站在宿舍门口,没过去送。
她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写着两个字:等我。
然后她弯下腰,脱下一只鞋。鞋垫底下塞着一张纸条,她把鞋垫抽出来,塞进我手里。
转身,爬上卡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扬起的尘土。
风很大,纸在手里被吹得哗哗响。
我低头看鞋垫,上面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用心绣的。
我只见过地里的野草花,她绣的,是不是哪一次我们一起看见的?
我攥着那张纸和鞋垫,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卡车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我才转身回去。
宿舍里空荡荡的,风从破窗子灌进来,吹得门板咣当作响。我坐在床上,把那朵花看了又看。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林场,每天照常上山巡林。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06
三年后。
林场裁撤了,知青全部返城。我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家乡。
城市变了。高楼多了,街道宽了,人们穿的衣服也鲜亮了。可我家没变。
那扇破旧的木门,油漆剥落的窗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什么都没有,父亲的遗照挂在墙上,落满了灰。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地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那段时间,我没有找到工作。城市里涌动着陌生和冷漠。我是黑五类子弟,父亲那顶帽子没摘干净,没人敢要我。
后来我在建筑工地打零工。搬砖,扛水泥,和灰浆。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直不起腰。住工地的棚子,吃馒头就咸菜。
我没觉得苦。比在林场的时候好多了,至少有热水澡洗。可心里空落落的。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起肖玉兰。想起她蹲在雪地里劈柴的背影,想起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我门口,想起她写的那两个字:等我。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我给她写过几封信,寄到她在林场留下的地址。没有回音。
我想,她大概去了更好的地方,过上了她该过的生活。我不该打扰她。
1983年冬天,城市下了好大一场雪。工地停工了,我窝在棚子里翻一本捡来的旧书。外面有人喊:“老徐,门口有人找!”
我掀帘子出去,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青年站在门口。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转身走了。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连地址都没有。
我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肖玉兰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一辆吉普车前。
旁边站着一个白发老人,满脸皱纹,目光锐利。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把头发留长了,盘着。脸上有肉了,气色很好。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信纸上的字迹我认得,是她。上面写着:明哥,我在省城,地址在信封里。来见我。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心跳得厉害。她活着,她好好的,她穿着军装站在阳光下。
第二遍,手开始抖。她让我去见她,她还记得我。
第三遍,我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我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在照片上站在吉普车旁边,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军区大院。
我穿着破棉袄,站在工棚门口,泥巴糊了一裤子,手指甲里全是黑的。
我去找她?她该怎么介绍我?这个是我当年在林场认识的朋友,现在在建筑工地打工?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我就觉得难堪。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每天睡觉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我拿出来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想回信,每一遍都写了一半就撕掉。
1984年秋天。工地棚子要拆迁。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封信翻出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塞进贴身口袋里。
搬家那天,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工地门口。所有人都停下活,盯着那车看。车漆锃亮,挂着省城军区的牌照。
车门开了。一个穿军装的姑娘跳下来。她扫了一圈工地,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肖玉兰。三年没见。她变了很多,眉眼里多了英气,身板站得笔直。可那双眼睛,还是林场那个看着我的眼神。
我挪不动腿,手里的棉被啪地砸在地上。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我面前,站定,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我的腿像灌了铅。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那个姿势,那股力道,那个温度,和林场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她抓着我,哭了。
围观的工人都在看。有人吹口哨:“老徐,有福气啊!”有人笑:“认得这么漂亮的姑娘!”
我反握住她的手。凉,比她当年在山上劈柴的手还凉。
“跟我走。”她声音发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没说话。“你欠我的。”她说。我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话,没说出来。
“明哥,”她又说,“我找了你三年。”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她低下头,把一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信封泛黄,边角都磨毛了。我接过来,打开。是我三年前写给她的那封信。
她一封信都没收到?!
“马小军收的,”她抬眼看我,“我们走后,他连夜接管了林场的信件收发。”
那些信,全在他手里。他截了三年。
我把信捏在手心,薄薄的纸片,却重重撞了一下心口。
07
肖玉兰告诉我,她真名叫肖玉兰,不是哑巴。
她的爷爷肖德福,是省军区退下来的老干部。文革初期,家族站错了队,她被送到西北林场避祸。装哑,装穷,装可怜。
“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她看着我,“尤其是你。”
“那你现在?”
“风头过了。”她叹了口气,“我爷爷平反了,我们家恢复了正常。”
“马小军呢?”
“被我爷爷查出来,送到山上下放去了。”
我没说话。她来找我,是想还我那份情。可我不想让她还。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跟我走吧,我给你安排工作。”
“不用了。”
“我不是为了这个。”
“那你为什么把名额给我?”
我看着她。
眼里有很多话,但说不出来。
我想告诉她,那天晚上她蜷缩在墙角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想告诉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给她打水洗衣服的那一刻,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想告诉她,她走后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没有多看她几眼,后悔没有多说几句话,后悔没有告诉她。
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你是你。”我说。
她哭了,扑进我怀里,抱住我。围观的工人都安静了。风很大,她的头发打在我脸上,有点痒,有点香。
最后我还是没跟她去。不是赌气,是她身后的车太亮,警卫员站得太直。我站在那儿,像一只落进雪窝里的野猫,狼狈,慌乱,不知道摆什么表情。
肖玉兰站在车旁边,等了很久。我没过去。
她抹了一把脸,钻进车里。车窗摇了上去,吉普车发动,掉头,开走。她没再回头。
我站在工地门口,站在原地,直到那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天黑了,风刮得呼呼响。我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没抽,捏在手里,看着火头烧到尽头。
回到棚子里,我打开床头的箱子,从最底下翻出那双鞋垫。绣着花的鞋垫,已经磨得快看不出花样了。我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来找我了。
她不是哑巴。她家里有人。她穿军装,坐吉普车。她跟我不是一路人。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夜。
第二天,我照常去工地搬砖。中午吃饭的时候,班长走过来,递给我一封信。
“早上一个女同志送来的,指名给你的。”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地址在背面,我等你三个月。三个月后,这个地址作废。
我没去。不是不想,是不能。我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
两个月后,我听说省城要建新学校,正在招老师。我想起她说过,她爷爷是退下来的老干部。那封信上的地址,是省城一个家属院。
我把地址记下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