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绿光照在我脸上,像太平间里的那种颜色。

我蹲在走廊里,口袋揣着卖老宅的八万块。钱不够,远远不够。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丁磊来了。他手机响了,接起来,声音很轻:“妈,你放心吧,钱的事我处理好了,绝不让叔知道……”

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丁磊他妈,早在十年前他爸出事那晚就跑了。那电话里叫“妈”的人,是谁?

我猛地站起来,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弟弟的车祸现场。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从来没被人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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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电话响了。

我从床上翻起来,摸到手机,是老赵。

“铁柱,我家水管爆了,你快来!”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边上吴春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半夜叫人。”我没吭声,摸着黑穿上裤子,背起工具箱。

工具箱背了二十年,带子断了三回,我都自己缝上了。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老赵家在巷子深处,我走了十五分钟才到。推开门,客厅里全是水,老赵和他媳妇拿着桶在舀。

我蹲下来看了看,是接头老化了,得换。

“铁柱,多少钱?”老赵问。

“换个接头,二十块。”

“行行行,你赶紧弄。”

我掏出工具开始干。这事我干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弄好。不到半小时,水不漏了。老赵掏出一百块递过来:“不用找了。”

我说不用,就二十。他硬塞给我,我说什么也不收。最后他媳妇在旁边说了句:“铁柱就是老实,给钱都不要。”

我没接话,背上工具箱走了。

回到家天刚亮,吴春梅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粥。她看我一眼:“又没收钱?”

“收了。”

“收了多少?”

“二十。”

你骗鬼呢?老赵上次请人来修,花了三百。你收二十,人家好意思给?

我不说话了,坐下去喝粥。粥很稀,米放得少,我知道春梅在省。

这几年她身体不好,药钱一个月就要好几百。我干水电工,一个月挣个三四千,除去药钱和日常开销,剩不下什么。

“铁柱,今天别出去了,歇一天。”春梅说。

“不行,老徐家说今天要装热水器,我答应了。”

“你答应的事,从来不会推。”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东西出门。走到巷子口,碰上吴军开他的小卖部门。

“姐夫,打水去?”吴军喊我。

“装热水器。”

“老徐家?他家那抠门样,能给几个钱?”

五十。

“五十?你傻啊。上回他家漏水,你修了一下午,才收了三十。你图啥?”

我没回答,摆摆手走了。

吴军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他骂我傻,其实最惦记我家。逢年过节总要给春梅送点东西,说是“店里的过期食品”,其实都是好的。

老徐家住六楼,没电梯。我扛着热水器爬上去,累得喘不上气。老徐开门,第一句话是:“怎么才来?”

我没接话,开始干活。

装热水器要打孔、接水管、接电线,我一个人干了三个小时。装好了,老徐试了试,说行。然后从兜里掏出五十块。

“铁柱,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擦了擦汗,走了。

下了楼我在路边蹲着抽烟。一根烟抽完,兜里手机响了,是丁磊。

“叔,你最近还好吧?”

“好,好。”我连忙说。

“婶子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叔,我这边公司最近周转有点紧张,你看上回那三万……”

“我知道,我知道,过段时间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掐灭。

那三万块是去年丁磊说公司周转不开,借给他的。说是借,其实我没想过要他还。这些年他买房、买车、开公司,我前前后后给了他快二十万。

春梅为这事跟我吵过无数次。

“你就知道给磊磊,浩子呢?浩子一个人在南方,你管过吗?”

我每次都说:“浩子是我亲儿子,他有我这个爹。磊磊没爹没妈,我不能不管。”

春梅就不说话了,转过身去抹眼泪。

我知道她心里委屈。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弟的种,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弟叫丁铁军,比我小三岁。我俩从小没爹,妈改嫁后,是我把弟弟拉扯大的。我十三岁就开始干活挣钱,供他读书。

后来他长大了,替我打过架,替我坐过牢。

那一年我被人欺负,他拿砖头把人家脑袋开了瓢,判了两年。

他觉得值得,说“哥,你是我亲哥,我不替你出头谁替你”。

我心里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所以当丁磊两岁没了爹,他媳妇又跑了的时候,我二话没说把孩子接回来。

春梅那时候刚生完丁浩,还在坐月子。我把丁磊抱回家那天,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孩子接过去,喂了第一口奶。

