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屋里比走的时候干净得多。
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茉莉换了新盆,浇得透透的,枝头竟冒出了两个花苞。
茶几上摊着一张地图,红笔圈了一条线,从福建新高速一路画到潮汕。
那是她出发前随口说过的路线,自己都忘了。
地图旁压着一张纸条,韩保国的字歪歪扭扭:你走那天,我想拦,没拦。
电话打了七十几个,你一个没接。
灶台上温着一碗馄饨,碗底压着一本翻旧的小本子。
吴冬菊翻开,里面写着她的降压药、晕车药、舞鞋尺码。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片,上面写着:我想去找你。
我不知道地方,但我想去找你。
她蹲在玄关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门锁响了,韩保国拎着一兜菜,站在门口。
01
清晨五点半,吴冬菊先探过身,把床那头韩保国的电热毯开关按开。
他腰不好,天冷天热都得靠这个续命。
她趿着拖鞋去厨房,淘米,煮粥,蒸上两个馒头。
窗外路灯还亮着,厨房里渐渐漫起一片白气,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挺直,像年轻时在排练厅里站的那样。
她这辈子就剩跳舞这一件自己的事了。
五十三岁退休那年,她闷在家里整整两年,天天对着电视看,眼睛都快看花了。
后来被老姐妹王美兰拽去广场舞队,第一次去,她站在最后一排,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美兰笑她:“你跳得跟拧麻花似的。”她没吭声,回来后对着电视里的舞蹈视频偷偷练,练了一个月,硬是从最后一排跳到了第一排。
打那以后,再没下来过。
韩保国从来没有来看过她跳舞。
他嫌那些老头老太太在广场上扭来扭去不像话。
她一开始气,后来就习惯了。
日子久了,心也会磨出一层茧,磨得厚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今天下午你去接小凯。”韩保国咬了一口馒头,没抬头。
“下午排练。”吴冬菊说。
“排练哪天不能排?小凯四点二十放学,你四点半去接刚好。”
“领队说了,下个月市里有比赛,排到四点半。”
韩保国放下筷子:“一个广场舞,还比赛?比什么?比谁扭得花哨?”吴冬菊没接话,起身把碗筷收进水池。
她学乖了,他嘴里没好话的时候,接了就吵,吵了还是自己吃亏。
临出门,她弯腰换鞋,听见韩保国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别人的媳妇都安生生待在家里,就你天天往外跑。”她把鞋带系紧,关上门,下了楼。
排练从两点排到四点半,出了一身汗,身上反而松快了些。
王美兰拉住她:“明天下午加排一场,五点半到七点,你行不行?”吴冬菊刚想答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凯没人接。”王美兰啧啧两声:“你啊,你就是家里的事放不下。你看那些老头老太太,哪个不是甩手就走的?就你,孙子孙子要接,老伴老伴要管。”
吴冬菊笑了笑没反驳。
回家路上拐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又切了块豆腐。
推开门,客厅里弥漫着电视声,韩保国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没有作声。
她放下东西,去阳台收衣服。
路过玄关的时候,低头一看,门口那双红色软底舞鞋不见了。
她心头一紧。
放下衣服,翻了鞋柜,翻了鞋架,最后在垃圾桶底下找到了,鞋面上还沾着菜叶和米粒。
她拎着鞋站在垃圾桶旁边,盯了好久。
韩保国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手指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按着。
她蹲下身,把鞋上的菜叶摘干净,用抹布把鞋面擦了擦,没有发火,没有开口,拎着鞋走进卧室,放进衣柜最上层。
然后她回到厨房,把青菜泡进水池,豆腐切好,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儿。
她把菜刀轻轻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回客厅,拿上外套,出了门。
她没有回头。
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份盒饭,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吃了。
扒了两口,又扒了两口,最后吃完了。
她在那儿坐了很久,一直到路灯亮起来才上楼,远远就看见阳台上的窗开了半扇,烟头的光明明灭灭。
韩保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碗凉透的面。
吴冬菊看了一眼那碗面,面汤已经坨了,他用筷子扒拉了两口就搁在那儿。
她没说话,把碗端进厨房洗了。
临睡前,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吴秀娟的声音带着困意:“妈,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刚哄小凯睡下,你们没事吧?”
