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舅舅发来的医院缴费单照片刺得我眼睛发酸。
四十万。我攒了八年的全部家当。
刚点上转账确认键,梁嘉雯的手忽然按住我手腕。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老公你忘了?表哥上周刚买了套600多万的复式楼。”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机那头,舅舅还在哭:“浩子,你表哥快不行了,医生说今晚再不交钱就停药了……”
梁嘉雯递过另一部手机。屏幕上,表哥穿着西装,站在售楼处金色牌匾下,手里端着香槟杯,笑得很灿烂。
日期,昨天。
我看看那张笑脸,又看看舅舅发来的病危通知。
两张照片里的人,是同一个人。
01
舅舅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和梁嘉雯吃晚饭。
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断断续续的:“浩子……你表哥出事了,车祸,现在在ICU躺着……”
我筷子掉在桌上。
舅舅一口气说了很多:表哥下班路上被一辆货车剐蹭,当场就不省人事,送医院后医生说要马上做开颅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四十万。
“浩子,舅知道你也没多少钱,可舅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表哥他才三十七岁,小雨才七岁,不能没有爸爸啊……”
舅舅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梁嘉雯在对面看着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谁的电话?”
“舅的。表哥出车祸了。”
母亲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坐下来,双手哆嗦着抓住桌角:“严重不严重?人怎么样了?”
“在ICU,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但我懂她的意思。
舅舅家和我们家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
我八岁那年,父亲在工地出了事,人没了。
母亲一个人拉扯我,日子过得紧巴巴。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母亲借遍了亲戚都没借到钱,最后还是舅舅拿了三万块出来,连夜送我去市里的医院。
医生说,再晚半天,脑子就可能烧坏了。
这些年,母亲总是念叨:“浩子,你要记得你舅的好,当年要不是他,妈现在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我知道。我一直记着。
可四十万,是我和梁嘉雯结婚八年的全部积蓄。我们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两万,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这钱攒得多不容易,只有自己知道。
“妈,我先问问情况。”我把手机放桌上,心里乱成一团。
母亲没吭声,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好半天没停。
梁嘉雯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一直是这样的,心里有事不会马上说,都是先消化一下。
我看着她把盘子摞在一起,动作很轻,却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她终于开口。
“我……我想先去看看。”
“现在去?”
“明天一早。”我说,“舅舅说表哥转到市人民医院了。”
梁嘉雯没再问我。她端着碗进了厨房,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查余额。八年的积蓄,数字看起来不小,可一想到要全部转出去,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嘉雯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肩膀上,瘦瘦的,单薄的。
“嘉雯。”我轻轻叫她。
“嗯。”
“你说这钱……”
“明天先去看看再说。”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我在雨声里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表哥站在一片白光里,朝我伸手,嘴里喊着什么,却听不见声音。
02
第二天一早,我和梁嘉雯赶到市人民医院。
舅舅在ICU门口等着,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浩子,你可算来了!”
“舅舅,表哥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舅舅的声音发颤,“医生说颅内出血,要动手术,可手术费……”
他说不下去,拿另一只手抹眼泪。
我看着ICU紧闭的大门,绿色的指示灯亮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舅舅,手术费要多少?”
舅舅报了个数,四十万,和电话里说的一样。
他又补充了几句,说表哥平时做生意攒的钱都投进去了,手头没现金,又说舅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表哥长大不容易……
我听明白了,舅舅是怕我不肯掏钱。
“我回去筹钱。”我说。
舅舅听了,又抓住我的手,抖得厉害:“浩子,舅就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小时候没白疼你……”
我被他攥得生疼,却不好意思抽手。
出了医院,梁嘉雯一句话没说。
我和她坐在车里,她发动引擎,没急着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五指轻轻敲着。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摇摇头,挂挡开车。
路上她翻手机,忽然问:“表哥平时跟你联系多吗?”
“不多。”我说,“他生意忙,也就过年的时候聚一下。”
“他买房子的事你知道吗?”
“房子?”
梁嘉雯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表哥的朋友圈,配了张售楼处的照片,金色的沙盘,穿着西装的销售经理在旁边微笑。
表哥站在中间,一手拿着宣传册,一手端着香槟。
“上周发的,”梁嘉雯说,“我翻了一下,昨晚删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确实,这条朋友圈现在看不见了。
“可能是昨天傍晚删的。”梁嘉雯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傍晚,正是舅舅给我打电话的时间。
“嘉雯,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她说,“就是觉得奇怪。表哥都买得起六百多万的房子了,怎么会连四十万都拿不出来?”
