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秋雨下了一整天。
谢秋站在墓碑前,雨滴顺着伞沿滑落,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蹲下身,把白菊一朵一朵码在丈夫的名字旁。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立诚站在雨中,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开口了:“嫂子,大哥的遗嘱,该公开了吧?”
谢秋没回头。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墓碑上那几个字,王沥川。
丈夫生前说过一句话:有些事,得死了才能说。
现在,他死了八年。
遗嘱终于开始说那句话了。
可当谢秋听完附加条款,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瘫在地上。
她死死盯住那行字。
王沥川的字她太熟了。
但最后那个条件,她想都不敢想。
01
那场雨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谢秋记得很清楚,王沥川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想找出一件丈夫生前的信物。女儿晓萌要参加学校的亲子活动,需要带一件父亲的照片去分享。
抽屉里翻了个底朝天。
结婚证、户口本、存折,都在。
但照片怎么都找不到。
谢秋坐在地板上,喘了口气。忽然,她摸到柜子最深处有个牛皮纸信封。
拉出来一看,沉甸甸的。
里面装的不是照片,是一张纸。
借条。
上面写着:今向王沥川借款叁佰万元整,期限一个月,利息按百分之三十计算。借款人,王立诚。
日期是王沥川去世前三个月。
谢秋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百。
王立诚什么时候跟丈夫借了这么多钱?
她想起王沥川去世前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到半夜才回家。回来的时候满眼血丝,人瘦了一圈。
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
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公文包,他都不肯松。
谢秋把借条收好,心里的疙瘩越缠越紧。
电话响了。
是婆婆董瑰。
“小秋啊,立诚说要修祖坟,你签个字,把那套别墅卖了吧。”
谢秋攥紧手机:“妈,那房子是沥川留给我的。”
“什么留给你的?”董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是王家的房子!你一个人住那么大干嘛?卖了换成小的,剩下的钱给立诚周转一下。”
“妈,遗嘱还没公开,我怎么敢卖?”
“遗嘱遗嘱,都八年了!”董瑰不耐烦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沥川那遗嘱说不定就是空头支票,你还真当回事啊?”
谢秋没接话。
她想起丈夫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眼神很认真。
“小秋,有些事,等我死了再说。”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胡话。
现在她隐隐觉得,那些话里藏着东西。
“妈,等遗嘱公开了再说吧。”
“你……”董瑰那边顿了顿,挂了电话。
谢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晓萌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奶奶又打电话吵架了?”
“没有。”
“我爸的遗照找不到了吗?”
谢秋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爸生前说过,”晓萌小声说,“他说有些东西,要等到你该看的时候才能看到。”
谢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王沥川生前最后一个月,每天凌晨都会起来写东西。
写完就把本子锁进书房抽屉里。
她想看,他都不让。
“小秋,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句句都像在交代后事。
门铃响了。
谢秋擦擦眼角的泪,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律师傅梦璐。
她穿一身黑色西装,脸色凝重:“小秋,王沥川的遗嘱,可以公开了。”
谢秋手一抖,握着的门把手差点滑脱。
“现在?”
“明天上午十点,在我的律师事务所。”
傅梦璐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遗嘱公开通知函,到时候需要你、王立诚、董瑰一起到场。”
谢秋接过信,手一直在抖。
八年前她盼着这一天。
现在终于来了,她却莫名害怕。
傅梦璐看了她一眼:“你心里有准备吗?”
“什么意思?”
“王沥川立遗嘱时,提了一条附加条款。”傅梦璐顿了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谢秋觉得胸口堵得慌。
傅梦璐走后,她一个人在客厅坐到深夜。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她脑子里全是王沥川最后那几天的样子。
瘦得脱了相,脸上还带着笑。
“小秋,你要好好的。”
“我走了,你才能真正的过自己的日子。”
当时她以为那是他在安慰她。
现在想来,每句话都有另一层意思。
第二天一早,谢秋换上黑色外套,打车去了律师事务所。
王立诚和李佳妮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
李佳妮脸上带着笑,客气得很:“大嫂,来了啊。”
王立诚没说话,低着头看手机。
董瑰坐在窗边,脸色难看。
傅梦璐拿着一个信封进来了。
她拆开密封条,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02
傅梦璐清了清嗓子。
“王沥川遗嘱,立嘱时间为他去世前一个月。”
“遗产内容如下:南城锦绣花园别墅一套,存款二百三十万元,公司股权百分之五十一。”
“全部由妻子谢秋个人继承。”
谢秋愣住了。
她以为会有什么条款拦着,没想到这么干脆。
王立诚猛地站起来:“等等!我大哥公司欠着钱呢!”