“没事。”吴冬菊说。
“你们俩也别老别着劲了,都那么大岁数了。”吴冬菊握着电话,半天没作声,最后说:“我知道了。你早点睡。”挂了电话,她躺下,背冲外。
韩保国那边鼾声响起来了,她听着那声音,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省歌舞团来招生,考官说这姑娘有天赋。
她回家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跟母亲说,母亲沉默了一夜。
那时候她父亲刚查出病,弟弟还在上学,全家都靠母亲一个人。
她没去成。
后来父亲走了,弟弟工作了,她自己成了家,有了秀娟,又有了小凯。
一年一年,日子像蒙着眼拉磨的驴,一圈一圈转,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在原地走了几十年。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吴冬菊把那双舞鞋从衣柜最上层拿下来,用湿布擦干净,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挂回了门口。
她出门前,韩保国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
她走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鞋是跳舞用的,不是穿着好玩的。”她说完走了。
韩保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半天没有换台。
02
下午排练的时候,胡银山来了。
他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总是慢悠悠的。
他站在队伍边上看了一会儿,等音乐停了,才拿出一张打印纸:“各位老姐妹老兄弟,我有个朋友搞了个中老年自驾游,两个月,从咱这出发,走福建新高速,经泉州到潮汕。中巴车,随车有医生,吃住都安排好了。”
几个老姐妹一下子围过去。
王美兰嗓门最大:“去!我去!自驾游好啊,我还没去过福建呢!”胡银山笑着点头,走到吴冬菊身边,压低声音说:“冬菊姐,我给你留了个名额。”吴冬菊一愣:“怎么给我留了?”
“听美兰说你这辈子没出去走过。”胡银山说,“再不出去走走,真就走不动了。”他笑了笑,没有多留,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吴冬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排练用的扇子,半天没动。
晚上回家,韩保国半靠在床上,腰又犯了。
他这几年腰间盘突出,一到换季就疼得直不起身。
吴冬菊没说什么,从抽屉里翻出膏药,掀开他的衣服后摆,把膏药贴在后腰上,掌心按了按,把边角压实。
她的手掌贴着他后背,皮肤粗糙,皱纹一道一道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发高烧,他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去医院,到急诊室的时候,他背心全湿透了。
“老韩。”她的手停在他腰上。“嗯?”
“胡老师组织了一个自驾游,走福建,两个月,看海。”韩保国的背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去那么远做什么?出了事谁负责?”她看着他后背上自己刚贴好的膏药。
他说:“你不去。”
她没再说话,把膏药盒放回抽屉。那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她能听见他在翻来覆去。她也一样。
第二天上午,王美兰打电话来催:“到底去不去?胡老师那边名额快满了。”吴冬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梧桐树顶上那只麻雀跳来跳去,说:“他不让我去。”王美兰在电话那头叹气:“冬菊姐,你这辈子,就是太听他的话了。他要真不让你去,你就真的不去了?你还有几年能走?”