我说:“他说是投到生意里了。”
“什么生意?”梁嘉雯声音不咸不淡,“你清楚吗?”
我答不上来。
表哥做建材生意,我是知道的。
但具体做得怎么样,有没有利润,投了多少,我一概不知。
这么多年来,表哥从没跟我聊过他的生意,我甚至不知道他公司在哪。
“我觉得我们先别急着打钱。”梁嘉雯说,“你舅怎么说也是他爸,你要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但理解归理解,钱是你一分一分攒的。”
我没吭声。
晚上回到家,母亲问我去医院了没有。我说去了,情况不太好。
“那钱呢?”母亲看着我,“你跟嘉雯商量了没有?”
我说商量了。
母亲没再追问。
她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旧相册。
我瞥了一眼,是舅舅和我们家的老照片,有一张是舅舅抱着我,那年我才四五岁,笑得没心没肺的。
“你舅年轻时候多精神。”母亲摸着照片,声音发飘,“现在老了,头发都白了。”
我没接话。
“浩子,”母亲看着我,“做人不能忘本。”
“我知道,妈。”
她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一根刺,扎得我坐立不安。
03
第三天,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这次是下午,ICU门口人不多。舅舅坐在长椅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像一尊雕像没动过。
“舅,我带了点吃的。”我把袋子递过去。
舅舅摇摇手,没接。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
“舅舅,我能不能进去看看表哥?”
“不让进。”舅舅说,“重症监护室,家属不能探视。”
“那主治医生能见见吗?我想问问他情况。”
舅舅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医生去查房了,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手术的事,他们得开会讨论。”
舅舅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站起来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我问她:“你好,请问昨晚送来的那个车祸病人,蒋子豪,现在情况怎么样?”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他表弟。”
护士低下头继续写:“病人昨晚转院了。”
我愣住了:“转院了?转哪了?”
“不清楚,是家属自己联系的。”
我回到椅子边,舅舅已经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舅,护士说表哥转院了?”
“转到省医院了。”舅舅说,“市医院条件不够,那边专家更权威。”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事情太多,忘了。”舅舅避开我的视线,“明天你跟我去省医院看看。”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表哥转院了,为什么舅舅不早点告诉我?如果我不问护士,他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梁嘉雯打电话。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去。
万一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呢?
回到家,梁嘉雯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见我进来,她把手机递过来。
“表哥的朋友圈,你看这个。”
是截图。内容是表哥一周前发的,九宫格照片,全是房子的效果图,配文“终于定下来了”。
梁嘉雯又翻出另一张截图:“这是我朋友发给我的。他亲戚在房产中介上班,说表哥确实签了购房合同,全款六百二十万,新开盘的楼盘,下个月交房。”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全款?”
“全款。”梁嘉雯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一个能掏六百二十万全款买房子的人,会连四十万手术费都拿不出来吗?他只要把房子抵押了,去哪家银行贷不出四十万?”
我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反驳。
“我打电话查过了,”梁嘉雯继续说,“省医院根本没有表哥的入院记录。我托市医院的熟人查了,昨晚也没有急诊转院的记录。”
我心跳开始加快。
“你确定?”
“我朋友在市医院急诊科干了八年。”她说完,把手机放茶几上。
我坐在她旁边,脑子里嗡嗡的。
一个能全款买下六百多万复式楼的人,会为了四十万对我下跪?
一个转院的病人,却没有任何转院记录?
我想起舅舅回答问题时那种躲闪的眼神,想起护士说的“家属自己联系的转院”。
这一切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凑起来,却拼成一个我不敢相信的形状。
“要不……”我的声音很干,“我明天跟我舅当面对质?”
“你拿什么对质?”梁嘉雯说,“你说他骗你,他说你误会了。你有证据吗?”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
梁嘉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了,早点睡吧。”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梁嘉雯的呼吸平稳,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窗外又下雨了。雨声很大,敲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敲门。
04
第四天,舅舅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带来的消息更急:“浩子,医生说你表哥情况恶化了,要马上动手术。你再不拿钱,医生说就要拔管了,你要眼睁睁看着你表哥死吗?”
