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10年前后,杭州钱塘江畔,吴越王钱镠正面对一道反复崩塌的海塘。潮水一来,刚填下的土石便被卷走,民夫和军士只能重新加固。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钱镠的治国思路:不急着争天下,先把脚下的土地守住,把百姓赖以生存的水利办好。
钱镠出生于852年,临安石镜乡钱坞垅一户农家。少年时并不以读书见长,十五岁便停学。家境变化后,他靠贩运私盐谋生,往来于杭州、越州、湖州以及宣州、歙州之间。这样的经历,使他熟悉江南的道路、河流和民情,也让他明白粮食与盐在乱世中意味着什么。
黄巢起义爆发后,两浙局势迅速紧张。钱镠没有继续做盐商,而是投奔董昌,开始带兵。875年王郢叛乱时,他率乡勇作战,因战功升任石镜镇都指挥使。后来平定宣州、歙州一带的动乱,又逐渐成为董昌麾下的重要将领。
钱镠真正显露军事才能,是在879年前后。黄巢军进入浙西,逼近临安,钱镠没有凭兵力硬拼,而是利用地形设伏,先击退前锋,又布置疑兵,令黄巢军不敢贸然深入杭州。兵不在多,关键在于能否判断敌我虚实。钱镠由此声名大振。
有意思的是,他的权力并非单靠朝廷任命得来。董昌与钱镠整合地方镇兵,组建“杭州八都”,形成一支能够迅速调动的武装力量。杭州刺史的职位,也是在董昌推荐下落到钱镠手中。此时的两浙,已经从零散的地方势力,逐步出现了一个新的政治中心。
然而,旧日盟友最终反目。895年,董昌在越州称帝,建立大越罗平国,改年号为顺天。唐昭宗下诏削夺董昌官爵,任命钱镠为浙东招讨使,命其出兵讨伐。钱镠曾受董昌提携,并不愿立即决战,曾写信劝降:“做节度使,总比关起门来称帝稳妥。”
董昌没有接受。钱镠只得进军越州,战事又受到杨行密介入,杭州、苏州先后承受压力,双方相持一年多。896年五月,钱镠攻下越州。董昌在押往杭州途中,于西小江投江自尽。平定董昌后,钱镠没有大肆搜刮,而是清点府库,将缴获的粮食和物资分给越州、杭州及周边百姓。这一举动既是赈济,也是对地方秩序的重新整顿。
钱镠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他很少被“称帝”二字牵着走。907年,朱温代唐建立后梁,钱镠接受册封,被封为吴越王。部下曾劝他自立,他却说,接受名义上的册封,可以借后梁牵制杨行密。两浙夹在多方势力之间,若同时树敌,吴越很难自保。
这不是简单的屈从,而是明确的生存策略。钱镠知道吴越兵力足以守土,却不足以逐鹿中原。既然地处东南,就应利用山川、江海和财富建立屏障,而不是把军队消耗在遥远战场。后来后梁灭亡,后唐建立,钱镠仍接受后唐册封,保持两浙政权的延续。
杭州能成为江南重镇,水利是绕不开的一环。钱塘江海潮强烈,海水倒灌时,农田受损,城镇也难以安稳。钱镠组织修筑捍海石塘,用竹笼装石、木桩固定,反复抵御潮水冲击。工程规模很大,军民长期参与,目的却很实际:保田、保城、保粮。
扩建杭州城时,有人建议填平西湖,以扩大王宫。钱镠没有采纳,还主持疏浚西湖,引水灌溉农田。他曾对身边人说:“吴越偏安东南,不过是时势所致,百年之后终归要有统一者。”这句话未必是完整原话,但相关记载反映出他的判断:西湖的价值,不在于宫殿能否扩张,而在于它能否服务百姓和城市。
钱镠在位期间,重视农桑、水利、盐业和商业,尽量减少对民间的过度征敛。吴越国控制的区域虽不大,却凭借江海交通和富庶物产,成为五代十国中较为稳定的政权。后世所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虽不是钱镠亲自提出的成句,却与他在杭州修塘、治湖、筑城、安民所留下的基础密切相关。
钱镠于932年去世,吴越政权由其后继者延续。直到北宋太平兴国三年,也就是978年,钱俶纳土归宋,吴越才正式结束。这个结局没有造成大规模战争,杭州及两浙的城市、水利和经济体系也得以保存,钱镠当年选择守土而非争夺中原的取舍,影响由此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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