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苏志远,我知道你没睡,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看见那个陌生号码连着发来好几条消息:“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就那么狠心吗?”

我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这三年,我给她发了1832条消息,她回复的总共不超过50条。现在我不过半个月没找她,她倒急了。

窗外开始下雨,和第一次在公司门口等她下班那晚,一模一样的雨。只是这一次,我不想给她送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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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个早晨,我记得特别清楚。

2019年8月19日,星期一。

那天是我入职新风科技第一天,我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公司楼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迈步往里走,差点和一个女孩撞个满怀。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我急匆匆地往里冲,她刚好往外走,那杯咖啡溅了几滴在她袖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了,赶紧从兜里摸纸巾。

她看了一眼袖口,笑了笑:“没事,反正快洗不掉了。”

就是那个笑容。

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不客气也不敷衍,刚好让人心里一暖。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她走出大楼的旋转门,阳光洒在她身上,连头发丝都泛着光。

那天下班后,我在公司食堂遇见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几个同事吃饭聊天,笑得很大声,旁边一个女生说:“彩英你能不能小声点,整层楼都听见了。”

彩英。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我用了三天时间,把她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唐彩英,26岁,行政部文员,单身,喜欢吃辣,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豆浆,公司楼下早餐店的不行,非得是城南那家老字号。

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坐六站地铁去城南那家早餐店排队买豆浆,然后赶在八点半之前放到她办公桌上。

头一个星期,她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把豆浆放在一边,不喝也不扔。

到了第三个星期,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不喜欢喝这个牌子的吗?”

她抬起头,像是才注意到我,淡淡道:“哦,是你啊。挺喜欢的,谢谢。”

就这四个字,“挺喜欢的,谢谢”,我高兴了一整天。

那天下班后,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认识了一个特别好的女孩。我妈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说让我好好把握。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握。

我从小就不太会跟女孩打交道。高中时暗恋同桌,写了三个月情书,最后塞进她课桌的第二天,她就把那封信交到了班主任手里。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敢了。

但对唐彩英,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可能是那个笑容,可能是那句“谢谢”,也可能是她在电梯里溅上咖啡渍的那个早晨,阳光落在她身上时,我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觉。

第一个月,我只是每天送豆浆。

第二个月,我开始找机会跟她搭话。她加班的时候,我也加班,假装自己很忙,实际上就是为了能在她下班的时候,顺路走一段。

我们住的方向不一样,但我会故意绕路,送她到她家楼下,然后再打车回自己住的地方。

第三个月,她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存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一条银项链。不是什么名牌,但样式挺精致的,我觉得挺适合她。

生日那天,我把包装好的盒子放在她桌上,附了一张卡片:生日快乐,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下班的时候,她叫住我。

“苏志远,”她手里拿着那个盒子,“这个,你送的?”

我点头,心跳得厉害。

她打开盒子,拿出项链看了一眼,表情淡淡的:“挺好看。”然后她把项链放回去,把盒子装进包里,“谢了啊。”

就这样。

没有惊喜,没有感动,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笑容都没有。

我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安慰自己:她收下了,至少说明她不讨厌我。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又打了个电话,说那个女孩收了我送的礼物。我妈很高兴,说让我再接再厉。

可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

02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年底,我追唐彩英这件事,公司里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有人觉得我有毅力,有人觉得我傻。

给我最大打击的,是那次公司年终聚餐。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不少酒,气氛很热闹。我坐在角落,看着唐彩英端着酒杯,从一个桌子走到另一个桌子,跟领导敬酒,跟同事聊天。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直追着一个人。

许英彦。

销售部的经理,长得高高帅帅,开着一辆宝马5系,公司出了名的钻石王老五。

许英彦那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像电影里的男主角。唐彩英走到他面前敬酒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表情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容。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羞怯的笑。

她跟许英彦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英彦哥,我敬你一杯。”

“你叫我什么?”许英彦笑着看她。

“英彦……哥。”她的脸红了。

我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的手捏得生疼。

那天晚上,我中途去了趟厕所,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是唐彩英的声音。

“英彦,你明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那个语气,跟和我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温柔、撒娇、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我站在拐角后面,背靠着墙,听见她挂了电话,脚步声远去。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开始怀疑自己。

我算什么?

