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有一家假发店,开了快十年。
店面不大,夹在水果店和彩票站中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我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那时候对假发没什么概念,总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后来我买假发之后,有一次路过,好奇就推门进去了。里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顶假发,墙上挂着各种发片。店最里面坐着一个阿姨,戴着老花镜,手里的钩针在发网间穿梭。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做手里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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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凑过去看了看,她正在钩发际线。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有明显的茧子,但捏着钩针的时候稳得不像话。一根头发,穿进去,拉出来。再一根,穿进去,拉出来。快得看不清动作。
"阿姨您做这个多久了?"我问。
她抬起头想了想:"三十年了,九六年就开始做。"
"三十年?都在这个店?"
"以前在厂里做,后来厂子关门了,自己出来干了。"她说着,手里的活没停。
▎两万三千针,一针都不能少
阿姨姓周,河南人,十六岁进假发厂学手艺,到现在快五十了。
她跟我说,手工钩织是假发里最磨人的活。一顶全头的假发,至少需要钩两万三千针。像她这样做了三十年的老手,一天能钩一顶半。新手一天只能钩三分之二顶,还得返工。
"为什么不能机器做?"我好奇。
"机器做不出来。"她放下手里的钩针,翻过桌上那顶半成品给我看,"机器只能固定一个角度往下扎,头顶和鬓角一个角度,戴上去头顶塌的、鬓角翘的。手工钩的时候,头顶发丝就立一点,发际线就贴着网走,有层次的。"
她拿起另一顶成品,翻过来让我看发际线那圈——确实,密密麻麻的头发从网孔里伸出来,疏密有致,边缘薄得透光。
"那您这三十年,大概钩了多少顶?"
她算了算:"一天一顶半,一年按三百天算,一年四百多顶,三十年……一万多顶吧。"
一万多顶假发,从她手里出来,发往不知道什么地方。但她一顶也没见过戴在谁头上的样子。
▎那些她们不知道的事
周阿姨的客户都是谁,她基本不清楚。店里的假发大部分是接订单做的,做好就打包发走。
"那您会不会好奇,谁戴了您做的假发?"
她笑了:"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也想过,我做的假发到底是卖给谁了。是哪个地方的,男的女的,多大岁数的。有时候看电视,看到里面有人头发特别自然,会想,会不会是我做的。"
"后来就不想了?"
"后来就不想了。反正也见不着。"她低头继续钩发丝,"把手里的活做好就行了。"
旁边一个等着拿假发的顾客插了一句:"周姐做的假发,戴上没人看得出来。我戴了两顶都是她做的,身边的人没一个发现的。"
周阿姨摆摆手:"那是你戴得好。"
顾客说:"不是,是你做得好。"
周阿姨没接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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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那些顾客
那天我在店里坐了半个多小时,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门直接说"周姐,我那个修好了吗"。他戴假发戴了五年,每隔几个月来护理一次。周阿姨拿出那顶假发,喷了点护理液,用宽齿梳轻轻梳理。男人坐在旁边等着,两个人没什么话,但那种默契像老熟人。
一个年轻女孩来问发片的价钱,要那种刘海款。周阿姨拿出一排给她挑,教她怎么夹、怎么调整位置。女孩试了半天,最后挑了最自然的那款。"这个能戴多久?"她问。"会打理的话,一年没问题。"周阿姨说。
还有一个老奶奶,女儿陪来的。周阿姨拿出一顶银灰色短发,帮她戴上。老奶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摸了摸鬓角的位置,小声说了句"还挺好看"。女儿在旁边说:"比你现在那个好多了。"老奶奶笑了一下,没反驳。
那顶假发六百多,化纤的,老人戴起来不重。临走的时候,老奶奶回头看了周阿姨一眼:"姑娘,谢谢啊。"
周阿姨愣了一下——三十年了,还是有人叫她姑娘。
▎走的时候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临走的时候我问她:"您做了三十年假发,现在还有人戴假发感觉丢人吗?"
她想了想:"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来的人都是低着头进来、低着头出去的,生怕碰到熟人。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来了会问我哪个好看、哪个戴起来显脸小,跟买衣服差不多。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人戴假发是'实在没办法了',现在的人是'我想试试这个'。"
我听完觉得挺对的。同样是花钱买一顶假发,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
▎后来
后来我又去了那家店几回,有时修假发,有时买护理液。周阿姨每次都坐在那里,戴老花镜,钩头发。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前两天有个小姑娘来,戴着我做的假发去拍了毕业照,还给我看了照片。"
她翻出手机给我看——一个笑容很灿烂的女孩,穿着学士服,披着一头黑长直,在操场上举着花束。
"她跟我说谢谢,说我做的假发让她毕业照好看。"
周阿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手机,放进口袋。
"做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戴我东西的人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