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读书 另一种人生 第1期
早年接受采访时,蒋奇明曾被问起最想尝试的角色。他选择了《被解救的姜戈》里的金·舒尔茨。
在一场戏里,他前一刻开枪杀人,下一刻又拿出通缉令,以绅士般的姿态解释自己的行为。
蒋奇明想尝试的,是如何让彼此矛盾的性格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这样的角色,他至今还没有等到。
凭借《边水往事》中的王安全获得白玉兰最佳男配后,他却很快经历了声誉上升之后更复杂的审视。
《欢迎来龙餐馆》里的马俊生在中文、英语和阿拉伯语之间自如切换,有人赞叹蒋奇明的语言能力,替他预订下一座电影最佳男配奖杯。
几乎同一时间播出的《重器》,掌声却不再整齐。他饰演的余高远是一名从农村考入法学院的年轻人,成绩优异、会打篮球,也受到女孩喜欢。
有人认为,他的年龄感和外形气质缺少说服力,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争议由此指向一个比选角更有意思的问题:演员是不是只能出演最适合自己的角色?
一个演员因为混混、叠码仔和底层谋生者获得认可,当他走出这片熟悉的范围,观众是否还愿意相信他?
蒋奇明尚未演到人物的两极,自己却先站在了评价的两极。
这是他最红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文|微微
高二那年,蒋奇明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专门教授表演的戏曲院校。
在此之前,他对表演的认识更多来自父母。
父亲在广西彩调剧团演丑角,母亲在粤剧团拉高胡。
一家人住在南宁的文化大院,邻居也大多从事戏曲和曲艺。
院子里常有练唱、排戏和演奏乐器的声音,就像电视剧《主角》的县剧团一样,演出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也从来没有离开舞台。
父母经常跟随剧团外出演出,春节也未必能够回家。
大部分工作都发生在掌声之前:修改道具、推敲语言、调整动作,一个笑点排练很多次,等待上场。
但真正上台后能否让观众发笑,仍然无法预料。
以至于当蒋奇明萌生报考表演院校的念头时,父母并没有立即支持。
而是请来一位在当地话剧团工作的朋友到家里喝茶。
对方临时出了两道题,让蒋奇明演。
演完以后,几个人继续喝茶,那位朋友只说,可以试试。
真正开始准备艺考,“试试”很快有了价格。
蒋奇明小时候
一节表演课要一千元,父母当时每人月薪大约三千元。
六节课上完,等于花掉两个人一个月的收入,而能够买到的只是一种可能。
2011年,蒋奇明成功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在校的几年,蒋奇明是一个“幸运儿”。
舞台一个接一个,接连出演了话剧《仲夏夜之梦》《性情男女》《兄弟》等作品。
但四年后毕业,蒋奇明很快见识到了市场的残酷。
回广西以后,他只演了一部音乐剧。
成为北漂后,他在各种地方短租,从一个住处换成另一个住处,同时在话剧和音乐剧之中来回打转。
他可能会随时接到戏,也可能迟迟得不到表演的机会。
很多时候,预想中的工作没有到来。
2020年,剧场停摆,有限的演出机会几乎全部消失。
蒋奇明在网上发布求职信息,8000元一个月的菜市场杀猪岗,他不符合,符合他的配音岗位,没有下文,最后给他回应的只有一家罗森便利店。
第一天上班,他以为收银员应该表现得足够积极。
顾客刚踏进店门,他便用过分响亮的声音喊出“欢迎光临”,把对方吓得退了出去。