他从公文包里甩出一本账本:“这是大哥公司去年的审计报告,上面写着欠债五百万!凭什么全给她?”
李佳妮也跟着附和:“是啊,大嫂,这钱总得还吧?”
傅梦璐不疾不缓。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拿出几张纸。
“王立诚,你看清楚。”
“王沥川去世前三个月,替你归还了三笔银行贷款,共五百万元。”
“这是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你建材公司的账户。”
王立诚愣住了。
他接过纸看了看,脸色刷地白了。
李佳妮凑过去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你哥替你还了五百万?”
“我不知道……”王立诚的声音发虚。
“你不知道?”谢秋站起来,声音发冷,“你跟他借钱的时候不知道?”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借条:“这三百又是怎么回事?”
王立诚的脸彻底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董瑰忍不住了:“立诚,你到底跟你哥借了多少?”
“我……”王立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佳妮猛地拽了拽他:“你说话啊!”
王立诚低下头,声音很小:“三百,五百万,还有……”
“还有什么?”谢秋心跳如擂鼓。
“还有一条死库容。”王立诚的声音像蚊子一样,“我哥以一元的价格卖给我了。”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董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个混账东西!”
谢秋脑子嗡嗡地响。
死库容?
那是王沥川公司最值钱的资产。丈夫怎么会用一块钱卖给王立诚?
她刚想继续问,傅梦璐抬手制止了。
“先别急,遗嘱还没念完。”
傅梦璐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她看着谢秋,眼神有些复杂。
“王沥川遗嘱附加条款如下:谢秋须在遗嘱公开之日起三十日内另嫁他人,否则所有财产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谢秋觉得耳朵里有一声巨响。
另嫁他人?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附加条款。”傅梦璐重复了一遍,“三十天内另嫁,否则财产清零。”
“这不是要我命吗?”谢秋的声音破了。
李佳妮先反应过来,笑得阴阳怪气:“哟,大嫂,这可怎么办呢?你都四十了,上哪儿找个人嫁啊?”
董瑰脸色铁青:“沥川怎么能立这种规矩?”
王立诚冷笑一声:“嫂子,你可得抓紧了。”
谢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抓着椅子扶手,慢慢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份遗嘱。
王沥川的字,她认得。
那一笔一划,是年轻时写给她的情书上的笔迹。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
三十天。
只有三十天。
谢秋闭上眼睛,丈夫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她想不明白。
这怎么让她好了?
03
谢秋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晓萌放学回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了?”
“没事。”谢秋扯出一个笑脸,“遗嘱公开了。”
“我爸说什么了?”
“说他爱我们。”
谢秋没有告诉女儿附加条款的事。
晚上,她翻出王沥川生前的笔记本。
本子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
她翻开第一页,是丈夫的字,写得很用力。
“小秋,有些事,得等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再说。”
谢秋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往下看,一张一张地翻。
账本记得很清楚,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愣住了。
上面画着一个圈,写着“30天”。
圈下面是一个箭头,指向两个字:“本钱”。
谢秋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三十天内另嫁他人。
是不是她理解错了?
另嫁他人,是不是指的不是嫁人,而是嫁出一样东西?
她想起那张借条。想起王立诚欠的三百万。
王沥川说的“本钱”,会不会就是那个?
谢秋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黄英悟的公司。
王沥川生前的助理,现在做起了小生意。
“嫂子,你怎么来了?”黄英悟见她,有些意外。
“我想问你一件事。”谢秋开门见山,“沥川去世前,是不是一直在追一笔钱?”
黄英悟脸上的笑顿了顿。
他起身关上门,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你知道了?”
“我想知道全部。”
黄英悟深吸一口气:“王立诚欠大哥三百万,利息百分之三十,逾期不还,大哥有权卖房抵债。”
“那大哥为什么没追?”
“因为……”黄英悟舔了舔嘴唇,“那三百万里,有一百万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欠了赌债,王立诚替她还的。大哥知道后,就把借条留下了。”
谢秋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想起董瑰每次打电话,都说她要还王立诚人情。
原来是这样。
“那公司欠的五百万又是什么?”
“那是王立诚用大哥的名义贷的款。”黄英悟说,“大哥帮他扛了。大哥死后,银行查账,才知道是王立诚借的。”
“那死库容呢?”
黄英悟脸色变了。
“嫂子,这事你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黄英悟低下头,“那条死库容,是你丈夫用命换的。”
谢秋觉得浑身发冷。
“大哥去世那天,本来不用去工地。但他听说王立诚把死库容的工程外包给了没有资质的公司,怕出事,赶去阻拦。”
“然后出了车祸?”
