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把一万八千块转了出去。
手机屏幕上“转账成功”四个字还没消失,我的手还在发抖。
老宋蹲在门口,烟头丢了一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广告,直接挂了。
对方又打过来。
我接起来,张嘴就要骂。
那边说:“请问是宋子轩家长吗?我是省城大学招生办。”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宋抬起头,看我脸都白了,问:“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把手机往他跟前递。
01
高考出分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纺织厂里机器声嗡嗡响,我站在车间外面,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旁边工友老刘问我:“你儿子今天出分?”我点头,嘴上说“没事,该多少是多少”,心里其实跟敲鼓似的。
中午十二点,分数准时出来了。
我输入准考证号,手抖得按错了好几回。页面刷出来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数学,98分。平时他最差的也有120啊。
总分,比模考少了将近一百分。
我当时脑子是空的,盯着屏幕看了不知道多久。老刘喊我,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脸上凉凉的,一摸,全是眼泪。
请假回家,一路上腿都是软的。
到家门口,听见屋里老宋在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板薄,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王哥,能不能再借点?一万就行……明年一定还……”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推门进去,老宋看见我,电话匆匆挂了。
他张了张嘴,没问,估计从我的脸色就看出来了。
他转身去厨房,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白酒,倒了满满一杯,“咕咚咕咚”喝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墙上贴满了儿子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整面墙。
每年有新的就往上贴,旧的也不撕。
前年考的年级第三,奖状边角翘起来了,我拿透明胶粘了粘。
那时候我还跟老宋说,等儿子考上大学,这面墙就满了,咱们就把房子装修装修。
现在想想,真是笑话。
“妈。”
儿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过头,看见宋子轩站在门口,书包还背着,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肯定也查了分数。
“没事,”我站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事啊儿子,妈想办法。”
他没说话,关上门进了自己房间。
我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盘算着各种路子。
复读?
一年光学费就好几万。
上专科?
出来能干什么?
要不然上个技校,学门手艺,好歹能养活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酸得不行。
宋子轩从小就想当工程师。
小学时老师问想考哪个大学,他说的是“清华”。
虽然大了知道差距了,但目标一直是省城那所理工大学。
我还记得去年放暑假,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卷子,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可现在……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王大伟就来了。
他是我老公的连襟,在县城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老婆是我妹妹王美芳,一家人特别爱显摆。
王大伟一进门,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哎哟我说建民,你家子轩考得咋样?”
老宋没说话,递了根烟过去。
王大伟接过烟,自己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说:“我跟你讲,别灰心。我认识省城一家技校的马主任,人家那学校,包分配,进国企,每月工资五六千。不比那些二本三本差。”
我端茶出来,听见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真的?”我嘴上还是问了。
“那还能有假?”王大伟拍着胸脯,“马主任是我老铁,你要是愿意,我帮你们牵个线。反正孩子分数在那摆着,上不了好大学,不如学门手艺。现在那些大学生,毕业了还不一样打工?”
我看了老宋一眼,他低着头抽烟,不说话。
“我考虑考虑。”我说。
“还考虑啥?”王大伟站起来,“我跟你们说,这学校名额抢手得很,晚了就没了。要不明天我约马主任出来,你们当面聊聊?”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王大伟又说了几句,走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宋把烟掐了,说:“要不,去看看?”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去敲儿子房间的门。他开门,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我坐在他床边,他坐在书桌前,母子俩谁也不说话。
“妈,”他先开口了,“要不,我去技校吧。”
我心里一紧:“你不想复读?”
“复读还要花钱。”他声音很小,“我妈,你们欠的钱不少了。”
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没事,”我强撑着笑,“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妈想办法。”
他摇头:“算了,反正我也就是个技校的命。”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02
周老师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
我正在车间里干活,手机响了。接起来,那边是周老师,声音挺客气:“子轩妈妈,孩子的事,我听说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靠在车间的柱子边上,说:“想复读,但学费太贵了。有个亲戚介绍了技校,我们正在看。”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我对不起子轩。这孩子平时那么用功,高考那几天偏偏发烧了。”
“不是您的错。”
“这样吧,”周老师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县教育局。你们要是想复读,我帮你们问问有没有减免政策。不过……”
“不过什么?”
“子轩这分数,复读一年风险也不小。我教了这么多年书,看见不少复读的孩子,第二年还不如第一年。”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外面发了半天呆。
机器声轰隆隆的,太阳晒得人头晕。我突然觉得特别累,像扛了一辈子的重担,扛不动了。
回到家,我跟老宋说了这事。他想了一会儿说:“要不,就去看那个技校?”