“舅,我……”
“浩子,你舅这辈子没求过别人,就求你了。钱算我借你的,以后砸锅卖铁我也还你。”
我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舅,我下午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梁嘉雯。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本。
“我要去医院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
到了医院,舅舅果然还在ICU门口。这次他旁边多了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白大褂,打着吊瓶,靠在墙上。
“浩子,这是你表哥的病友,姓张。”舅舅介绍,“他也在抢救,跟你表哥一样惨。”
那男人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跟我打招呼:“兄弟,你表哥命苦啊。昨晚我在隔壁床,亲眼看见他吐了一盆血……”
“你哪个医院的?”梁嘉雯突然问。
男人愣了愣:“啊?”
“我说,你在哪家医院?”
“我……”男人转头看舅舅。
舅舅赶紧接过话头:“他跟我一样,在市人民医院。他儿子也在省医院那边。”
梁嘉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见她掏出手机,悄悄拍了张照。
回家之后,梁嘉雯把照片发给朋友。不到半小时,朋友回复了:这个号码是棋牌室的座机。
“棋牌室?”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城东那家,专门打麻将的地方。”
梁嘉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上午那个电话,是从棋牌室打的。”
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像炸开了一样。
表哥在打麻将?
或者,不是表哥在打——是舅舅在打?
我越想越乱。舅舅以前确实喜欢打麻将,可自从舅妈走后,他就戒了。我每次回去看他,他都坐在电视机前,冷冷清清的。
他会是那种人吗?
我脑子里浮现舅舅哭红的眼睛,他颤抖的手,他跪下来求我的样子。
可是,翻过来又想:那张朋友圈的照片,那套六百多万的房子,那个凭空冒出来的病友,那个从棋牌室打来的电话……
这一切,又怎么说?
梁嘉雯坐在我旁边,轻轻拉住我的手:“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我摇摇头。
我妈这个人的脾气我太清楚了。她认定舅舅不会骗人,我说破天她也不会信。在她心里,舅舅永远是那个拿三万多块钱救她儿子命的恩人。
“先别跟妈说。”我说,“等我弄清楚再说。”
梁嘉雯没再坚持。
晚上快十点,母亲从房里出来倒水。看见我和梁嘉雯还坐在客厅,愣了愣:“怎么还不睡?”
“想事情。”我说。
母亲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翻了几页手里的书,忽然说:“浩子,你舅刚才打电话来了。”
“他说什么?”
“说你答应筹钱了。”母亲看着我,“你舅说,再拖下去,怕来不及。”
我没说话。
“浩子,你要是不想拿,妈不怪你。”母亲的声音很轻,“妈那五万块钱,是留着给你应急的。可要是你舅真需要,妈可以拿出来。”
我抬头看着母亲。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快六十的人了,还在为娘家的事操心。
“妈,我……”
“你别为难。”母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拿主意。”
她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我和梁嘉雯。电视没开,屋里静得像没人住。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拿着手机,反复看着那张表哥的笑脸照,还有医院缴费单。
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输好了转账金额。四十万。
拇指悬在确认键上。
梁嘉雯的手按住了我。
05
“老公,你忘了?”
我停住了。
“表哥上周刚买了套六百多万的复式楼。”
梁嘉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把手机凑到我眼前,上面是另一段视频。
“这是昨天我让人查的。”
视频里,表哥站在售楼处门口,身边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他正在签合同,一边签字一边笑。
背景里的日期清清楚楚——就在舅舅给我打电话的同一天。
“你怎么有这东西?”
“售楼处有监控。”梁嘉雯说,“我让人调了。”
我盯着视频,表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整个人精神抖擞,哪有一点车祸的样子?
可舅舅发给我的照片里,表哥躺在ICU里,头上缠着纱布,身边连着各种管子。
我手指颤抖着,把舅舅发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纱布的边缘,胶条贴得不正。管子是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的,看不清楚连在哪。照片的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五官。
“这照片是假的?”