“对。车子刹车被人动了手脚。”
谢秋的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
“你说是王立诚?”
“没有证据。”黄英悟摇头,“但大哥死后,王立诚就接手了那条死库容。”
谢秋想起丈夫去世后,王立诚确实频繁去工地。
她当时以为他是帮忙打理。
现在想来,是在善后。
“嫂子,我劝你,别查了。”黄英悟声音很轻,“查到最后,受伤害的还是你。”
谢秋出了黄英悟的办公室,站在马路边上。
秋天的风吹得眼泪直流。
她终于明白,王沥川为什么要立那个附加条款。
他不是在为难她。
他是在用最后的方式,让她追回那笔债。
他算好了时间,让她替他把账算清楚。
谢秋擦干眼泪,拨通了傅梦璐的电话。
“傅律师,我想查王立诚所有的财务记录。”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
“有些事,查出来可能对你不利。”
“我不怕。”
傅梦璐叹了口气:“明天过来拿资料。”
挂掉电话,谢秋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密布,像要下雨了。
她忽然想起丈夫生前跟她吵过的那架。
那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红脸。
谢秋发现王沥川偷偷打了一笔钱给王立诚,气得摔了门。
“你再这么护着他,我就不跟你过了!”
王沥川追出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行,那改天我要是死了,你就找个好的。”
当时她觉得他在开玩笑。
现在才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04
傅梦璐的资料堆了一桌子。
谢秋一页一页地翻,手都在抖。
王立诚的建材公司,从十年前就开始亏。
每年年底,账上都会多出一笔钱,来自王沥川的账户。
谢秋算了算,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八百多万。
她想起丈夫生前的日子。天天加班,周末也不休息。她以为是事业心重。原来是在替弟弟还账。
翻到最后几页,谢秋看到了一张合同。
土地转让协议。王沥川将死库容转让给王立诚,转让价一元。
谢秋盯着那个“一元”,心里头闷闷的。
她想起丈夫那段时间,总是坐在书房里发呆。有一次她去送水,看见他在纸上画圈。
“30天”,旁边写着“本钱”。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现在看来,他是在布局。
谢秋起身去开门,看到来的人时,愣在原地。
“丁姐?”
丁娴站在门口,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不少。
她是王沥川的前妻,离婚后去了国外。这些年一直没有联系。
“小秋,好久不见。”丁娴笑了笑,“我能进去坐坐吗?”
谢秋让开身,请她进屋。
丁娴扫了一眼屋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前些日子整理东西,找到这个。”
“什么?”
“王沥川写给我的信。”
谢秋心里一紧,接过信封,手在抖。
拆开一看,是十几封信,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封,是他和丁娴离婚后那年。最后一封,是他去世前一周。
谢秋开始看。
第一封信,王沥川写道:“小娴,你走了,我才知道什么是孤独。”
第二封:“我又娶了一个人,她很像你。但我不爱她。”
谢秋的手顿住了。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信,有的很长,有的很短。
一直翻到最后一封。
王沥川写:“小娴,我快不行了。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唯一的对不起,是对小秋。她是个好女人,我不该连累她。”
谢秋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
丁娴轻轻说:“他跟我说过,他娶你,是因为你像我。但他后来发现,你比我好得多。”
谢秋抬头看她:“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丁娴站起来,“还有,他去世前晚给我打过电话。”
“说了什么?”
“他说他后悔了。不是后悔娶你,是后悔没早点告诉你真相。”
丁娴走后,谢秋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堆信纸发愣。
她的心很乱。
原来这几年,她爱的那个人,心里一直装着别人。
她想起王沥川临终时,握着她的手说“小秋,对不起”。
她以为是身体不舒服。
原来是在道歉。
谢秋把信收进抽屉里,擦了把脸。
外面的窗子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人心里发凉。
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账还没算清楚。
那三百万,必须追回来。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王立诚的电话。
“明天,我们见一面。”
“嫂子,有什么事?”
“还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
“嫂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欠的是我哥的钱。他死了,我还给谁?”
“还给我。”
“给你?”王立诚笑出了声,“你以为你是谁?”
谢秋攥紧手机:“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他的债,我来收。”
电话直接挂了。
谢秋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深吸一口气。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打官司的流程。
这条路不好走。
但她必须走。
05
谢秋决定起诉王立诚。
她找了一家律所,把借条和银行流水整理好。
律师看完后,皱了皱眉。
“谢女士,这张借条虽然是真的,但法律上有个问题。借款时间是八年前,已经过了诉讼时效。”
“意思是,如果他坚持说没欠,法院可能不会支持。”
谢秋心凉了半截。
她想起王沥川生前说的一句话:“小秋,有些事,得抓紧时间做。”
现在她明白了。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她走出律所,站在路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是董瑰打来的。
“小秋,我听说你要起诉立诚?”
