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来源：《朴茨茅斯和约》原文（1905年）、《马关条约》原文（1895年）、《日本陆海军事典》、《明治财政史》、王铁崖编：《中外旧约章汇编》、 百度百科：日俄战争、朴茨茅斯条约、日比谷烧打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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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9月5日，东京的夜晚被怒火点燃。
日比谷公园里聚集的三万民众，脸上写满愤怒与不甘。
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送走了儿子、丈夫、兄弟。
他们节衣缩食，忍受着物价飞涨和税负加重，为的就是等待战争胜利后的那一天。
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带给他们的却不是喜悦，而是彻骨的屈辱。
就在几小时前，大洋彼岸的美国朴茨茅斯海军基地传来消息——外务大臣小村寿太郎代表日本，与沙俄代表维特签订了和约。
条约内容让所有日本人目瞪口呆：日本获得了南库页岛、辽东半岛的租借权、在朝鲜的优势地位，还有南满铁路的权益。
听起来战果累累，可最关键的一条却让举国哗然——赔款金额：零。
一分钱都没有。
民众无法理解。旅顺那场血战，六万日军尸横遍野才换来的胜利，难道就值这么点东西？
奉天会战里，二十多万士兵在冰天雪地里拼命厮杀，换来的就是这样一纸没有赔款的和约？
更让人愤怒的是，十年前打败大清，日本敲走了两亿三千万两白银。
那可是积贫积弱的清国啊，都能榨出这么多油水。这次打败了号称欧洲列强的沙俄帝国，居然连一个戈比都拿不到？
愤怒的人群开始行动。他们冲出日比谷公园，涌向内务大臣官邸。
有人高喊着"打倒卖国政府"，有人挥舞着木棍砸向警察局的窗户。
亲政府的《国民新闻》报社被愤怒的人群付之一炬，十分之七的警察岗亭和派出所在这个疯狂的夜晚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东京的天空，浓烟弥漫在街道上。
这场后来被称为"日比谷烧打事件"的暴乱，造成十七人死亡，五百多人受伤，一千七百多人被捕。
政府不得不出动军队，实施戒严，这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骚乱从东京蔓延到横滨、神户、大阪、名古屋，日本全国为之震荡……
【一】十年前的那笔巨款
要理解日本人的愤怒，得从十年前那场战争说起。
1894年的甲午战争，日本打败了腐朽的大清帝国。
1895年4月17日，在日本马关的春帆楼，李鸿章被迫在《马关条约》上签下了字。
这份条约给日本带来的好处，简直让人咋舌。
根据条约规定，清政府要向日本赔偿军费库平银两亿两，分八次付清。
加上后来三国干涉还辽事件中的"赎辽费"三千万两，还有日军驻守威海卫三年的费用一百五十万两，总计达到两亿三千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还没完。在实际操作中，日本又耍了花招。
他们以"库平银成色不足"为由，要求清政府支付成色更高的白银，这一项就多榨取了一千三百二十五万两。
日本还要求清政府用英镑在伦敦支付赔款，恰逢当时银价下跌、金价上涨，汇率差额又让日本多得了一千四百九十四万两。
把这些加在一起，清政府实际赔付给日本的金额达到了两亿五千九百七十万两白银，折合当时的日元约三亿八千万元。
这笔钱对日本意味着什么？当时日本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八千万日元，这笔赔款相当于日本近五年的财政收入总和。
更关键的是，日本在甲午战争中的实际军费支出只有一亿五千万日元左右，这笔赔款是战争成本的两倍多。
可以说，日本通过甲午战争，实实在在地大赚了一笔。
这笔钱怎么花的？日本政府专门制定了《赔款特别会计法》进行管理。
根据《明治财政史》的统计，赔款的百分之八十四点五都用在了扩军备战上。
其中海军扩张费一亿二千万日元，是最大的一笔开支。陆军扩张费五千四百万日元。
日本皇室也分到了两千万日元的"回报"——要知道战争期间皇室总共才捐了九十万日元。
教育事业倒是只分到了一千万日元，还不到赔款总额的百分之三。
有了这笔钱，日本迅速建立了一支现代化的海军舰队。
