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滇西北群山环抱的永胜县,有这样一位基层司法行政工作者,她扎根基层司法行政一线近10年,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牵头组建“沧阳解语花”家事普法调解队。她就是永胜县司法局片角司法所所长焦靖雅。

她整合多部门女性法治力量,聚焦山区妇女和儿童权益保护,以“解语”破沉默、以“解法”化纠纷、以“解困”固长效,探索形成“普法+调解+帮扶”闭环工作机制,把法条转化为群众可触摸的保障,让一扇扇紧闭的心门重新打开。

焦靖雅进行普法宣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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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靖雅进行普法宣讲

一支队伍,以“解语”破沉默

“沧阳”是永胜的别称;“解语花”出自《开元天宝遗事》,原指善解人意的女子。“放在我们的工作里,就是听得懂群众心里话,能共情妇女孩子难处,既讲法条,也帮老百姓解开心里的疙瘩。”焦靖雅说。

组建“解语花”队伍的想法,源于基层工作中反复遇到的两个堵点。一是“说不上话”。婚姻家庭矛盾、家庭暴力这类纠纷往往涉及隐私,男性工作人员上门调解,很多妇女低着头,问一句答一句,关键处红了眼眶却不肯开口。“不是不信任,是有些话,女人之间才好说得出口。”焦靖雅说。二是部门联动不足。学校发现情况后报送教育部门,妇联接到求助后开展安抚,司法所完成调解后签订协议,法院作出判决后案件即告终结,各环节信息未能有效互通,部分矛盾调解后容易出现反复。

2024年,焦靖雅牵头上报获得支持,把县司法局、法院、检察院、妇联、民政等单位有调解和普法经验的女同志集合起来,组建“沧阳解语花”家事普法调解队,紧盯妇女儿童家事类矛盾。

“解语花”团队组建后,现实困难接踵而至:永胜县山区村落分散,最远的村组离县城上百公里;队员都是兼职,本职工作繁忙,处理一个纠纷往往来回跑好几趟;长期接触家暴和家庭破碎的案子,负面情绪需要不断消化。

困难虽多,焦靖雅和队员们却没有却步。进入2025年,“解语花”团队在一次次下乡走访、一场场调解处置中逐步磨合成熟,工作从摸索阶段走向常态化。

她们从最基础的环节入手,逐一破解,而第一道要过的关,就是语言关。

永胜县东山乡、羊坪乡等彝族聚居区中老年群众汉语基础薄弱,用传统汉语普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为此,“解语花”团队特邀“中国好人”“云岭楷模”毛建忠担任双语主讲,打造“彝汉双语+家事普法”模式。结合本地早婚早育、酒后家暴等真实案例,毛建忠用彝语、汉语交替释法,把反家暴、未成年人保护、监护责任等法律规定转化为群众听得懂的话语。

这种双语融合的普法方式推行后,效果逐渐显现。

一次宣讲散场后,一名妇女没有离开,她找到队员述说着“丈夫酒后经常打她,想离婚又怕被戳脊梁骨”的伤心事。

队员现场告知维权途径,随后上门调解,持续跟进回访。从起初对普法将信将疑,到散场后主动开口求助,这名妇女的转变,正是“解语”二字的生动注脚——让群众愿意听、听得懂、敢开口。

一套机制,以“解法”化纠纷

愿意开口只是第一步,矛盾还得依法化解。

焦靖雅和队员们摸索出“普法+调解+帮扶”闭环机制:先通过下乡、进校园、群众举报、部门移送等渠道收集线索;再开展普法,用最朴素的语言把法律讲透;然后上门调解,化解矛盾;调解结束后,对有家暴创伤、生活困难、监护缺失的当事人,对接民政、妇联、学校等单位落实后续措施,定期开展回访跟踪。

对于一起妇女遭家暴案的处置,完整呈现了这套机制的运转过程。

线索由村妇女主任提供:一名妇女长期遭受丈夫酒后家暴,不敢跑、不敢告,舆论压力大。第一次上门,队员敲了很久的门,当事人躲在屋里不肯开。

焦靖雅隔着门板放缓声音说:“大姐,我们是县里来的,听说你受了委屈,来看看你。你不开门也没关系,我们就在外面等。”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进屋后,“解语花”团队队员没有急着做笔录,而是在火塘边坐下来拉家常。她精神紧绷、眼神躲闪,身上还有陈旧伤痕,说话时不时往门口瞟,怕丈夫突然回来。