“铁柱,这孩子跟咱们有缘。”她说。

我站在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02

丁浩和丁磊小时候的照片,我都留着。一个老相册,里面全是他俩。

丁浩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都在。丁磊的也一样。

但要说谁的照片多,还是丁磊。

原因很简单,丁浩小时候我忙着挣钱,没空带他。丁磊来得晚,那时候我手艺练出来了,活多了,手里宽裕了,也有时间了。

每次拍照片,我都抱着丁磊坐前面,丁浩在边上站着。

丁浩从小就懂事,从来不争不抢。

好吃的让给弟弟,好玩的先给弟弟。

有一回我带他俩去买冰棍,一人一支。

丁浩的吃完了,丁磊的掉地上了。

丁磊哭,我二话没说,把自己的那支给了丁磊。

丁浩在旁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什么也没说。

后来春梅说起这件事,说那天晚上丁浩在被窝里偷偷哭,她问为什么,丁浩说:“爸爸不喜欢我,他喜欢弟弟。”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可我想,男孩子嘛,粗养点没事。磊磊不一样,他没爹没妈,我得对他好。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年。

丁浩的学习成绩一般,考上了大专,我没让他去,因为没钱。

丁磊学习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砸锅卖铁,卖了家里那头大肥猪,又跟吴军借了五千块,凑齐了学费。

送丁磊上火车那天,我在站台上往他口袋里塞了三百块。他拉着我的手说:“叔,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好好孝敬你和婶子。”

我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边上丁浩站在那儿,看着我,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走了。

我喊他:“浩子,你不跟你弟说句话?”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那年丁浩十七岁,去了南方打工。

春梅为这事跟我闹了大半年。她说我把儿子逼走了,我说那不是没办法吗,供不起两个人。

“你供得起磊磊,供不起自己儿子?”她问。

“磊磊是……”

磊磊是你侄子!浩子是你亲儿子!

我没话说了。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心里那个坎就是过不去。

我觉得,弟弟把命都给了我,我替他养个孩子,不过分吧。

丁磊大学毕业那年,回来了一趟。穿得利利整整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跟城里人似的。他在家里住了三天,给我和春梅各买了一件衣服。

春梅摸着那件衣服说:“磊磊长大了,懂事了。”

我也觉得欣慰,心想这二十年的心血没白费。

丁磊说他要在大城市开公司,需要启动资金。我说要多少,他说三十万。

三十万,我干了二十年水电工,存了二十八万。

我把存折拿给他,说:“叔就这点钱,你拿着。不够的,叔再想办法。”

丁磊接过去,眼眶红了:“叔,这钱我给你打借条,算我借的,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我说不用,一家人谈什么借。

边上春梅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到她关上门,在里面哭。

丁磊拿着那二十八万走了,后来又回来拿了两次,一次三万,一次五万。

那些钱,全打了水漂。

后来我才知道,丁磊的公司根本没开起来。他把钱投进了一个所谓的“项目”,被人骗了。

但他没告诉我。他跟我说公司运转正常,生意很好,快挣钱了。

我信了。还觉得自己养了个有出息的孩子。

丁浩在南方,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带东西,都是便宜货。他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多,在工厂里上十二个小时的班。

有一回他回来,我看见他手上的老茧,比我手上的还厚。

“爸,你别干了,我养你。”他说。

我说:“你一个人养自己都难,还养我?”

他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抽烟。春梅也没睡,坐在床边看着我。

“铁柱,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最亏欠的,是浩子。”

我没接话,把烟抽完了。

“明天他走,你去送送。”她说。

嗯。

第二天我去车站送丁浩。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摆了摆手。

车开了,我看见他低下头,好像在擦眼睛。

我心里一酸,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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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丁浩的腰是在工厂干活时扭的。他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是哑的。

“爸,我腰扭了,去看了医生,说要做理疗。要两千块钱。”

手头有点紧,等过几天……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儿。边上春梅问:“谁打的?”

“浩子,说他腰扭了,要两千看病。”

“钱呢?”

“我说手头紧……”

春梅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不敢直视。

过了一个小时,丁磊打电话来了。

叔,我给浩哥转了五千,他腰不好,让他好好养着,别不舍得花钱。

“磊磊,那钱……”

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叔,你对我好,我对浩哥好,应该的。

我心里一热,觉得这孩子懂事。

挂了电话,我跟春梅说了。春梅没接话,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铁柱,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丁磊一说借钱你就有,浩子一说要钱你就手头紧?”