吴冬菊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她说:“我再想想。”
中午韩保国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
吴冬菊问:“你买这个做什么?”韩保国也不看她:“别人给的,说是甜。你尝尝。”她没有去拿橘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老韩,你到底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一个人走了,你没人管?”韩保国的手顿在门把手上,转过身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吴冬菊等着。
他最后说:“你爱去不去。”他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吴冬菊站在客厅里,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忽然有点想笑。
他要是真当她爱去不去,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下午,她去超市买菜,路过药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走进药店,买了一盒降压药,又拿了一小瓶晕车药。
回家路上,她给胡银山打了个电话:“胡老师,你那个名额,给我留着吧。”那头胡银山应了一声:“好,给你留着。”她说:“谢谢。”胡银山挂了电话前轻声说:“冬菊,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次为自己活。”
当天夜里,她翻出衣柜上的旧行李箱。
箱角被磕掉了一块漆,她抚摸着那个瘪掉的地方,打开箱盖,一件一件往里装。
叠好的衣服,洗漱用品,降压药,晕车药,还有那双红色软底舞鞋,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塞在箱底。
她关上行李箱的时候,韩保国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你明天几点走?”吴冬菊手一顿:“早上七点。”韩保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又说:“路线是走福建新高速,经泉州,到潮汕。”那边没有声音。
吴冬菊坐在床沿,看着行李箱上磕掉的那块漆,慢慢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深夜,韩保国起来上厕所,在客厅垃圾桶里看到一张揉成一团的纸。
他捡起来,展开,是胡银山手写的路线图,上面有一条窄窄的路线,穿过福建沿海,经过那个让她心痒的地名。
他把那张纸抚平。
03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吴冬菊起来先熬了粥,蒸好馒头,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她自己也吃了。
她吃完,最后看一眼客厅。
韩保国还躺在卧室里。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双紧了紧。
她还是打开了门。
电梯在一楼,她没有等,提了提箱子走了楼梯。
走到三楼转角时,她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二楼的防盗门关上了。
她偏过头,透过楼道窗户看了一眼楼下的广场。
梧桐树影下,白色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王美兰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手:“冬菊姐,快点,就等你了!”
吴冬菊下意识回头,三楼阳台上没有人。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好像等了什么,但等在心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
她转过头,步子快起来,把箱子往车上一放,朝车门走过去。
上车的时候,她看见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就坐进去。
中巴发动,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她别过头,窗外的楼房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她还没有回过头来。
车子拐上大路,她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双手插着兜,个子很高,背微微佝偻。
她定定看了两眼,那身影已经过去了。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件灰色外套的轮廓,一直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他凌晨五点就起来了。
她也不知道,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辆中巴车从眼前拐过去,一直看到看不见,才转身上楼。
福建的高速贴着海岸线走,一边是山,一边是海。
下午阳光从车窗外灌进来,把路面晒得发白。
吴冬菊趴着车窗看外面的海,海水蓝得发绿,一层层卷过来,又卷回去。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裹着咸腥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泉州。
旅馆在前一天订好的,房间不大,打扫得干净。
吴冬菊把行李放好,推开窗户,外面一条老街,沿街亮着灯,穿着拖鞋的人们走来走去,骑楼底下飘出各种食物的味道。
王美兰来敲门:“冬菊姐,出去吃宵夜,那家面线糊可好吃了。”她犹豫了一下,换鞋跟着出去了。
面线糊店很小,几张塑料桌子摆在路边,桌子被擦得油亮。
她喝了一口汤,鲜甜的味道一下子浸满舌尖。
王美兰问:“好吃吧?”吴冬菊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
她又夹了根油条泡进汤里,咬下去,酥软的油条吸了汤汁,味道说不清地踏实。
“你那个手机响了几回了。”王美兰忽然说。
吴冬菊顿了顿,掏出手机一看,两通未接来电。
她松开眉头,轻轻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喝碗里的面线糊。
她没有接。
吃完了,往回走,路人很多,灯影憧憧。
她走在人群里,听着周围陌生的方言,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放松。
她不用管家里那盏灯亮没亮,不用管谁腰疼谁饿肚子。
她只需要往前走。
回到旅馆,她洗漱完毕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韩保国发来一条短信:“你药盒在冰箱侧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一定是翻了她的行李箱,找到了药盒,又把药盒放回了冰箱侧门。
她慢慢抬起头,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一时没有睡着。
她想起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灰色身影,又想起那行短信。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到耳朵上,像是要把所有念头都压下去。
第二天早上,手机屏幕亮着,又是两通未接来电。她没有回拨,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出门往海边去。
04
旅程的头一个月,吴冬菊过得前所未有的轻快。
在海边,她学会看潮水的涨落。
早上涨上来会把她的脚印吃掉,她就在沙地上走很远,留下一串串脚印。
王美兰拉着她拍了好多照片,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上相。
海边风大,吹乱了头发,她笑得很开,眼睛里有光。
有时她坐下来,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到自己站在海边的样子,有点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表情了。
她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吴秀娟每条都回:“妈,你晒黑了。”
“妈,那个背景是哪儿?”
