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不知道彼得·库伦长什么样，甚至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只需要听他说一句话，就会知道他是谁：低沉缓慢，没有咆哮也没有刻意威严的声音——“My name is Optimus Prime.”
从1984年开始，这个声音属于《变形金刚》里的擎天柱。
8月26日，彼得·库伦在洛杉矶家中去世，享年85岁，离开时亲人陪在他身边。他的经纪人发表声明称：“他的家人希望，人们通过服务自己的社区，以同情、正直和忠诚去引领他人，来纪念他非凡的一生，并永远记住：Be strong enough to be gentle（强大而不失温柔）。”
四十余年来，库伦是全球最著名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传奇演员之一。他的声音成为全球几代人的共同记忆。他的离去，让经典的擎天柱似乎也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遥远的赛博坦星球。
老兵+卡车司机=擎天柱
库伦用了几十年才慢慢意识到，对于一代又一代孩子而言，他为擎天柱配的声音，不只是一个机器人的声音。
1984年，43岁的库伦准备参加一个动画片试音。他告诉哥哥拉里，自己要演“一辆英雄卡车”。那似乎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当时的《变形金刚》只是一部为玩具系列开发的电视动画，尚未成为世界级IP。
哥哥拉里比库伦大13个月，是一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军官，参加过越南战争。战争改变了他。库伦后来回忆，哥哥回来以后很少谈论战场，却拥有了一种过去没有的力量，安静且自制。库伦出门前，哥哥告诉他：如果你要演英雄，就演一个真正的英雄，不要去学好莱坞电影里那些大喊大叫、故作强硬的人，“Be strong enough to be gentle”。
强大而不失温柔。库伦记住了这句话。后来总有人说，擎天柱听起来有一点像西部片演员约翰·韦恩。库伦却说，不是，那是我的哥哥。
除了哥哥的启发，库伦也将自己的人生经历融入了擎天柱的声音之中。库伦的声音里藏着一段真实的美国公路记忆。他1941年出生于加拿大蒙特利尔，职业生涯的起点并不是配音棚，而是播音台。但真正让他找到擎天柱灵魂的，是他对卡车司机生活的观察。
在为《变形金刚》动画试音时，导演给了他一张粗糙的机器人素描，要求“像个领袖，但要有威严”。库伦回忆说，他当时想到的不是什么高深的表演理论，而是他在公路上见过的那些卡车司机，那些开着十八轮大卡、沉默寡言，却在你抛锚时总会停下来帮忙的硬汉。他们说话从不急躁，从不咆哮，因为真正的权威不需要虚张声势。
他决定用一种克制的方式来演绎这个红色卡车机器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单词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才从发声器里挤出来。当他在麦克风前说出第一句“I am Optimus Prime”时，录音棚里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觉得这不是一个卡通角色，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值得信赖的大家长。
从电视动画到好莱坞大片
有影评人评价，换一个演员，擎天柱的声音完全可能被诠释得更加凶狠、更有压迫感，而库伦赋予它的，却是另一种罕见品质——耐心。
这大概也与库伦本人有关。他小时候并不是一个沉默的孩子，童年生活在农场时，他喜欢模仿牛、鸡和狗的叫声。有一次，八岁的库伦在牛棚里突然学了一声牛叫，整排牛同时抬起头，目光随着他移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成了“牛群之王”。
他最初想做的是严肃演员，因此进入加拿大国家戏剧学院接受正规戏剧训练，后来演过莎士比亚的剧，也加入过剧团。他逐渐发现，自己可能并不适合做舞台演员，相反，一旦躲到麦克风后面，反而能演绎更复杂的角色。看似无奈的转向，最终造就了一个拥有两百多个影视、动画和游戏配音履历的演员。
很长时间里，他都没觉得擎天柱有什么特别。四十年前，配音演员不像今天这样直接面对观众，库伦把自己称为行业里的“步兵”：接工作，进录音棚，录音，然后赶往下一份工作。1986年动画电影《变形金刚大电影》中，擎天柱被威震天重伤，身体由鲜艳的红蓝逐渐变成灰色，孩子们哭成一团，库伦却怀疑，是不是自己把角色演砸了。