从英国和德国订购的先进战列舰陆续服役，日本海军的总吨位从不足六万吨猛增至二十万吨。
陆军也从德国采购了大批火炮，更新了装备。
甲午战争的赔款，成了日本崛起的第一桶金。
有了这个先例在前，日本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打赢战争，就该狠狠敲对方一笔。
而且这次打败的可是沙俄帝国，不是积弱的大清，赔款自然应该更多。
【二】倾国之力的豪赌
日俄战争爆发前，日本其实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场赌上国运的豪赌。
沙俄帝国的国力远超日本。俄国的财政收入是日本的七倍，国民生产总值是日本的十倍，海军总吨位是日本的两倍。光是看数字，日本就不该有赢的可能。
可日本赌的就是沙俄的主力军队都在欧洲，远东地区兵力有限。
赌的就是西伯利亚大铁路运力不足，俄国无法快速调兵增援。赌的就是英国会在背后支持，美国会保持友善。
为了这场豪赌，日本几乎动员了全国的力量。
1904年2月8日深夜，日本联合舰队在未经宣战的情况下偷袭了旅顺港的俄国太平洋舰队，日俄战争爆发。从这一天起，日本就进入了全面战争状态。
日本政府在1904年4月和12月两次实行"非常特别税法"，大幅增加税收。
增加的税收等于1903年日本全年的税收总和。所得税、营业税、酒税、烟税、糖税全面上涨，老百姓的生活负担骤然加重。
米价飞涨，许多家庭只能吃糙米甚至麦饭度日。
光靠增税还远远不够。日本政府大量发行战时国债，向英美银行借款。
曾在哈佛大学与外务大臣小村寿太郎同窗的金子坚太郎，被派往美国游说，争取美国的支持。
在美国犹太银行家雅各布·席夫的帮助下，日本才勉强筹到了战争经费。
最终，整场战争日本总共花费了十七亿日元，相当于当时日本六年的财政收入。
其中百分之三十八是向英美银行的借款，背负的外债达到八亿日元。
人力投入更是惊人。日本总共动员了一百零九万军队，占全国可动员兵力的绝大部分。
为了凑够兵员，日本政府把征兵的身高限制从一米五五降到了一米四七，把后备役延长了五年。
国内警备只能交给仓促训练的国民军，连手枪都发不齐。
这样的战争动员强度，已经到了日本的极限。
战场上的代价更加惨重。旅顺攻防战从1904年5月打到次年1月，日军投入了十三万兵力，伤亡达五万九千人。
光是攻打203高地那一战，日军就伤亡一万七千多人。
旅顺战场"尸作山"，战死的将校级军官就有九十七人。
奉天会战打了两周，双方投入的兵力超过六十万。日军伤亡七万多人，俄军伤亡更是超过九万。
战后日军中流传着"到头了"、"到头了"的呼声，士兵们精疲力尽，越来越畏战。
对马海峡海战虽然日本大获全胜，但之前的海战中，日本也损失了战列舰"初濑"号和"八岛"号，这对本就不富裕的海军来说是巨大损失。
整场战争中日本陆军战死六万一千三百四十二人。
如果加上海军、失踪和病死人员，日军合计死亡八万八千人。
再算上残疾而被免除服役的人员，日军不可恢复性损失高达十一万八千人。
这些数字背后，是数不清的破碎家庭。每一个阵亡通知书送到家里，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倒下了。
许多农村地区几乎家家戴孝，处处可见失去儿子、丈夫的母亲和妻子。
日本举国上下都在期盼战争胜利后能拿到巨额赔款，用来偿还外债、补偿牺牲者家属、减轻税负。
在他们看来，既然甲午战争能从清国拿到两亿三千万两，这次打败更强大的沙俄，怎么也得拿个十亿八亿日元吧。
可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得多。
【三】谈判桌上的交锋
1905年5月27日，对马海峡海战以日本联合舰队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俄国从波罗的海远道而来的第二太平洋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五艘战列舰、四艘巡洋舰、五艘驱逐舰被击沉，四千八百人阵亡，七千多人被俘。
这场海战的胜利，给了日本在谈判桌上叫价的底气。
在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斡旋下，日俄双方同意在美国进行和谈。
1905年8月10日，和谈在美国大西洋沿岸新罕布什尔州的朴茨茅斯海军造船厂正式开始。
日本首席全权代表是外务大臣小村寿太郎，俄国首席全权代表是前财政大臣谢尔盖·维特。
