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北去,弦歌不绝。

屈原在汨罗江边问天,沈从文把凤凰写进世界的信封,今天,湖南作家依然在写,写来自小城的灯火,写来自大湖的消息,写时代里湖湘大地倔强而坚定的心跳。

据不完全统计,鲁迅文学奖的名单上,湖南出现了二十余次。二十多部作品,二十多个锚点。它们从湘西的烟雨出发,从清溪村的稻浪出发,一路走到整个中国的面前。

这是湖南文学的生长姿态:把根扎进生活的泥土,却长出了最辽阔的枝叶。

湘水汤汤,文脉湘承。一笔一画,皆有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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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97年设立以来,鲁迅文学奖已历经九届评选。近30年的评奖历程中,据不完全统计,湖南作家(含湖南籍作家)有20多部作品获奖,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杂文、诗歌、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几乎铺满了鲁奖的每一个门类。

这些鲁奖作品,如同清晰的锚点,沿着时间轴次第展开,散落在湘西的群山里、洞庭湖的波涛中、汨罗江的河岸上和长沙的老街巷里。这些点连起来,既是一张湖南文学地图,也是一张从故乡出发,最终抵达全国的精神地图。

从凤凰到沱江,作为出生地的精神原乡

湘西凤凰,青石板路被雨水冲洗得发亮。

一百年前,沈从文从这里出发,用一支笔把边城带进了中国文学版图。一百年后,他的同乡田耳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写出了《一个人张灯结彩》,拿下了鲁迅文学奖。

两个人的凤凰,却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沈从文的凤凰,有渡船,有白塔,有月下唱歌的少年,是一个被乡愁浸泡过的梦。田耳的凤凰,有发廊门口旋转的灯箱,有棋牌室里此起彼伏的吆喝,有深夜街头独自张望的哑巴,他的湘西县城没有英雄,没有传奇,只有底层的挣扎与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几乎每位作家的创作都始于自己的出生地,但文学里的精神原乡,则需要作家用一辈子去重构。田耳如此,韩少功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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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接受潇湘晨报·晨视频专访

韩少功的精神原乡在汨罗。

屈原的终老之地,韩少功的还乡之所。

1968年,15岁的韩少功以知青身份下放到汨罗农村。那段岁月并未成为他着急摆脱的记忆,反而成了他一生精神的锚点。2000年,韩少功作出了一个很多人不解的决定:离开城市,回到汨罗一个叫八溪峒的地方,盖房、种地、长住。

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他把这段生活写成了一本叫《山南水北》的书。书里写的是最微小的事:种菜时翻出的蚯蚓,夏夜里潮水般的蝉鸣,邻家老人一句不经意的乡音,但正是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物,构成了对喧嚣时代最沉静的回应。

2002 年,《山南水北》拿下了第四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

《山南水北》的获奖,不仅是鲁奖评委对一部散文集的肯定,更是对一种活着的方式、一种写作伦理的确认。韩少功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扎根不是姿态,不是采风式的短期停留,而是把生命重新栽回泥土里,等它重新发芽。

凤凰的沱江,汨罗的汨罗江,两条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向下,往泥土最深处扎根;向上,往中国最辽阔处生长。

从大湖之南到时代之问

2022年,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揭晓,湖南作家沈念的散文集《大湖消息》获奖。在颁奖现场,沈念说了一句话:“我写的是洞庭湖,但我知道,我写的远远不只是一个湖。”

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一名湖南作家的创作逻辑:从具体的地域出发,抵达的永远是更广阔的中国。

沈念是岳阳人,从小在洞庭湖边长大。当他真正把洞庭湖作为书写对象时,他选择了最艰难的方式,沿湖行走,走访渔民、船工、环保志愿者、候鸟保护站的工作人员……他用几年的时间做了一件事,记录洞庭湖的生态变迁,以及生活在这片水域上的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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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作品《大湖消息》书封

《大湖消息》里有一段细节让人印象深刻:一位老渔民坐在船头,看着越来越少的鱼,说了一句话:“湖还是那个湖,但已经不是那个湖了。”

说的是洞庭湖,但每一个人都能听懂背后的关切。

同样在第八届鲁奖中获奖的,还有龚盛辉的报告文学《中国北斗》。龚盛辉是永州江永人,他的文学出发地是江永的乡村,但他的笔最终伸向了更加广袤的太空——北斗卫星导航系统的研发历程。

很多人好奇:一个湖南本土作家,凭什么写北斗?龚盛辉回答:“湖南人骨子里有一种东西,叫不服输。北斗系统也是这样,被人卡脖子,就是不服输。”

从洞庭湖到北斗系统,从渔民的叹息到航天人的坚守,这两部同时获得鲁奖的湖南作品,覆盖了中国社会光谱的两端,却共享着同一种精神底色:关注现实,关注命运,关注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变化。

一张还在生长的文学地图

这一部部鲁奖作品光亮背后,不只有作为种树人的作家们,还有湖南一片几十年不曾中断的松土、浇灌的文化土壤。

最好的例证,是益阳清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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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村周立波故居 图/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金林

清溪村是周立波《山乡巨变》的创作地。这部书写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长篇小说,让一个湘北村庄进入了中国文学的版图。2022年,中国作协“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在清溪村启动,湖南同步推进清溪村文学村庄建设:修缮周立波故居,建设文学书屋,邀请全国作家驻留创作,举办村民参与的文学夜话。

今天的清溪村,文学不再只是书斋里的沉吟,它长进了村庄的晨昏里,长进了泥土的四季里。

与此同时,“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在湖南落地,从选题策划、创作扶持到出版推介全链条发力,推动作家从“高原”向“高峰”攀登。湖南作协配套建立重点作品跟踪机制和青年作家导师制,在湘西、洞庭湖、清溪村等地设立创作基地,让作家真正“扎”到生活的现场里。

田耳写《一个人张灯结彩》之前,几乎把凤凰的街巷踩了个遍;沈念写《大湖消息》,沿着洞庭湖走了整整几圈;纪红建写《乡村国是》,历时数年走访全国200多个贫困村。这些行走与沉浸背后,隐藏的是湖南文学扶持体系伸出的手。

20多部鲁奖作品,对应湖南省地图上的一个个红点,凤凰、汨罗、岳阳、望城、溆浦……点阵如星,密密麻麻,而每个红点旁边,都牵出一条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指向全国。

如今,这张地图上正长出新的标记。清溪村从一个历史名词变成了一个正在进行的文学现场;攀登计划扶持了一批批新的长篇。它们从湖南的一个具体坐标出发,都试图回答整个中国的问答。

从一滴水出发,到汇入大江大河,湖南的书写还在延续,新的坐标正在落笔,这张文学地图还在继续生长……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张琴 黄上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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