“你说行?”
“子轩不愿意复读,咱们逼他了也没用。”老宋难得说这么多话,“再说,学门手艺也不是坏事。我修了二十多年机器,不也养活一家人了?”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老宋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行吧。”我说,“明天让王大伟约马主任出来。”
当天晚上,我给王美芳打了电话。
王美芳在电话里挺热乎:“姐,你放心,老王说了,那学校真不错。子轩去了,以后出来就是国企职工,铁饭碗。”
“那就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说啥麻烦。”王美芳顿了顿,“对了姐,你那个……”
她吞吞吐吐的。
“咋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说,子轩要是去技校了,学费那边……你们能周转开不?”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硬得很:“能,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翻开存折看了又看。存折上只有三千多块,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我跟老宋说好了,他明天去找工友借钱。
第二天下午,王大伟带着马主任来了。
马主任四十出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
进门就热情地跟我握手:“大姐你好你好,听大伟说了,你家孩子成绩不错,就是发挥失常了,可惜可惜。”
我把他让进屋,倒茶。
马主任坐下来,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给我看:“大姐你看,这是我们学校的实景照片。这是教学楼,这是实训基地,这是食堂。条件没得说。”
照片拍得确实不错,校园看起来很气派。
“我们学校跟省里好几家国企都有合作,”马主任继续说,“毕业直接进厂,不用自己找工作。第一年工资就得四五千,第二年能拿到七八千。你这孩子去了,几年就把学费赚回来了。”
我听着,心动了。
“学费多少?”
马主任伸出两根手指:“一年两万。”
“两万?”我倒吸一口凉气。
“大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马主任笑着说,“别的学校一年三万起步,还不包分配呢。再说了,你这孩子要是上了大学,四年下来不得十万八万?还不一定找得到工作。我们这三年就毕业了,还包分配,怎么算都划算。”
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
两万,比王大伟说的一万八多。但我没敢吭声,怕人家变卦。
“你们要是现在定,我还能帮你们申请个助学金名额。”马主任又说,“省一两千没问题。”
“那我们再考虑考虑?”
“行,大姐考虑。”马主任站起来,临走前递给我一张名片,“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不过我跟你说,名额紧张,别考虑太久。”
送走马主任,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
两万块啊。
晚上老宋回来,我把情况说了。他沉默了半天,说:“明天我再去老赵家借点。”
“子轩呢?”
“他……”
话没说完,房门开了。宋子轩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妈,我去。”
我愣住了:“你……”
“我去技校。”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反正也考不上大学了,学门手艺也好。你们别为我操心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老宋没哭,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宿没睡。
03
决定去技校后,宋子轩反而平静下来。
吃饭时他会跟我聊天,说学校里的事。说班里谁谁复读了,谁谁去了专科。语气挺轻松,但我看得出来,他在装。我生的儿子,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听见里面有声响。我凑过去一听,是他在哭。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我们。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想敲门,最后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吃饭,眼睛有点肿。我说:“昨天没睡好?”
“嗯,”他低头喝粥,“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
他没回答,低头扒饭。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憋着一件事。我想带着儿子去省城大学看看,哪怕只是站在门口,让他看一眼。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怕一说,他更难受。
没想到,宋子轩先提出来了。
“妈,我想去省城一趟。”
“去干吗?”
“去看看那所学校。”他声音很低,“就看看,一眼就行。”
我心里一酸:“行,妈陪你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省城。那所理工大学在城东,坐公交车还要半个小时。
到了站,下了车,我看见了学校的大门。
好气派。门楼很高,上面写着校名,金灿灿的大字。门口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有送孩子的家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宋子轩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大门,一动不动。
“要不要进去看看?”我问。
他摇头:“不去了。看过了,就够了。”
“妈,咱们回去吧。”
回去的大巴上,他一直看着窗外。
我坐在旁边,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妈,你说,我要是那年没发烧,是不是也能考上?”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能。”我说,“你肯定能。”
他没接话。
那次去省城回来后,宋子轩更沉默了。
他把自己房间里那面墙上的奖状全都撕了。
我下班回来,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大堆碎纸片,有的还粘着透明胶。
我蹲下来,捡起一片,上面有“优秀学生”几个字,是他初二时得的。
我把碎片攥在手里,纸片扎得手心疼。
吃饭时我没提这事。倒是宋子轩自己说了:“那些奖状留着也没用,看了心烦。”
“撕了就撕了吧。”我说,“以后还会有新的。”
他没吭声。
过了两天,王大伟又来了。
“怎么样,想好了没?”他一进门就问,“马主任那边又来电话了,说名额只剩两个了。你们要是再不定,就给别人了。”
“定了。”我说,“去。”
王大伟咧嘴笑了:“这就对了嘛!我跟你们说,这学校真不错,你别犹豫。交了钱,过几天就能去报到了。”
“行,那就这两天去交钱。”
“尽快尽快,”王大伟说,“我帮你们跟马主任说一声,让他把名额留着。”
王大伟走后,老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些钱,你拿去买学费。”
我打开一看,一沓子百元大钞,厚厚一摞。
“多少?”