“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是我儿子!你就不能放过他?”
“他欠的不是我,是沥川!”
董瑰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三百万,有一百万是用来还我的债的。”
“我知道。”
“你知道?”董瑰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你怎么还要追?”
“妈,你赌债是你的事。王立诚替他欠的钱,是他和沥川的事。我不追回来,沥川死了都不瞑目。”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小秋,算妈求你……”
谢秋挂了电话。
站在街上,眼泪一颗一颗掉。
她不是狠心。
是不想对不起王沥川。
回到家,晓萌已经睡了。
谢秋坐在王沥川的书房里,看着他的照片,发了一整晚呆。
丈夫生前的样子,一幕一幕在脑子里回放。
笑的,皱眉的,加班的,抱着晓萌的。
她想起他说过一句话:“小秋,你要学会替我收尾。”
当时她没当回事。
现在她才明白,他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那三百万,他算好了让她去追。
那三十天,他算好了最后期限。
他料定她会查下去,会跟王立诚翻脸,会打官司。
他只是没有算到,她会知道丁娴的事。
谢秋摸了摸王沥川的照片。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照片里的人笑着,没有回答。
那个晚上,谢秋梦见了王沥川。
他站在书房里,背对着她。
她喊他,他不回头。
“沥川,你转过来。”
他没动。
“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慢慢转过来,脸上带着笑。
“因为你是你。”
谢秋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她看着天花板,眼泪流了一脸。
她告诉自己要坚强。
但有时候,真的撑不住。
傅梦璐打来的:“小秋,王立诚那边发函了,说要和解。”
“条件是什么?”
“他愿意还钱,但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要你放弃追查死库容的事。”
谢秋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我不答应。”
“小秋,你要想清楚。死库容的事牵扯太多,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我知道。但沥川是因为这个死的。我不能装不知道。”
傅梦璐叹了口气:“行,那我通知他。”
挂了电话,谢秋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蜡黄。
她往脸上拍了点水,深吸一口气。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王沥川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事。
06
谢秋把起诉材料递交到了法院。
王立诚那边请了律师,打来电话说愿意庭外和解。
谢秋拒绝了。
开庭前三天,董瑰找上门来。
老太太一进门就哭了。
“小秋,算妈求你了,撤诉吧。”
谢秋给她倒了杯水:“妈,我不能撤。”
“立诚是我儿子,你不能毁了他!”董瑰声音都在抖。
“他也是沥川的弟弟。沥川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替他兜底。现在沥川死了,我不能让他继续替王立诚扛。”
董瑰抬头看她,眼睛通红:“你知道那三百万是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有一百万是你的赌债。”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赌吗?”
谢秋愣了一下。
董瑰抹了一把眼泪:“当年沥川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立诚小时候身子弱,我借钱给他看病,借了不少。那些钱,利滚利,到最后我还不起。”
“所以你就去赌?”
“我不是赌!我是想翻本!”董瑰哭得更凶了,“我怕连累沥川,怕他刚创业就被拖累。立诚知道以后,主动替我去还了那笔钱。他说他欠我的。”
谢秋沉默了。
她从没想过,背后还有这么一层。
“小秋,立诚是有错。但他也是替我顶雷。你要是起诉他,我这辈子怎么过?”
谢秋看着她,心里头发酸。
但嘴上还是硬着:“妈,对不起。我不能撤诉。”
董瑰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
“那你别后悔。”
说完,转身走了。
谢秋送她到门口,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晓萌端了杯牛奶过来。
“妈,奶奶又来求你了?”
“嗯。”
“那你答应了吗?”
晓萌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爸做错了什么?”
谢秋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两天一直哭。”
谢秋抱住女儿,眼泪止不住。
“妈妈没事。妈妈就是有点累。”
“那你睡吧,我陪你。”
晓萌拉着她的手,陪她坐了一整晚。
开庭那天,谢秋穿了一身黑裙子,早早到了法院。
王立诚和李佳妮坐在另一边。
李佳妮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大嫂,你至于吗?一家人打官司。”
“一家人?”谢秋看着她,“你老公欠我老公八百多万,你知道?”
李佳妮的笑容僵了僵:“那也是他哥愿意给的。”
“愿不愿意,法律说了算。”
法官入场,庭审正式开始。
谢秋把借条、银行流水、合同,一份一份递上去。
王立诚的律师开始质疑:“这些证据显示,借款时间是八年前。过了诉讼时效,法院不应支持。”
谢秋心里一紧。
她看了一眼律师,律师点点头,拿出一份文件。
“这里有王立诚在五年前签的一份还款协议。”
王立诚的脸变了颜色。
“我签过这东西?”