台上需要把声音送到最后一排,便利店却只隔着一个柜台。
原本被理解为投入的表现,换了环境,反而成了打扰。
关东煮也比舞台独白更难应付。几十分钟的台词有因果和情绪,他可以背下来,一串相似的商品名称却无从推理。
他只能一边查看标签,一边向顾客确认。
有时越着急,越分不清眼前的食物。
便利店和剧场当然不是同一个地方,但演员和收银员某种意义上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面对人,回应人,接受无法预设的反应,试图在短暂的交集中传递某种确定感。
他们会被很多人看见,却未必留下名字。
观众记得角色,未必记得演员;顾客完成交易,也很少关心收银员是谁。
后来,便利店经历常被解释成蒋奇明“观察生活”的机会。
真实情况没有那么浪漫。
工作忙起来,流程一个接着一个,人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很难保持旁观者的从容。
能做的,只是面对着下一个走进来的人说:欢迎光临。
蒋奇明擅长模仿。
小时候看完电影,会对着镜子复现人物的表情和动作;
遇到熟悉的人,也能迅速抓住对方反复出现的手势、姿态和说话节奏。
王一通形容他的观察角度很刁钻,有时甚至会让被模仿的人感到自己被看穿。
但蒋奇明渐渐发现,模仿只能得到一个人的外壳。
一个人习惯摸耳朵、猫腰走路或者拖长尾音,背后可能是职业、疾病、成长环境,也可能是一段无法从外表判断的经历。
只是把动作复制下来,人物会很像,却不一定真实。
对于那些与自己距离较远的人,他需要交谈,而不是只在旁边观看。
渐渐地,为每一个角色做准备时,蒋奇明都会先替他补上一段剧本里没有的人生。
写小传,问问题:
二十岁以前,这个人干什么?缺什么?怕什么?
蒋奇明需要先相信,角色在故事开始以前已经活了很多年。
《漫长的季节》剧照
答案当然不会直接出现在镜头里,却决定人物如何站立、说话和作出选择。
长期从事某种劳动的人,身体会留下痕迹;真正害怕失去的东西,会在危险到来时暴露出来;一个人持续多年的匮乏,也会变成他后来无法摆脱的欲望。
而语言因此成了他寻找人物的重要入口。
《宇宙探索编辑部》中的那日苏最初被设定为结巴。
蒋奇明却想知道,这个特征从哪里来。
经过讨论,他们没有把那日苏理解成一个单纯的口吃者,而是一个长期独自生活、很少与人交流的气象观测员。
他有表达的欲望,却缺少顺畅组织语言的习惯,所以开口时不断卡住。
找到这个原因以后,停顿不再是一种醒目的表演技巧,而是人物孤独生活留下的痕迹。
蒋奇明对方言的使用也是如此。
他并不满足于把口音说得标准,而是先判断人物在哪里长大、后来去过什么地方、长期与哪些人来往。
一个不断迁徙的人,说话可能混杂多地痕迹;一个需要在不同势力间周旋的人,也会根据面前的对象改变语气和节奏。
高晓亮的广东话并不纯粹,王安全的普通话带着广西口音,马俊生前期在几种语言之间不断切换,后面也会沾染上徐福的东北口音。
《宇宙探索编辑部》剧照
语言改变以后,发音位置、面部肌肉和身体姿态也会跟着变化。
蒋奇明借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寻找他的生存方式。
准备再多,拍摄也有意外。
拍《宇宙探索编辑部》的火车戏时,蒋奇明知道台词,也知道那日苏要喝酒,除此之外,车厢里的乘客、走动和反应都无法控制。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忍不住看他,也有人对这个醉醺醺的陌生人发笑。
现实不断进入镜头,他只能留在人物里作出反应。
那次拍摄中,他还接触到大量没有表演经验的素人。
他们不懂得怎样设计节奏,也不会提前准备某个“应该有戏”的瞬间,反而显得自然。