“妈,真好看。”韩保国在群里从来不说话。但她知道他会看。
到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她收到一条韩保国的微信:“你那些照片,发给你妹没有?”她看了半天,没明白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吴秀娟的语音消息弹过来:“妈,我爸问我要你的照片呢,你说他这人怪不怪,女儿就在跟前,还问我要他老婆的照片。”吴冬菊听着语音,站在旅馆门口,那一条消息她听了好几遍。
她回了一句:“他没有。”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跟队伍继续出发了。
第二十七天晚上,她洗澡后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翻到拨号界面,找到韩保国的号码。
她没有按。
她把手机倒扣在枕头底下。
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这通没拨出去的电话。
有时她在车上望着外面的风景,忽然就会想起他站在厨房里试火的那个背影。
有时她吃着饭,忽然想他一个人在家会吃什么。
有一天,她在路边小摊看到一顶草帽,想也没想就买了下来,付钱的时候才想起来,韩保国夏天干活总是嫌帽子戴不稳。
她攥着那顶草帽,僵在小摊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买了下来。
第三十五天,车队到漳州,旅馆阳台能看到海。
她坐在阳台上,打开手机,看到一条韩保国的消息:“你晕车药是不是带够了?不够我买一盒寄给你。”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翻到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够。”又打了两个字:“别寄。”她把手机攥在手中,想找一个词,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还是只发了那个“够”字。
第三十八天夜里,她睡到半夜醒了。
海风钻进窗缝,带着湿气。
她忽然觉得枕头边是空的,喉咙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抱紧膝盖,埋着头,没有出声。
05
第四十天,中午,车队停在高速服务区。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服务区,餐厅里几排塑料桌椅,墙上挂着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播着午间新闻。
吴冬菊端着一份快餐坐到电视对面的位子上,低头扒了两口饭。
电视画面跳了一下,主播的声音清晰起来:“福建某高速路段发生严重侧翻事故,目前伤亡情况正在进一步核实。”
吴冬菊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头盯着电视屏幕看,画面切到现场,一辆大巴翻在路边,车头变形,玻璃碎了一地,救援人员在来回奔跑。
那辆大巴的颜色,她模模糊糊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想起半个月前车队路过福建高速那段修路的隧道口,就是差不多的路况。
她端起碗,又放下,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了好几倍。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吴秀娟”。
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冲出来的:“妈!你在哪儿?你没事吧?”吴冬菊愣:“我在服务区呢,怎么了?”
“妈,你赶紧看你手机!”吴秀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从昨天下午开始打你电话,打了一百多个你没接!我今天早上去看他,他坐在茶几前,眼睛都是红的!”
吴冬菊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地打开通话记录。
屏幕跳出来,从昨天下午三点,到今天凌晨两点多,红彤彤一片,全是同一个名字。
她一只手数不过来,又一屏一屏地往下拉。
七十多个。
她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未接来电的时间戳,手指开始发抖。
“妈!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吴秀娟在那头喊。
吴冬菊张了张嘴:“听见了。我没事。我在服务区吃饭。”她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桌面上那碗饭已经凉了,她盯着屏幕上的未接来电记录看了很久,那红色小字一排排往下排,像一排排钉子,钉在她心上。
她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服务区外面的空地上,靠着栏杆站着,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她垂着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
第六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那头安静了好久。
她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一整夜没睡,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四个字,硬邦邦地砸过来。
她握着手机,突然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没事。”她终于说。
“你调静音了?”他没有质问的语气,只是在问。
“嗯,一直忘了开声音。”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事就好。”他那边还是没有挂,呼吸声粗重。
她说:“老韩,我过几天就回了。”那边沉默几秒:“好。”
电话挂断了。
她看着屏幕,指尖一直停在那个通话记录上。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转身,胡银山端着一杯热水站在身后,什么也没问,把水递过来。
她接过水,水温透过纸杯浸透掌心,那股热意从手掌心一直蔓延到胸口。
06