“你签过。”律师把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字。”
全场安静了几秒。
王立诚的律师急忙翻文件,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法官敲了敲锤子:“被告,你签过这个协议吗?”
王立诚站起来,脸色苍白:“我……”
李佳妮在旁听席喊了一声:“你别乱说!”
王立诚舔了舔嘴唇:“我签过。”
法官点头:“那你欠款的事实成立。现在调解还是判决?”
王立诚突然看向谢秋,眼神里带着哀求。
“嫂子,我跟你私了。”
“怎么私?”
“钱,我分期还你。”
“多少年?”
“三年。”
谢秋沉默了一会儿:“不。我要你一次还清。”
“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卖房子。”
王立诚的声音变了调:“嫂子,你非要把我逼到绝路?”
谢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老公替你扛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是谁把他逼到绝路的?”
法庭上安静得像停了呼吸。
王立诚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法官看了双方一眼,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谢秋走出法院,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很亮,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丈夫生前最后一句话。
“小秋,替我收好尾。”
她收了。
可她的心,也被掏空了。
07
宣判那天,法院门口挤了不少人。
王立诚和李佳妮坐在被告席上,头都抬不起来。
法官宣布:王立诚须在三十日内,一次性归还欠款三百万元及利息,共计四百二十万元。
王立诚的脸一下子垮了。
李佳妮站起来大喊:“哪有那么多钱!卖房子也不够啊!”
法官敲锤:“这是判决。如有异议,可以在十五日内上诉。”
谢秋坐在原告席上,一言不发。
她赢了官司。
但心里头没有一丝痛快。
散庭后,王立诚被人扶着走出去。
他回过头,看着谢秋,声音发哑。
“嫂子,我不怪你。”
“因为我哥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让我替他……”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谢秋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回到家,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发愣。
是傅梦璐。
“小秋,王立诚上诉了。”
“上诉?”
“对。他把死库容的事翻了出来,说要作为辩护理由。”
谢秋脑子嗡的一声。
“他什么意思?”
“他说那三百万,其实是他替大哥背的锅。他手上有一份录音,是他和大哥当年的通话。”
谢秋觉得天旋地转。
“录音里说了什么?”
“他说,那条死库容有问题,大哥也知道。大哥为了不让公司出事,才低价转给他的。”
谢秋蹲下来,扶着门槛。
她想起王立诚在法庭上的眼神。
他说“我不怪你”。
原来他还有底牌。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别急。”傅梦璐说,“那条死库容,我已经找人查过了。确实有问题。但王立诚如果拿这个翻案,他自己也跑不掉。”
她忽然明白,王立诚上诉,不是为了赢。
而是为了拖。
拖过她最后的期限。
她看了一眼日历,距离三十天,还有七天了。
如果王立诚上诉成功,她的财产就归零了。
她咬了咬牙:“傅姐,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在一周内撤诉?”
“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见他,跟他谈。”
谢秋挂掉电话,看着窗外发呆。
她不想见他。
但她必须见他。
当天晚上,谢秋约了王立诚在一家茶馆见面。
王立诚坐在对面,看上去老了不少。
“嫂子,你来了。”
“你为什么要上诉?”
“因为我不想死。”王立诚低头,“那三百多万,我真的拿不出来。”
“你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后果?”
“我是替我哥借的。他让我帮他,我帮了。”
“帮你哥?”
“他公司那年资金链断了,怕你知道操心,让我以我的名义去借。他替我还。”
“你是说,那三百万是沥川借的?”
“对。那条死库容,也是他让我转的。他知道公司撑不住了,想留点东西给你。”
谢秋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好一会儿才消化过来。
王立诚继续说:“嫂子,我哥是好人。他这辈子,对不起谁都没对不起你。”
谢秋低下头。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茶杯里。
王立诚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录音笔,递给她。
“这是我哥生前最后一次找我谈话的录音。你听一遍,就知道真相了。”
谢秋接过录音笔,手在发抖。
王立诚走了。
茶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按下播放键。
王沥川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熟悉得让她想哭。
“立诚,如果我哪天不在了,别让小秋知道那些事。”
“哥,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我是说真的。她这辈子不容易,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我不想让她知道,那些账单压在我心里有多重。”
谢秋把录音笔贴在胸口。
眼泪流了一脸。
原来从头到尾,王沥川都在保护她。
用他最后的力气,替她摆平所有事。
连借条,都是他设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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