导演的调度、对手的停顿、摄影机的位置……真实的片场没有唯一正确的表演。
配角演员面对的第一个问题,是没有足够的时间。
一部电影只有两个小时,一部电视剧也要把主要篇幅留给主角,何况还有各方的博弈、剧本的权衡。
配角可能没有完整的成长线,没有多少行动,甚至没有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戏。
观众只看见他出现几次,人物便从故事中消失。
这通常被视为演员选择角色时的缺点:人设不好,戏份不够。
对蒋奇明来说,却恰好形成了一种适合他的空间。
《漫长的季节》中的傅卫军拥有不少篇幅,却失去了演员最常用的工具:
台词。
他不会说话,只能依靠手语、眼神和身体交流。
蒋奇明需要在有限的信息里,让观众理解他的处境,又不能把人物缩减成一个聋哑人的标签。
于是,傅卫军的性格落在许多细小的变化里。
打架之前会摸一摸自己的人工耳蜗,蒋奇明对此的解释是以傅卫军的家庭条件未必能买得起昂贵的人工耳蜗,戴在耳上的可能是偷来的,尺寸不合适。
而傅卫军的暴力也不只是情节需要,更多的与他的成长经历、交流障碍和保护欲连在一起。
蒋奇明因此被看见,成为“那个演傅卫军的”。
在此之前,他的另外一个名字是“阿齐”(《杂拌、折罗或沙拉》中的角色)。
话剧《杂拌、折罗或沙拉》剧照
《边水往事》的导演算便是看完蒋奇明主演的话剧《杂拌、折罗或沙拉》后,对他赞不绝口:
“他简直就是王安全本全,那种市井气和夹缝里面生存,像野草一样的气质,就是王安全。他就像是一只蟑螂,打不死的那种。”
《边水往事》里的王安全,又让蒋奇明换了一种方式消失。
王安全和傅卫军几乎相反。
他话多,反应快,擅长观察别人的脸色。
他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处境,只能靠语言在不同的人之间周旋。
蒋奇明为他设计了带有广西口音的普通话,让他的圆滑里始终带着一点慌乱。
王安全想维持体面,却不断失去体面。
看起来能够适应任何环境,其实从未真正掌握选择。
蒋奇明没有把他处理成一个单纯负责热闹的配角,而是让他的虚荣、胆怯和求生欲同时存在。
观众看到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有人记得他说话的腔调,有人同情他的遭遇,也有人嫌弃他的软弱。
王安全从故事边缘长出自己的性格,蒋奇明则再次退到角色身后。
凭借这个角色,他获得白玉兰奖最佳男配角。
角色之间的差异,反过来拼出了蒋奇明。
在《欢迎来龙餐馆》中,他饰演在中东生活多年的餐馆经理马俊生。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同样是广西人,王安全说话黏糊扁懒,贴近东南亚华人的音调轻浮中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意味;
在设计马俊生这个角色时,蒋奇明则放弃了南普的慵懒感,转而通过南宁市所属的马山县夹壮口音去展现马俊生服务员的形象,脆声轻快,噼里啪啦就过去了。
语言能力受到赞叹,但真正使马俊生成立的,并不是“会说多少种语言”,而是这些语言背后的生活。
从阿齐、傅卫军到王安全、马俊生,蒋奇明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表演优势:
剧本提供的空间越有限,他越会追问人物未被写出的部分,再用口音、动作和身体把空白填满。
这种能力帮助配角摆脱功能,也让他本人获得认可。
可它同时塑造了观众对蒋奇明的想象:
他擅长小人物,擅长在边缘处用力,擅长用少量戏份留下记忆。
配角需要证明的,通常只是人物是否鲜活。
可等到戏份增加,成为主演,评价是否会一样简单呢?