“一万八。”
“哪来的?”
“借的。”老宋说,“老赵、小李、王师傅,一个凑了点。加上咱们存折上的三千,差不多够两万了。”
我数了数,一万八千五。
“还有两千的缺口。”
“我再去想想办法。”老宋说完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去王大伟家,想跟他借两千块。
王美芳开的门。她看我脸色不好,问:“姐,咋了?”
“没事,想跟你们借点钱。”
“借多少?”
“两千,交了学费,下个月就还。”
王美芳犹豫了一下:“你等一下,我问我家老王。”
她进了里屋,里面传来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王美芳出来,手里拿着两千块:“姐,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拿着,不急还。”
我鼻子一酸:“谢谢妹妹。”
“一家人,客气啥。”
那两千块,我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肉里,生疼。
04
交钱那天,是个阴天。
我跟老宋、宋子轩三个人,坐了王大伟的车,去了省城郊区那所技校。
学校倒是不算大,但看起来还挺新。
几栋教学楼,一个操场,食堂也干净。
马主任亲自带我们参观,边走边介绍:“这是我们的实训车间,都是新设备。这是计算机房,人手一台电脑。”
王大伟在旁边笑:“咋样,不错吧?”
“确实不错。”我说。
宋子轩没说话,跟在后面,到处看看。
到了一个车间门口,里面有人在操作机器。
马主任指着说:“那是咱们的数控加工车间,学出来就是技术员。你们说,这跟大学生有什么区别?人家大学生学的都是理论,不实用。咱们学的是真本事。”
我点头。
走了一圈,马主任把我们带到了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我们面前:“这是入学协议,你们看看。没问题的话,先交钱,后办手续。”
合同很厚,好几页。我看不太懂,翻了几页,看见上面有些条款。什么“学生须遵守学校规章制度”
“学校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专业”之类。
“一个月后退学,能退钱吗?”老宋问了一句。
马主任脸色变了变:“老哥,还没进校就说退学啊?放心吧,我们学校有始有终。不过要真是有特殊情况,退费是可以商量的,但得有个流程。”
老宋没再说话。
我拿起笔,手指都在抖。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对。
签完字,马主任拿出POS机:“大姐,转账还是现金?”
我把钱从包里掏出来,一摞子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着。递过去的时候,手明显的在抖。
马主任数了数,抬头问:“还差两千?”
“这……”我愣了一下,“马主任,之前不是说一万八吗?”
“我说的是两万。”马主任笑着,“大姐你记错了吧?大伟,你说是不是?”
王大伟站在旁边,忙不迭地点头:“对对,是两万。姐,你肯定记错了。”
我张嘴想说什么,老宋拉了我一把。我看见他眼里的无奈,知道打掉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我把剩下的两千补上,马主任数了数,笑了:“好嘞,钱收到了。下周来报到,我派人来接你们。”
从办公室出来,我腿都是软的。
一万八千块,还有马主任说的那个助学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下来。我都教了,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回去的路上,王大伟开车,车里放着歌。他笑眯眯地说:“姐,你放心,子轩来这学校,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宋子轩坐在后座,一直低着头。他手上攥着一张纸,是学校发的入学须知,揉得皱巴巴的。
到了家,我把钱的事跟老宋说了。
“姓马的真不地道。”老宋难得发火,“明明说的一万八,那天见面也说的是一万八。今天临交钱了变卦,摆明了吃定咱们了。”
“算了,”我说,“都已经交了。”
“那两千块钱……”
“回去加班还。”我说,“下个月多上几天班,能补上。”
当天晚上,老宋喝了半瓶白酒,倒头就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份合同,我根本没怎么看就签了。
马主任说话的时候,眼神老往别处瞟,不像是在说实话。
王大伟在旁边帮腔,那语气,也不像在帮我们。
也许是我多想了。
半夜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起来去喝水。路过儿子房间,听见里面有声音。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子轩,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吓了一跳,把手机藏到背后:“妈,你怎么进来了?”