当时他并不知道，变形金刚母公司孩之宝让老角色退出的重要原因之一，是需要推出新角色、新玩具。他单纯理解为，也许擎天柱不受欢迎，也许玩具卖得不好，也许自己的表演不够好，所以公司决定让角色死去。他接受了这一切，继续去给别的角色配音。
但孩子们不接受。擎天柱之死引发了强烈反应，这个角色最终被重新带回《变形金刚》。21世纪初，当迈克尔·贝准备把《变形金刚》改编成真人电影，搬上大银幕，当年那些放学后守着电视的孩子已经长大，他们在网上反复要求：擎天柱必须由库伦配音。
好莱坞却没有因为情怀而直接拍板。此时库伦已经60多岁，仍然需要重新参加试音，先后试了三次。迈克尔·贝需要确认，那个属于二维动画的声音，放在一个40多英尺高的逼真的机器人身上，是否仍然可信。
试音时，有一名女工作人员替另一个机器人角色铁皮念台词。库伦听了以后说：“铁皮也是我配的。”然后他直接切换成铁皮的声音。迈克尔·贝惊讶：“你还能配这个？”对于一个干了几十年配音的老演员来说，这几乎只是基本功。
最终，2007年《变形金刚》上映，当巨大的擎天柱第一次在真人电影中站起来，影院里再次响起那个熟悉的低音。23年过去，“手搓”动画变成CG技术，儿童已成为大人，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库伦的声音。库伦说，重新成为擎天柱，就像穿上一双被遗忘在衣柜深处的旧鞋。
库伦的职业生涯不止于擎天柱。1976年版《金刚》里有他的吼声，《霹雳游侠》中邪恶的智能汽车KARR由他配音，他还参与过《蓝精灵》《特种部队》等作品。施瓦辛格代表作之一《铁血战士》中，那个外星猎手令人不寒而栗的咔嗒声和喉音，同样来自库伦。
当时他的嗓子已经因为长期给怪兽制造声音而疲惫，本来不愿再接类似工作。直到看见铁血战士摘下面具、露出张开的嘴，他想起童年见过的一只翻倒在地的鲎。他用喉咙模拟那种细碎的咔嗒和冒泡般的声音，最终形成了这个系列最有辨识度的声音之一。
于是，同一个人的声带里，既住着好莱坞最温和庄严的英雄，也住着追杀施瓦辛格的外星怪物。
回归火种源
随着电影版《变形金刚》走向全球，库伦也被全球的观众熟知。但库伦本人并不喜欢抛头露面，他觉得配音演员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没人认得自己。小时候他听广播时，会想象声音背后的人长什么样，后来真正见到演员本人，反而常常失望。
但粉丝很喜欢他。在纽约，有人曾遇到库伦并告诉他，自己从小没有父亲，每天放学回家，都会打开电视看《变形金刚》。他对库伦说：“You were my father”——你就是我的父亲。对很多20世纪80年代长大的孩子而言，擎天柱带来的并不只是冒险故事，还有一种关于成年男性、权威和力量的想象。
随着《变形金刚》电影系列一部一部拍下去，步入老年的库伦对擎天柱有了更多想法，他越来越把擎天柱视为一个父亲式的人物。在《变形金刚3》制作时，他曾对一些自己认为不符合擎天柱性格的台词提出异议。虽然意见并没有被片方接受，但这件事能说明，他认为自己对这个角色，尤其对喜欢他的孩子负有某种责任。
有一年，NASA与孩之宝合作举办“擎天柱科技创新挑战赛”，库伦去了肯尼迪航天中心，他慈祥地鼓励孩子们：“你们是冒险者，是未来的伽利略和牛顿。”
2016年7月，75岁的库伦来到上海，参加“塞伯坦年会”，与中国粉丝热情握手、签名、聊天。那是很多中国粉丝第一次见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的主人。库伦谦虚的姿态，与他耐心的声音如出一辙。他去世后，有人重发当年的视频怀念他：“如今库伦先生已回归火种源，真的太难过了，感谢您成为我们40多年精神支柱，Till all are one（直到万众一心）！”
2023年12月，82岁的库伦获得儿童与家庭艾美奖终身成就奖。为他颁奖的是弗兰克·维尔克——从1984年起长期为威震天配音的人。动画中相互征战了近四十年的机器人，现实中却是几十年的朋友。更有戏剧性的是，2016年维尔克获得终身成就荣誉时，正是库伦为他作介绍。终身成就奖确认了一个事实：长期隐藏在角色后面的配音演员，已经成为几代人的共同记忆。
晚年的库伦越来越像他自己创造的那个角色。他不热衷于影视圈的生活，享受走在街上无人认识的状态，面对粉丝，他常常对自己的影响力感到惊讶。有媒体记者回忆，这个已经从业几十年的演员接受采访时，竟然还有些紧张。在记者看来，这是极少数“本人和最著名角色如此相似”的演员之一，温和、谦逊，有力量而不张扬。
记者：倪伟
（niwei@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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