《重器》播出后,蒋奇明面对了一种不同的评价:
他的年龄能不能演大学生,外形是否符合人物设定,能否让其他角色的感情产生说服力。
蒋奇明饰演的余高远不再是从故事边缘经过的人。
他拥有更多戏份,承担主要关系,也参与作品价值观的呈现。
配角时期可以集中在几个场景里的设计,如今被摊进一条更长的人物线中,接受反复检验。
有人认为他的表演依然准确,人物的复杂和矛盾经得起推敲;也有人觉得,他的形象与年轻、受欢迎的大学生存在距离。
前一种评价谈演技,后一种评价看似谈选角,实际还牵涉观众如何想象一个人“应该长什么样”。
《重器》剧照
这条界线并不容易划清。
年龄和身体当然会构成角色的限制,表演也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演员与人物的阶段相差过大,可能影响故事的可信度。
但在相关讨论里,一些意见并不止于年龄,而是进一步判断:
这样的外形不应该受到异性欢迎,也难以成为故事中心。
问题由“蒋奇明是否适合余高远”,逐渐变成“长成蒋奇明这样的人,是否能够成为余高远”。
这种争论并非从《重器》才开始。
《边水往事》之后,蒋奇明常被与章宇、阿如那等演员放在一起。
他们被称为“非典型帅哥”,也被归入各种带有调侃意味的审美类型。
章宇、蒋奇明、阿如那(从左至右)
表面上,这些称呼在反抗统一的俊美标准,肯定一种依靠表演、气质和生命经验产生的吸引力。
但外貌仍然是分类的中心。
他们被允许有魅力,却往往需要通过另一套语言证明这种魅力:
危险感、粗粝感、性张力,或者某种接近现实生活的质感。
在这一套评价中,演技与颜值并不是相互替代的。
娱乐工业既需要不够标准的面孔提供真实,也没有放弃对视觉漂亮的追求。
前者经常被安排在反派、底层人物和边缘角色中,后者仍然更自然地占据爱情、成功和故事中心。
于是,一个演员可以因为“不像明星”获得赞誉,也可能因为同一个原因被挡在某些角色之外。
王安全和马俊生不需要证明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万人注目的对象。
他们的外形、处境和命运彼此吻合,蒋奇明对细节的补充也能帮助人物迅速成立。
《重器》却要求观众接受他处于更中心的位置,接受他被喜欢、被追随,也接受其他人物围绕他作出选择。
当角色关系变得重要,评价就不再只落在一个演员身上。
《七天》剧照
这也是主角与配角面对的不同风险。
配角只要在有限时间内留下一个真实的人,就可能获得认可;戏份越多,观众要求人物解释的事情也越多。
人物一旦不能令人信服,演员的形象、表演乃至个人气质都会被纳入判断。
对蒋奇明来说,更安全的选择或许是继续饰演沉默、粗粝、在生活边缘求生的人。
他已经证明自己能够让这些角色成立,观众也愿意为相似的表演继续鼓掌。
但如果他永远只选择适合既有印象的角色,“剧抛脸”最终也会成为另一张固定的脸。
成名前,蒋奇明需要让观众记住自己。
成名后,他面对的却是另一件事:所有人都已经认识了蒋奇明。
在《漫长的季节》走红后,蒋奇明常常在各大平台上搜索自己的名字,为外界的各种赞誉沾沾自喜。
但后来,蒋奇明开始主动躲开自己的名字。他在网络平台刷到与自己有关的内容,会点击“不感兴趣”。
演员成名以后,很容易从评价中学会重复自己,外界的这些认可会逐渐变成选角依据,也可能成为演员理解自己的方式。
他会知道别人认为他擅长什么,会清楚观众想看到什么,再把这些形象呈现给观众。
对许多演员而言,这条路足够安全,足够有效,也会一步步失去出错、变化的能力。
演完话剧《爱与信息》后,蒋奇明曾为观众签名。
两张票叠在一起,他的名字恰好写在交界处。
票被分开后,每个人手里都只留下半个签名,只有重新叠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蒋奇明”。
这像是一个偶然形成的隐喻。
有人通过傅卫军认识他,有人记住王安全,也有人从马俊生或余高远开始判断他。
口音、身体、小人物、演技和外貌,每一种评价都截取了蒋奇明的一部分。
人们的确认来得越来越快。
他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能够成为谁、不能成为谁,似乎都可以从过去的角色中找到答案。
但演员的工作,恰恰是不断破坏这种答案。
所有人都认识了蒋奇明。
所有人认识的,也仍然只是半个名字。
部分参考资料:
1. 伊周Fantastic Man《蒋奇明,表演或发呆》
2. 三联生活周刊《蒋奇明,内娱“性张力”天花板?》
3. 最人物《建议查查蒋奇明》
4. VOGUE《蒋奇明:腔调,真实和表演的毛边》
5. 新民周刊《他们“好坏”,但我就是好爱哦!》
6. T 中文版《寻找蒋奇明》
7. 吕彦妮《蒋奇明,瞎溜达,不要停》
作者 | 微微
主播 | 林溪安
图片 | 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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