“我睡不着。”我走过去,“你看啥呢?”
“没什么,就是……查点东西。”
“查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个大学,省城理工大学,录取分数线是多少?”
我心里一紧:“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是好奇。”他说,“我今天上网查了一下,发现我高考成绩比我想的高。我怀疑,是不是查分的时候系统有问题?”
“系统有问题?”我愣住了。
“嗯,我有个同学,他的分数也跟平时不一样。”宋子轩说,“他去找了教育局,说让重新复核一遍。我在想,要不要也去问问。”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燃起一丝希望:“那咱们明天……”
“妈,”他打断我,“我就是随便说说。技校的钱都交了,就算分数有错,也晚了。”
“怎么晚了?要是真错了,可以……”
“妈,”他声音低了下去,“算了。”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蒙住头。
我站在床边,看着被子下那团小小的凸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5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宋子轩还在睡觉。
我不忍心叫他,把早饭放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儿子,妈去上班了。饭在锅里,记得吃。”
到了厂里,我心神不宁的,满脑子都是昨晚儿子说的话。
“系统有问题。”
“分数比我想的高。”
“要不去问问?”
这些话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转。我手上的机器越推越快,旁边老刘喊我:“小沈,你慢点,别把布料推坏了。”
我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布料歪了。
中午休息,我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这事。要不,下午请个假,去教育局问问?
正想着,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开头是省城的区号。
我接起来:“喂,哪位?”
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宋子轩的家长吗?”
“是我,你是……”
“我是省城理工大学招生办的小刘。”那边说,“我们这边查到,宋子轩同学的高考成绩已经复核过了,他的总分……超过了我们学校今年的录取分数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我感觉自己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想确认一下,”那边继续说,“宋子轩同学有没有收到我们的录取通知书?按照流程,我们上周就该寄出了,但系统中显示他没有确认报到。我们打电话过来是想问问,他有什么困难吗?”
“等等,”我扶着墙,“你说他……他考上你们学校了?”
“是的。他的真实成绩比系统最初公布的……”
我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手机从手里滑落,在食堂的地板上弹了两下。我蹲下去捡,腿软得站不起来。旁边工友围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电话还通着,那边“喂喂”地叫。
我把电话捡起来,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再说一遍。他真考上了?”
“是的。”电话那边肯定地说,“宋子轩同学被我们学校的机械工程专业录取了。”
“你们没搞错?”
“绝对没错。我们查过一次,又核实了一次。”
我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板上。
周围的工友看我这样,以为出了什么事。老刘过来扶我:“小沈,你没事吧?”
“没事,”我擦擦眼泪,“我没事。我有事,我……我得回家一趟。”
我跟厂长请了半天假,坐上公交车,一路上手都是抖的。
到了家,老宋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这个时候回来,愣了一下:“你不是上班吗?咋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宋,”我声音哑了,“儿子……儿子考上大学了。”
“什么大学?”
“省城那个。理工大。”
老宋手里的衣服“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刚才,他们招生办的给我打电话,”我笑着说,“说咱儿子,分数复核了,超过了录取线。他考上了,咱们的儿子考上大学了!”
老宋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他艰难地开口,“那技校的钱怎么办?”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对啊,钱。
一万八,已经交了。
合同,也签了。
档案,估计都已经调过去了。
“不管了,”我说,“先让儿子上学。至于那些钱……”
我没说下去,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正说着,宋子轩从屋里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着他,想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出来了。
“子轩,”我把他拉过来,“你考上大学了。”
他愣住了:“什么?”
“真的,招生办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你的分数,复核后过了录取线。”
宋子轩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
“你说我……”他的声音发抖,“考上理工大了?”
“考上了。”
他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自己也哭得停不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商量着后面该怎么办。
“要不我去找马主任,”老宋说,“让他把钱退回来。”
“合同都签了,”我说,“他能退吗?”
“不管能不能,都得试试。”
宋子轩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儿子,”我问,“你觉得呢?”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声音很平静:“妈,那个电话,真的是大学招生办打的?”
“真的。我核实过了。”
“那技校……”
“妈去想办法。”
他摇摇头:“算了。实在不行,我就不上大学了。去技校也行的。”
“不行,”我说,“你必须去大学。”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晚,我跟老宋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万八啊,不是小数目。
更麻烦的是,档案已经调过去了。
要从技校那边要回来,得走什么流程,得花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
我拿过手机,翻出马主任的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明天直接去找他。”老宋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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