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叫沈玉兰,在老城区的一条弄堂里开了一家只卖两样东西的面馆:阳春面和雪菜肉丝面。从小到大,我的人生就像这碗面一样,清清白白,一眼就能望到底。但在我心里,一直有个不敢触碰的禁区,那就是我爸。

记忆里,每次我问起爸爸去哪了,我妈总是用围裙擦擦沾满面粉的手,沉默地看我一会儿,然后转身去锅里下两团面。她从不发火,也从不编造什么“你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之类的童话骗我。她只是不说。那种死寂般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让人害怕。渐渐地,我也就不问了。我叫沈舟,随我妈的姓,在弄堂街坊的眼里,我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单亲家庭孩子。

靠着那家连招牌都被油烟熏黑的小面馆,我妈硬是把我供上了重点大学。毕业那年,我拿到了我们市最大企业之一——锐海集团的录用通知书。那天晚上,我兴奋地把Offer拍在沾着油渍的折叠桌上。

我妈凑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看了很久,手指在“锐海集团”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我以为她会高兴,但她的表情却很复杂,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公司规矩多,踏实干活。”

进入锐海集团后,我被分到了项目开发部。在那个西装革履、动辄谈论几千万预算的写字楼里,我显得格格不入。我没有背景,没有名牌傍身,唯一的本钱就是拼命。为了跟进“蓝港”这个重点商业地产项目,我连续三个月没有在晚上十点前下过班。熬夜看图纸、核对报价单、替部门经理赵鹏挡酒,甚至周末还要帮他去接送孩子补习。

赵鹏是个在职场里混成了精的人,他深知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榨取新人的价值。他总是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沈啊,这个项目拿下来,年底的优秀员工肯定是你的,到时候提拔你做副主管。”

我信了,把蓝港项目当成自己的命一样去拼。项目最终竞标成功,部门开庆功宴那天,赵鹏在台上风光无限地接受高管的敬酒,而我在角落里默默吃着冷掉的菜,心里盘算着发了奖金,要给我妈换一台新的和面机。

但我没等到奖金,却等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一场灭顶之灾。

蓝港项目落地后的第二个月,集团内审部门突然入驻开发部。原来,蓝港项目的一批核心建材供应商被查出资质造假,且报价比市场价高出整整百分之三十。中间几百万的差价,显然是进了某个人的口袋。

我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内审部把我叫进那间冷冰冰的玻璃会议室。桌上摆着十几份采购确认书,每一份的最后,都签着我的名字。

“沈舟,这几家供应商的资质审核是你负责的,最终报价确认也是你签的字。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内审主管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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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遭雷击,猛地翻开那些文件。那确实是我的签字,但那是在竞标最忙的几天里,赵鹏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到我工位上,指着最后一页说:“小沈,这是蓝港后勤保障的一些零碎单子,我急着去开会,你帮我把字签了走个流程。”

出于对上司的信任,也因为当时手里正赶着标书,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这不是核心建材的单子,赵经理当时跟我说是后勤……”我急切地辩解。

“我们只看证据。”主管打断了我,“赵鹏已经向公司说明,他曾多次提醒你要严格审核供应商资质,是你为了图省事,或者为了拿回扣,私自放过了这几家公司。”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我找到赵鹏,他在办公室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神躲闪却语气强硬:“小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字是你签的,锅自然得你背。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别在这个时候拉大家下水。”

下午,HR总监亲自找我谈话。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推过来一份《自愿离职协议》。“沈舟,这件事如果移交经侦,就是商业受贿,你会坐牢的。念在你是初犯,公司给你留个体面。签了字,马上收拾东西走人,公司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A4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我试图抗争,但我知道没用。那几家皮包公司早就人去楼空,单据上的签字清晰可辨。如果真的报警,旷日持久的调查不仅会毁了我的履历,还会彻底击垮我妈。她心脏一直不好,经不起这样的惊吓。

最终我拿起笔,用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是在割裂我这几年所有的努力和尊严。

我找了一个废弃的纸箱,默默收拾工位上的东西。周围的同事都在低头看电脑,敲击键盘的声音格外响亮,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一眼。几只签字笔,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个我妈给我求的平安符,这就是我在这里三年的全部痕迹。

抱着纸箱走出锐海大厦的那一刻,外面正下着深秋的冷雨。冷风夹杂着雨丝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我站在大厦外的屋檐下,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绝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妈,她寄予厚望的儿子,不仅丢了工作,还背着一个贪污受贿的黑锅被扫地出门。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里是面馆里嘈杂的人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舟舟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吃饭了没?”我妈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

听到她的声音,我强忍了一下午的委屈瞬间决堤。我捂住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妈,我辞职了。最近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只有油锅刺啦刺啦的声音。然后我妈轻声说:“好,累了就回家。妈刚卤了你最爱吃的大肠,晚上早点回来。”

“嗯。”我挂断电话,眼泪终于混着雨水砸在手背上。

就在我准备走进雨中,走向地铁站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了我面前。我仔细一看那是集团董事长林致远的车。

锐海大厦的保安立刻撑着大黑伞小跑过来,恭敬地拉开后排的车门。车门被拉开后,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踏在了积水的地面上,接着,林致远走出了车厢。他没有接保安手里的伞,而是径直穿过雨幕,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愣在原地,抱着纸箱的手有些发僵。“林……林董。”我局促地打了个招呼,以为自己挡了他的路。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紧紧锁在我的脸上。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昂贵的西装,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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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董,您……”

“像,太像了。”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微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