一个给她送了三个月早餐、却连她的笑都留不住的傻子。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最后是怎么回的家都记不清了。

第二天醒过来,头疼欲裂,手机上有一条信息。

唐彩英发的:“昨天谢谢你,我喝多了,你没事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又活了过来。

她关心我了。

她喝多了还记得关心我。

我就是这么贱。

人家随手发一句话,我就觉得天晴了。

那之后没多久,我听公司的人说,唐彩英跟许英彦在一起了。

说是在一起,其实也不算。许英彦没承认过她是女朋友,但大家经常看见他开车来接她,周末还一起去看电影。

有人问唐彩英,她就笑着不说话,那个表情,像是不好意思承认,又像是得意。

我还是每天给她送早餐。

她还是每天淡淡地说“谢谢”。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她:“彩英,你和许经理……是在谈恋爱吗?”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耐烦:“关你什么事?”

那是我第一次被她怼。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豆浆,像个傻子。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规矩了。

不能问她和许英彦的事,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不能让她觉得我在吃醋。

我只能继续做好我的本分:送早餐、等她下班、记住她每一个细微的喜好。

有一次,她在茶水间跟同事聊天,说她最近迷上了一款包。同事问她多少钱,她说要三千多,舍不得买。

我就记在心里了。

那个月发工资,我把三千五打给她,附了句话:“喜欢就去买吧。”

她收了钱,回复了一个“谢谢”的表情。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室友问我:“你图什么呢?”

我说不出来。

真的说不出来。

可能是因为那个早晨,她溅上咖啡渍的笑容,实在太好看。

也可能是因为我还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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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的情人节。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我托人从国外代购了一条项链,花了八千多。

这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加上之前给她打的钱和买的礼物,三年下来,我存的那点钱差不多都花在她身上了。

我甚至想过,如果她答应跟我在一起,我愿意一辈子都这么对她好。

情人节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把项链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

到了公司,我把盒子放在她桌上,心里默默期待着她看到后的表情。

她九点半才到公司。

看见桌上的盒子,她皱了皱眉:“又是什么?”

“情人节快乐。”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盒子打开。

项链躺在天鹅绒的垫子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盒子盖上,随手放进了抽屉。

“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给自己打气。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就是这样的人,不善于表达情感,但她收下了,就说明我在她心里是有位置的。

下班后,我约她吃饭。

她说她有事,让我先走。

我没走。

我在公司楼下等着,想给她一个惊喜。

七点半,我听见电梯门开了,看见她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头发散下来,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没看见我。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英彦,我下来了,你在哪?”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她走到路边,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停在她面前。许英彦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绕过车头,替她拉开车门。

她上车前,许英彦自然地伸手,给她系上安全带。

那个动作熟练极了。

我站在花坛后面,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手指慢慢摸到裤兜里的那两张电影票。

我提前三天买的,最难抢的座位,我想带她去看她说过想看的那部电影。

现在那两张票,被我攥在手心,汗湿了边角。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电影院。

一个人,两张票,旁边座位空着。

电影演了什么,我一点都没记住,只记得银幕上的光很亮,晃得眼睛发酸。

回去的路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志远啊,吃了吗?最近怎么样?”

“吃了,挺好的。”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上次你说的那个女孩,追到了没有?”

“快了。”我说。

我在电话里撒谎,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每一盏灯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回去后,我看见唐彩英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自拍,在餐厅里,灯光很暖,她托着腮,笑得很好看。

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心。

我看了很久,点了个赞。

她平常很少发朋友圈,这条下面已经有好多人评论了。

有人说“真好看”,有人问“和谁一起吃饭”,她都没回。

我翻了一遍她的朋友圈,发现她从来没有发过和我有关的任何东西。

三年了。

没有一张合影,没有一句提到我,没有哪怕一个暗示我有存在的东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知道我大概是不可能了。

但我还是放不下。

04

四月中旬,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我妈病了。

电话是我爸打的,声音不对劲:“志远,你妈住院了,你请假回来一趟吧。”

我连夜买了火车票,往老家赶。

我妈的病不是很严重,但需要动一个小手术,要在医院住一个星期。

我请了年假回家,每天在医院陪她。

头两天,我还能抽空看一眼手机。

我给唐彩英发消息说我妈病了,在老家,可能得请几天假。

她没有回复。

我以为她没看见,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复。

第三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刷手机,看见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春天的风真好,适合出去走走。”

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蓝天,一张是路边的花,还有一张是自拍。

我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然后划了过去。

第四天,我在医院陪老妈做检查。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唐彩英,急忙掏出来看。

是朱天瑜。

“苏志远,听说你请假了?家里还好吗?”