聊着聊着,她说出了积压多年的委屈,也道出了层层顾虑:怕丈夫报复,怕长辈指责,怕离婚后没收入养不起两个孩子。

“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她看着焦靖雅说,“我跑出去,以后我就抬不起头了,娃娃就没有妈妈了。”

打开了当事人的心结,更大的阻力却来自外部。男方和部分长辈认为“夫妻打架是家务事,外人不该插手”,甚至指责女方“向外告状丢脸面”。

焦靖雅和队员们一次次往村里跑,找村“两委”、村妇女主任和老人讲法律、讲后果;联动公安机关对男方依法出具家暴告诫书,明确告知再施暴将承担法律责任。

案件处置涉及多个部门,衔接不畅时,焦靖雅的办法是“拿具体个案说事”,召开分析研判会,一件一件对接落实,必要时邀请分管领导列席协调,打通堵点。

从面对阻力到打通部门衔接,焦靖雅和队员们用一次次奔走、一件件落实,把矛盾逐步化解,也让“解法”二字落到了实处。

一双眼睛,以“解困”固长效

纠纷依法化解了,事情却还没完。在焦靖雅看来,调解只是起点,能否防止反弹、让当事人真正走出困境,才是检验工作成效的关键。

前述一起妇女遭家暴案中,对女方,团队联系心理咨询人员上门疏导,协调到村里灵活务工岗位务工,以增加收入,对接学校保障孩子就学。

2025年末,团队在开展回访时,女人站在门口主动迎上来。她说,丈夫收到告诫书后没再动手,喝酒也有了节制;自己在村里做零活,手里有了钱,说话也有了底气。

在化解已有纠纷的同时,焦靖雅还在思考如何将关口前移。

在普法实践中,她发现了一个线索来源:“很多家庭矛盾,大人藏着掖着,孩子却看在眼里。”焦靖雅说,“大人不愿意报案,但是孩子愿意说。”

基于这一发现,“解语花”团队推动成立“小小法治宣传员”队伍,通过自愿报名、班级推荐、专项培训、宣誓授牌,选拔责任心强的学生担任校园“移动普法站”。“移动普法站”既能把法治知识带回家庭,也成为发现身边风险线索的“眼睛”。

一名六年级学生在普法课上学到“家庭暴力”的概念后,悄悄找到焦靖雅反映:邻居家的叔叔经常殴打老母亲,老人不敢求助,家人也不阻止。

“解语花”团队第一时间联合妇联、村“两委”上门核实,确认存在家暴后,当场对施暴人进行警告,开展法治教育,并由派出所出具告诫书,向老人告知维权途径,对接民政做好临时救助备选。

此后,“解语花”团队队员定期回访,督促家属改正。2025年9月再回访时,老人拉着队员的手反复说:“谢谢你们,他现在不打我了。”

焦靖雅说,这套模式在运行中也遇到了一些难题:有的孩子怕报复不敢实名上报,有的家长比较抵触,认为孩子“多管闲事”,有的线索只是家庭普通拌嘴需要甄别。

对此,“解语花”团队明确,线索可匿名上报,与学校建立保密机制,收到线索先联合村干部侧面核实,区分普通口角与违法风险,高风险立即介入、普通矛盾作劝导,同时向家长普法,说明孩子上报是保护家庭而非“打小报告”。

据了解,2025年至今,“解语花”团队累计开展普法宣讲36场,覆盖师生群众3万余人,发放普法宣传资料2.8万余份。

采访结束时,焦靖雅说:“有人问我做这些图什么,我就图那些女人敢开口说话,图那些孩子不用在惊吓中长大、能安心读书,敢用法律保护自己和家人了。”

从“解语”到“解法”,再到“解困”,焦靖雅和她的“沧阳解语花”家事普法调解队,用一支队伍、一套机制、一双眼睛,把妇女儿童权益保护从口号落到实处。

群山静默,法治有声。那些曾经紧闭的心门,正在被一扇一扇地敲开。

记者 姜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