“那不是……”

“不是啥?你说啊。”

我没说下去。我知道原因,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心里一直觉得,丁浩是我亲儿子,他理解我。丁磊不是,他只有我。

这个想法很荒唐,但就是这么多年的习惯。

后来我才知道,丁磊给丁浩转的那五千,是借的。利息一个月五百,利滚利。

丁浩为了还这笔钱,加了两个月班。

但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相册。丁磊的照片占了大半本,一张张排得整整齐齐。后面几页是丁浩的,没几张,有些还是春梅偷偷拍的。

我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了。

春梅在旁边说:“铁柱,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磊磊和浩子都要你帮忙,你帮谁?”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我沉默了。

春梅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睡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照出斑驳的影子。

我不知道答案。

也许我知道,但我害怕去想。

一个星期后,丁浩打电话来说腰好了,没事了。我问他那五千块什么时候还丁磊,他说不急,慢慢还。

“爸,你照顾好妈,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跟春梅说:“浩子说没事了。”

春梅没接话,起身倒水。她的手在发抖,药快吃完了。

“铁柱,明天去开药吧,没了。”

第二天我去县城医院开药。医生是个老熟人,姓刘,干了几十年了。他问我春梅的情况,我说还行。

铁柱,你有没有想过带春梅做个体检?她这个年纪,该查查了。

“她不肯去,说浪费钱。”

老刘没再说什么,把药递给我。

那次以后,春梅的身体就不太对劲。

开始是腿肿,一按一个坑。然后是脸肿,早上起来眼睛都睁不开。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水喝多了。

我不信,但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她在厨房择菜,突然站不起来了。

我跑过去扶她,她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春梅!春梅!”

她抓着我的手,说:“铁柱,我怕是不行了。”

我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县医院。老刘一检查,脸就沉了。

“肾衰竭,很严重了。”

那三个字像三个钉子,钉在我脑袋里。

要治。

“怎么治?”

要么透析,要么换肾。换肾效果好,但贵。透析便宜,但要一直做。

“多少钱?”

老刘看了我一眼:“换肾,从找肾源到手术,最少五十万。透析的话,一年几万块,但拖久了,效果越来越差。”

五十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春梅在病房里睡着了,没出声。我第一次觉得,她老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丁磊的号码。手指停在上面,没按下去。

我告诉自己,磊磊有钱,他能帮忙。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铁柱,你欠他的够多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天快亮的时候,我按了拨号键。

“磊磊,是我。”

“叔,这么早,怎么了?”

“你婶子……查出肾衰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磊磊,叔想跟你说个事……”

“叔,你过来吧,过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在求人。年轻的时候求别人给口饭吃,老了求侄子救老婆的命。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命。

04

我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到的省城。

丁磊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六楼,玻璃墙,气派得很。我站在楼下不敢进,怕给他丢人。

我在楼下转了三圈,最后是丁磊下来接的我。

他穿着西装,皮鞋锃亮,跟电视上那些人一样。

“叔,走,上去坐。”

我跟着他进了电梯,里面都是白领,我背着个破行李袋,显得格格不入。

到了办公室,他让我坐下,倒了杯水。

“叔,婶子的情况,你跟我说说。”

我把医院的检查报告拿出来,他翻了翻,皱了皱眉。

“换肾的话,要五十多万吧?”

“你那边有多少?”

“十万。卖老宅的八万,加上家里的两万。”

丁磊把报告放下,靠在椅子上。

“叔,说实话,我这边刚投了个新项目,钱都压进去了。账上能动的,没多少。”

我心里一凉。

“磊磊,叔不是来要你的钱。叔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想想办法。你是城里人,认识的人多……”

“叔,你听我说。”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出一个文件夹,“当年你给我的那些钱,我留了底。二十八万那笔,还有后来两次,一共三十六万。”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叔,你的钱是借给我的,我不是白拿的。现在公司账上有钱,但钱是公司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要用钱,我能给你走账,但得走借款流程。”

“什么意思?”