我打字回复:“我妈住院了,没事,小手术。”

她很快又发过来:“哪家医院?我下班了去看看。”

我愣住了。

我和朱天瑜是同一个部门的,平时也就工作上有点交集。她是个挺爽快的女孩,性格也好,但我和她没什么私交。

我回她:“不用麻烦了,不严重的。”

她没回我。

晚上七点多,她突然给我发消息:“我在你们市里,医院几楼?”

我吃了一惊。

她真的来了。

我去楼下接她,看见她提着一大袋子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还有一个保温桶。

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我妈炖的鸡汤,让我带给阿姨,趁热喝。”

我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医院门口,笑着说:“别感动啊,我就是刚好路过这里办点事,顺路。”

我知道她不是顺路。

我们市离她工作的城市开车要两个小时,谁顺路能顺到另一个城市来?

我妈看到她很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临走前,朱天瑜悄悄塞给我一个信封:“这个你先拿着,阿姨住院要花钱的。”

我打开一看,五千块钱。

“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

“别磨叽了,”她打断我,“你跟我客气什么,赶紧收着,我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病房里,看着手里那个信封发呆。

我妈问我:“那个女孩是谁?”

“同事。”

“她挺好的。”我妈说。

我“嗯”了一声。

我妈又问我:“你追的那个女孩呢?她知道我住院了吗?”

我没说话。

我妈就什么都懂了。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志远啊,别太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唐彩英在群里回复别人的消息。

我没有收到任何一条私信。

我妈住院的这七天,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声。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一句都没有。

我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大多是绿色的,我发的,她回的很少。

偶尔几个字:“嗯”、“好的”、“谢谢”、“不用了”。

我数了数,三年,我给她发了1832条消息。

她回复的,不超过50条。

1832比50。

我把手机灭了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走廊里的灯很亮,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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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公司报到那天,我在电梯里碰见了唐彩英。

她穿了一条新裙子,头发染了颜色,看起来更漂亮了。

“你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阿姨没事吧?”

语气很平淡,就像是例行问候。

“没事了。”我说。

“那就好。”

电梯到了她那一层,她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我站在电梯里,门慢慢合上,从缝隙里看见她还拿起手机,好像在回谁消息。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干活,手机震了。

唐彩英发来的。

“苏志远,你帮我问问你那个医生朋友,他认识骨科专家吗?”

这是她时隔七天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谁不舒服?”

“英彦他爸要做个手术,需要找专家。”

“英彦”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拿起手机,给我那个医生朋友打了个电话,问到了联系方式,然后发给了她。

她回:“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没过几秒钟,又来了一句:“英彦说他爸这个手术很重要,所以我才急着问,不好意思啊。”

我觉得很可笑。

我妈住院那七天,她不闻不问。

许英彦他爸要做手术,她比谁都积极。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一个字母都看不进去。

下班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见几个同事在聊天。

“你们说苏志远是不是傻?追了唐彩英三年,人家根本看不上他。”

“可不是嘛,全公司都知道他是备胎,就他自己不知道。”

“我听说唐彩英跟许英彦都快订婚了,就是他还在那里傻等。”

“哎,人傻不能怪社会。”

然后是一阵笑声。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杯子,手在发抖。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想起她在电梯里溅上咖啡渍的那个笑容,想起我每天早上六点半排队买豆浆的日子。

那些记忆,像旧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然后我笑了。

笑得特别难听,连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在笑自己。

不对,我是在笑话自己。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以为只要我够真心,就能打动她。

可现实告诉我,真心,有时候一文不值。

那天晚上,我坐在马路边上,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追了。

是真的不追了。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不是以退为进。

就是累了。

累得已经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