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沉甸甸的,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富丽堂皇的“锦绣阁”里,暖气开得极足,空气中浮动着茅台酒浓郁的酱香和澳洲龙虾的鲜甜味。
那天是我表哥高健升任处长的庆功宴,我手里提着一个并不起眼的纸袋,里面装着一方端砚,是我跑了三家文玩市场才挑中的。高健以前爱写毛笔字,说能在墨香里静心,我想着他如今高升,案头或许用得上。
“哎哟,小林来了啊。”大姨眼尖,第一个从主桌旁迎了过来。她那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丝绒旗袍,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水晶灯下泛着圆润的光,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大姨,恭喜啊,我哥终于熬出头了。”我笑着把纸袋递过去。
大姨顺手接过,看也没看就递给旁边的服务员。然后过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着包厢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说,“今天实在是不凑巧,你哥这边要招待几个开发区的老总,主桌那边位置排得太紧了。要不,你今天就委屈一下,跟明明他们几个小孩坐那桌?反正都是自家亲戚,你帮着照看照看孩子,也清净。”
顺着她的手指,我看到了那张靠着备餐柜的小圆桌。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拿着iPad打游戏,大呼小叫,桌布上还洒了一滩橙汁。
大姨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白。在这个权力与财富交织的晚上,我这个在清水衙门做普通职员的表弟,显然不够资格坐上那张巨大的主桌。
我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行,大姨你忙你的,我去那边坐。”
走到小孩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拿着一根筷子敲打骨碟,发出刺耳的叮当声。我替他把筷子拿下,给他倒了杯白水。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了。高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角有了几丝疲态,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却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剑,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光芒。
“哎呀,高处长来了!”
“高处长,恭喜恭喜啊,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主桌上的人瞬间都站了起来,迎上去握手、寒暄。高健熟练地微笑着,双手握住那些递过来的手,嘴里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以后还要靠各位哥哥多支持”。他被簇拥着坐上了主位,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在这个包厢的角落里停留过。
看着此刻的高健,我的思绪忽然有些恍惚。十年前的高健,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考公连着失败了两次,心灰意冷,背着个破双肩包来投奔我。我当时刚工作不久,租在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半地下室里。那年冬天特别冷,暖气不足,我们在窗户上贴了厚厚的塑料膜,还是挡不住往里灌的寒风。
我们就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盖着两床薄被子。他白天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回来跟我一起煮泡面。为了省钱,我们买那种最便宜的袋装面,卧两个鸡蛋就算是改善生活。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他突然把书合上,眼眶通红地看着我说:“林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烂在泥里了?”
我把碗里唯一的一个荷包蛋夹到他碗里,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你脑子活,肯吃苦,肯定能考上。等你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他当时大口扒拉着面条,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含糊不清地说:“林子,你记着,等哥以后有出息了,天天请你吃肉,咱们兄弟俩,有福同享。”
十年过去了,他确实有出息了。从科员到副科,再到如今手握实权的处长,他一步步走到了聚光灯下。只是当年那个说要天天请我吃肉的哥哥,此刻正坐在十几米外的主桌上,和那些甚至不沾亲带故的老总们推杯换盏,而我,被安排在这张沾着橙汁的小孩桌上,帮他的侄子挑去鱼肉里的刺。
酒过三巡,主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高处,城南那个新项目,还得靠您多把关啊。来,我干了,您随意!”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端着满满一杯茅台,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
高健笑着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老张啊,项目的事咱们得按规矩来,不过只要是好项目,咱们区里肯定是大力支持的。”
“高处长办事,我们最放心!来来来,大家一起敬高处一杯!”
听着那些阿谀奉承的话,看着高健脸上那种渐渐浮现出的、带着几分倨傲和飘然的笑容,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凉。不是因为我被冷落,而是我感觉到,那个曾经和我挤在地下室里吃泡面、会因为前途未卜而掉眼泪的高健,正在一点点消失。
权力就像是一件华丽的袍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让他渐渐看不清周围的真实,也看不清他自己。
大姨在这时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满脸红光地对我说:“小林啊,你也别光顾着看,自己多吃点,这些菜可贵了。”
我点了点头,咽下嘴里有些发苦的茶水。小桌上的孩子们已经吃饱了,又开始拿着手机打游戏。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主桌上不断传来的“高处长英明”、“高处长海量”,觉得这个包厢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憋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后,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我站起身,端着酒杯,绕过满地乱跑的孩子,穿过厚厚的地毯,慢慢走向主桌。
我的举动并没有立刻引起别人的注意,直到我走到高健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健回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略带敷衍的应酬式笑容:“哟,林子,吃好了没?今天哥实在太忙,怠慢你了啊,改天,改天哥单独请你。”
同桌的几个老总也停下了交谈,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穿着普通休闲装、从小孩桌那边走过来的年轻人。
“哥,恭喜你。”我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好,好,同喜同喜。”高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就准备跟我碰一下然后敷衍过去。
我没有碰杯,而是将手往回收了收,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主桌旁,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哥,听说省里下个月要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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