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经营的建材公司因为上游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背上了近两百万的债务。催款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厂房被封,合伙人跑路。巨大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山,彻底压垮了我的神经。
起初只是失眠,后来发展成严重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症状: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痉挛,脊椎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胃部绞痛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我去过无数家医院,做过所有能做的检查,器官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医生开了一堆抗抑郁和营养神经的药,但我吃下去只觉得头晕目眩,疼痛和痉挛依然如影随形。
最绝望的时候,我整整半个月没有真正睡着过。每天夜里,我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脱离这具破败的躯体。我甚至想过从这十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
有一个深夜,当我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时,是林婉死死抱住了我的腰。她没有哭闹,只是用那种近乎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你跳下去,我明天就跟着跳。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婆,就给我滚回床上去。”
第二天,她从外面搬回来一个半人高的中医经络铜人,还有一厚摞关于针灸和穴位的书。
我当时看着那些东西,觉得既荒唐又无奈。连最权威的三甲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她一个做财务的普通女人能有什么办法?我冲她发火,把桌上的水杯摔得粉碎,吼着说我不做小白鼠,让她别白费力气了。
林婉默默地扫干净地上的玻璃碴,什么也没说。
那天半夜我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浸透了睡衣。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大腿上一阵尖锐的刺痛,接着是一种奇怪的酸胀感。我睁开眼,看到林婉正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扎在我腿上的某个位置。她的手抖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我刚想挣扎,她却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我,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别动!书上说了,这个穴位能止痛安神。你给我五分钟,要是还疼,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东西。”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她真的扎对了地方,几分钟后,那股在骨缝里乱窜的剧痛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的、带着温热的酸楚感。那天晚上,我在那种奇特的酸楚中,睡了三个月来的第一个好觉。
从那以后,针灸成了我们每晚必做的功课。林婉像走火入魔了一样,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回来就对着那个铜人研究。
她的腿上、胳膊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我知道那是她拿自己试针留下的痕迹。但我劝不住她,只要一提到放弃,她就会用那种倔强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奇怪的是,我的身体在她的针下,竟然真的开始一天天好转。那些剧烈的神经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低,痉挛的右臂也渐渐恢复了力气。更重要的是,我能睡觉了。
每天晚上,只要林婉的针扎进我的身体,只要她捏着针柄,我就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宁。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把我原本游离在崩溃边缘的神经,牢牢地锚定在了现实里。
那段时间我经常跟她开玩笑,等我还清了债,就给她开个理疗馆,绝对门庭若市。她每次听到这话,只是淡淡地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揉捏着我的穴位。
随着身体的恢复,我也重新振作起来。我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每个月能稳定地还掉一部分债务。生活似乎终于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拔出了脚,开始一步步走向正轨。
上个月我领了半年来的第一笔大额奖金,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带林婉去好好看看中医。虽然我的病好了七七八八,但偶尔遇到阴雨天,关节还是会有些酸痛。我想找个真正的老中医,给我开几副中药,把最后的病根彻底拔掉。
托了朋友的关系,我挂到了本市最有名的一位老中医陈老先生的号。陈老已经七十多岁,轻易不出诊,平时只在老城区的一个僻静巷子里给熟人看病。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我牵着林婉的手走进陈老的诊所。不知怎么的,林婉一路上都很沉默,手心冰凉。我以为她是因为我的病终于要彻底痊愈而激动,还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陈老是个干瘦但精神矍铄的老头,他示意我坐下,三根手指搭在我的寸关尺上,微闭着眼睛感受了许久。
诊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雨声。陈老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我把裤腿和袖子卷起来。
他看着我皮肤上那些密密麻麻、已经结痂或留下浅浅印记的针眼,眼神变得非常复杂。有疑惑,有震惊,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这病,当初很严重吧?”陈老缓缓开口,“脉象上看,你曾有过大枯大竭之象,心神涣散,气血逆乱。这是极重的惊恐郁结之症,按理说,没个三五年绝对缓不过来。”
我连忙点头,把当年生病的情况和林婉每晚给我针灸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我甚至带了几分自豪:“多亏了我爱人,她自学成才,硬生生用针灸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陈老听完,目光猛地转向一直站在我身后的林婉。他盯着林婉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严厉地对我说:“胡闹!简直是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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