8月10日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上，小村寿太郎递交了一份和谈条约草案，共十二条。条件相当苛刻：
第一，俄国承认日本在朝鲜的独占利益。
第二，俄国将辽东半岛租借权和南满铁路（旅顺至长春段）及有关特权转让给日本。
第三，俄国割让整个库页岛给日本。
第四，俄国赔偿日本战争费用——这个数字，日本开出的是十二亿日元。
第五，限制俄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力量。
第六，将被中立国港口扣留的俄国军舰交给日本。
还有其他一些附加条件，比如日本渔民可以在俄国远东沿海捕鱼等等。
十二亿日元的赔款要求，差不多是甲午战争赔款的八倍。
日本政府觉得，这个价码合情合理——打败了欧洲列强，总不能比打败大清拿得还少吧。
维特看到这份草案，当场就拒绝了其中四条：割让库页岛、赔款、限制海军力量、交出被扣军舰。
他的态度很明确："俄国没有战败，也不是我们主动提出和谈的。不服，再打。"
维特这么硬气，是有底气的。
虽然俄国在战场上吃了不少败仗，但伤得并不重。战场在远东，离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几千公里远。
俄国在远东投入的兵力也就十几万，对于拥有上百万常备军、还能再动员两百万人的沙俄帝国来说，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更关键的是，俄国国内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1905年1月的"血色星期日"事件引发了革命浪潮，工人罢工、农民暴动、军队哗变。
沙皇尼古拉二世急需结束战争，把精力放在镇压国内革命上。
停战可以，割点地、让点利益也行，但赔款绝对不行。这是沙皇给维特的死命令："不许付出一个戈比的赔款。"
维特在谈判桌上说得很直白："俄国可以割地，可以放弃一些权益，但绝不会因为失败而支付赔款。这关系到俄罗斯帝国的尊严。"
谈判陷入僵局。
日本这边也有自己的难处。表面上日本在战场上占了上风，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
1905年3月23日，参谋总长山县有朋给首相桂太郎递交了一份《政战两略概论》意见书，里面写得很清楚：日本十三个师团全部上了前线，国内已经没有正规的预备役兵力，战争动员几乎达到极限。"不能期望在军事上取得更大胜利，应趁有利时机尽快展开媾和交涉。"
财政更是濒临崩溃。十七亿日元的战争开支，已经把日本的国库掏空了。
外债高达八亿日元，再借恐怕也借不到了。国内物价飞涨，民怨沸腾，再打下去日本自己可能先撑不住。
美国总统罗斯福也在背后给日本施压。8月22日，罗斯福把日本特使金子坚太郎叫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如果因为赔款问题导致谈判破裂，战争继续下去，日本还能撑多久？"
这话戳到了日本的痛处。
小村寿太郎面临艰难抉择：是坚持要赔款，冒着谈判破裂、战争继续的风险？还是放弃赔款，尽快签约，至少保住其他战果？
8月29日，在得到日本国内的最终训令后，小村寿太郎做出了让步。他告诉维特："日本政府根据独自立场决定放弃赔款和库页岛北部。"
维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走出会议室宣布："诸位，和平实现了。日本作出了全面让步。"
9月5日，《朴茨茅斯和约》正式签署。日本获得了南库页岛、辽东半岛的租借权、在朝鲜的优势地位、南满铁路的权益，还有在俄国远东沿海的捕鱼权。
唯独赔款这一条——零。
消息传回东京的时候，已经是9月5日傍晚。
报纸用最大的字号印着和约的主要内容。编辑们看着电报稿，不知该如何下笔。
他们想象过各种结果，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分钱赔款都没有。
《朝日新闻》的标题是"议和会议主客颠倒"。《国民新闻》更直接，称"桂太郎内阁将国民和军队卖了"。
只有亲政府的少数报纸还在努力美化，说日本获得了战略利益，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然而老百姓却不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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