“不一定。”梁嘉雯说,“但肯定不是昨天拍的。”
她把视频暂停,指着画面边角的一行小字:“你看这个。”
售楼处门口挂着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日期和时间。
“这是车祸当天的。”梁嘉雯说,“车祸发生在下午四点,这个视频是下午两点拍的。”
也就是说,车祸发生前两小时,表哥还在签合同买房子。
我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一样,手脚冰凉。
“他难道知道自己要出车祸?”
“这就得问他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亮光。
“嘉雯,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你接电话那天晚上。”梁嘉雯说,“你舅说表哥在ICU,可你打了三家医院,都没舅舅说的那家。”
“我是第二天才打的。”
“我当天晚上就查了。”梁嘉雯看着我,“你那会儿睡着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她比我想得更深,更早。
“后面我让人查了表哥的微信定位记录。”梁嘉雯继续说,“车祸前一晚,他在城东一个茶楼待了三个小时。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
“什么人?”
“放高利贷的。”
我猛地抬头:“什么?”
“表哥做生意,亏了不少。”梁嘉雯说,“他借了将近两百万的高利贷。利息加本金,现在滚到快三百万了。那套房子,首付是拿高利贷的钱付的。”
“那他还买六百万的房子?”
“面子。”梁嘉雯说,“表哥那帮生意伙伴,都住在那个楼盘。他要不买,面子上过不去。他觉得只要签了合同,拿到贷款,就能把窟窿堵上。没想到贷款没下来,高利贷的人先找上门了。”
我听着,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凉。
“所以,车祸不是真的?”
“车祸可能是真的。”梁嘉雯说,“但肯定没那么严重。你想想,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会出车祸的?除非……”
“除非他自己撞上去的。”
梁嘉雯没接话。
我闭了闭眼睛。
脑海里浮现表哥的样子:高高壮壮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他抱着小雨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笨手笨脚的,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父亲。
可就是这个父亲,为了骗四十万,能自己往车上撞。
“浩子,”梁嘉雯喊我,“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
我要是报警,就是跟舅舅彻底撕破脸。母亲那里,我说得清吗?
我要是不报警,这四十万就白搭了。表哥得手了,下次呢?下次他会不会编更大的谎?
“让我想想。”
06
第二天一早,舅舅又上门了。
他是空手来的,没有带东西。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浩子,钱筹到了没?”
“浩子,你表哥等了四天了。”舅舅的眼眶又红了,“医生说再不手术,脑子里的血块会压迫神经,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跪了下来。
“浩子,舅给你磕头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舅舅死撑着不肯起来,额头咚咚咚地撞在地砖上。
“舅,你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急得满头大汗。梁嘉雯在旁边站着,一直没动。
“浩子,”舅舅抬起头,满脸是泪,“你就这么狠心?你忘了小时候是谁救你的命?”
我的身子一僵。
“做人不能忘本啊浩子!”
“舅,你先起来。”
我僵在那里。
这时候,母亲从屋里出来了。她看见舅舅跪在地上,脸色变了:“建民,你这是干什么?”
“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舅舅跪着爬到母亲脚边,“子豪他快不行了,浩子不肯拿钱……”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失望:“浩子,你为什么不拿?”
“妈,不是我不拿……”
“那你倒是拿啊!”母亲声音抖得厉害,“你舅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忍心看着他家断后?”
梁嘉雯忽然走到舅舅面前,蹲下来。
“舅,你先起来说话。”
舅舅抬头看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不就是想问钱的事吗?”梁嘉雯声音很平静,“我把钱准备好了。”
舅舅愣住了。
“你准备好了?”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满眼不可置信。
“准备好了。”梁嘉雯拍拍裤腿,“四十万,一分不少。”
舅舅的眼眶又红了:“嘉雯,舅就知道你是个好媳妇……”
“不过,”梁嘉雯说,“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梁嘉雯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
“我想确认一下,表哥现在在哪家医院。”
“我说了,在省医院。”
“哪家省医院?”
舅舅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名字。
梁嘉雯点点头,拨了个电话:“喂,省人民医院吗?我想查一下,有个叫蒋子豪的病人,车祸住院的,在哪个病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梁嘉雯听了两秒钟,挂断了。
“他们说,没有这个人。”
舅舅的脸刷地变了。
“可……可是昨天晚上,他还……”
“舅,”梁嘉雯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手机递给舅舅。
屏幕上是表哥站在售楼处的视频,笑得阳光灿烂。日期正是车祸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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