从服务区出来的那天下午,吴冬菊坐在大巴上,把手机从静音调成了响铃。
她翻出那七十多通未接来电的记录,一条一条地看,从下午三点到凌晨两点。
两个小时前她刚给韩保国发了一条微信,写了“我没事”三个字。
接下来的路程,她开始主动看手机了。
到站,吃饭,睡前,她会拍一张照片发给吴秀娟,再单独发给韩保国一张。
有时候是他看不太懂的海,有时是她吃的饭,有时是她路过的树。
有一回,她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那天傍晚,她坐在旅馆阳台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发完她就去吃饭了,回来才看到韩保国的回复:“黑了,瘦了。”
她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没回。但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车队到了潮汕,已经是第五十一天了。
最后几天的路程,节奏慢下来。
傍晚,胡银山坐在沙滩上,手里握着一瓶水,看着远处海平线。
吴冬菊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胡银山开了口:“我以前,想带我老伴来海边看看。她身体不好,一直没来成。她走的那年,我六十一岁。我就想,这辈子欠她一趟海。”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吴冬菊坐在那里,看着潮水从脚下退去,忽然想起韩保国。
她想起他站在梧桐树下的那个灰影,想起他手背上烫出来的红痕,想起那个被透明胶带粘着一张纸条。
吴冬菊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跟胡银山说:“胡老师,谢谢你。”胡银山看她一眼,笑了笑:“谢什么?出来这趟,把自己找回来,比什么都强。”
吴冬菊坐在海风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她感到眼睛有点涩。但她没有抹眼睛,就让海风吹着,吹到眼眶干透为止。
第五十八天,车队开始往回走。
吴冬菊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韩保国的消息躺进来:“你哪天到家?”她回:“后天上午。”那边过了好一阵,又一条:“我等你。”
吴冬菊盯着那两个“我等你”,看了很久,指尖碰了一下屏幕,最终没有打任何字。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07
第六十天上午,中巴车停在小区门口。
吴冬菊拉着行李箱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光。
她提着箱子上了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里,午后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什么东西都收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旧的地图册。
吴冬菊放下行李箱,走到茶几边,翻开地图册。
有一页被反复摩挲过,角上卷了起来。
福建省那一页,一条线用红笔圈了又圈,从福建新高速的路口出来,一路沿线画过去,到泉州,到潮汕。
笔痕很深,有些地方描了不止一遍,纸面都快要磨破。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笔痕,指尖触到纸面的皱褶,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又走到窗台边。
那盆快要枯死的茉莉花换了新盆,土是新填的,浇过水,洗得很干净,枝头上顶出两个嫩绿的新芽。
她弯腰看了很久,站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一口锅盖着盖子,她揭开,里面温着一碗馄饨,用一只盘子扣着,旁边压着一块叠好的毛巾。
她端起来,还是温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扑到她脸上。
碗底压着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
她翻开来,是韩保国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
第一页写着:降压药早上吃,饭后半小时。
第二页:晕车药吃完了,她说不够,后来我买了一盒,没有寄出去。
第三页:舞鞋是37码的,右脚那只开胶了,我找修鞋师傅粘好了。
她翻着翻着,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我那天看新闻,福建那条高速,大巴翻了。我打了好多电话,她不接。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下面一行字,比上面的字还要歪:“我想去找她。我不知道地方。但我总想去找她。”
吴冬菊的手抖得厉害,本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发现眼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她蹲在厨房地砖上,把本子贴在胸口,哭出了声。
她在路上两个月,晒黑了,精神了,神采奕奕地站在这扇门前,她以为自己可以笑着回来说一声“没事”。
她错了。
玄关外传来钥匙响。
门被推开。
韩保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菜,另一只手握着钥匙,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穿着那件袖口磨破的旧夹克,头发白了一大片,像是比她走的时候老了十岁。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吴冬菊,又看看她手里那本本子,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蹲下来。
“你回来啦。”他说。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刚也在揉过。他没有伸手碰她,蹲在那里,等了很久。“我回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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