“就是把当年的钱,补个借条,算成公司借你的。然后公司把钱调出来给你。”

我愣住了。

“磊磊,那些钱,你不是说是一家人……”

“叔,一家人归一家人,账归账。你要婶子救命,我不能不给。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得对合伙人负责。”

他把借条拿出来,上面写着金额、利息、还款日期。

“叔,你签了,钱二十四小时到账。”

我看着那张借条,上面的字迹很熟悉。那是当年他让我签的“验资合同”,我签了三份。

磊磊,当年你让我签的合同,就是……

“对,就是借条。”他看着我,眼睛没躲,“叔,我也是没办法。”

我拿着笔,手在抖。

一张纸,三十六万。我签了,春梅就有救了。

我没签。

我放下笔,站起来。

“磊磊,叔不要这个钱。”

“叔……”

那些钱,叔当年是给你的,没想过要你还。你要记得,是你叔给的,不是借的。

我转身往外走。

丁磊在后面喊:“叔!你签了,婶子就有钱治病了!”

我没回头。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黑了。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街上的车来来往往,霓虹灯乱闪。这个城市我来了两次,一次是送丁磊上大学,一次是来借钱。

两次都没个好结果。

我在省城待了两天。住最便宜的小旅馆,一天三十块,没窗户,就一张床。白天在街上瞎转,晚上回旅馆躺着。

第三天,我去了丁磊公司对面的快餐店,点了碗最便宜的面,八块。

正吃着,透过玻璃看见丁磊的车开过来。保时捷,黑色的。

他停好车,下来,副驾驶也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穿得很洋气。丁磊搂着她的腰,进了旁边的西餐厅。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在碗里。

这是我自己养大的孩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丁浩的号码。

“浩子。”

“爸,怎么了?”

“你妈病了。”

“什么病?”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

“肾衰竭,要换肾,缺钱。”

过了好一会儿,丁浩说:“爸,你等着,我回去。”

“不用,你上班……”

“我说了,我回去。”

电话挂了。

我坐在快餐店里,眼泪止不住。

活了五十四年,头一回发现,能靠得住的人,是那个一直被我不待见的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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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浩是第二天夜里到的。

他比以前瘦了,黑了,眼窝都陷下去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个包。

他到县医院的时候,春梅刚做完一次透析,脸色蜡黄,躺在床上不动弹。

丁浩进去,坐在床边,握住他妈的手。

“妈,我回来了。”

春梅睁开眼,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

“浩子,你咋回来了?不用上班?”

“我请假了。”

“请假扣钱不?”

“不扣。”

春梅没再问了。她摸着丁浩的脸,眼泪一直在流。

我在门外看着,没进去。

那天晚上,丁浩把我叫到走廊里。

“爸,差多少钱?”

“医生说五十万,我这边有十万。”

“还差四十万?”

丁浩低头想了一会儿。

“爸,我认识一个人,是包工头。他那边缺个合伙人,我能去干,先预支工资。”

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东西,我以前从没在他眼睛里见过。

“爸,我听说你去找丁磊了。”

我没说话。

他借钱给你了吗?

“没有。”

丁浩没再问了。他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爸,以后有事,别找他了。找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

两天后,丁浩走了,说去朋友那边看看。

我留在医院照顾春梅。白天给工友们打电话,能借的都借了,零零散散凑了三万块。晚上睡不着,就坐在走廊里抽烟。

医生过来找我谈话,说建康状况在恶化,必须尽快决定治疗方案。

“换肾的话,五十万起步。透析能拖,但拖久了,效果越来越差。”

“我明白。”

“你考虑考虑。”

我考虑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工友们、邻居们、老家的亲戚们,全打了。能借的都借了,最后又凑了两万。

十五万,离五十万还差一大截。

第四天,丁磊来了。

他来的那天,春梅刚做完透析,正睡着。丁磊站在病房门口,拎着个果篮。

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叔”。

我没应。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春梅一眼。

“婶子瘦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叔,里面有三十万。够给婶子做手术。”

我看着他。

“这是借条上那笔钱?”

“不是。这是我自己的。”

“不要。”

“我说了,不要。”

我把卡推回去。

丁磊看着我,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叔,我知道你生我的气。”

“叔,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站起身,“你走吧。”

丁磊站着没动。

“叔,有些事,你不说,我也不说。但我心里清楚。”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叔,当年我爸的车祸,是不是你找人处理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我查过了。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

“叔,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走了。

我站在病房里,浑身发冷。

那场车祸。

二十年前那场车祸。

我以为那个秘密,带进棺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