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美伊战争是今年上半年中东最重要的事件,那么《麦加协议》则是今年下半年以来中东的标志性事件。这份协议参考北约第五条,明确了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之间的军事协防义务。

从性质上来说,军事同盟协议有多种类型。真正有效的军事同盟协议必须满足两个条件:1、签署各方存在共同的邻国(共邻国);2、该邻国对签署各方构成核心威胁。比如一战前的法俄同盟,这份协议主要针对德国,德国既是法俄的共邻国,亦对法俄构成严重威胁。

沙特和巴基斯坦的共邻国是伊朗,满足条件1,然而沙特的核心威胁是伊朗+胡赛武装,巴基斯坦的核心威胁则是印度+阿富汗,二者的敌人并不产生交集。当巴基斯坦遭到印度入侵时,沙特仅能提供有限支持,比如冻结对印度石油出口。这种威胁很难产生作用,毕竟印度可以向其它产油国采购能源。因此《沙特—巴基斯坦防务协议》更类似《美日安保协议》,巴基斯坦为沙特提供安全保障,换取来自沙特的经济援助。作为对比,美国为日本提供安全保障,换取日本全面亲美。

因此沙特和巴基斯坦签署的是一份非标准防务协议,属于巴基斯坦单方面为沙特安全兜底。从实际执行来看,美伊战争爆发后伊朗主动约束对沙特的空袭,将重点打击对象设置为阿联酋,来自巴基斯坦的武力威慑被证明是有效的。

《麦加协议》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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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签署的《麦加协议》引入了土耳其,很明显,这份协议以沙特为轴心,起主导作用。土耳其和巴基斯坦之间缺乏共邻国,如果没有沙特牵头、这两个国家完全没有签署共同防御条约的必要。土耳其的核心威胁是希腊和以色列,跟巴基斯坦没有交集。从本质来说,《麦加协议》可以拆分为两组契约——《沙巴安保协议》和《沙土共同防御条约》。

相比旧协议,新协议在边际上的变化主要来源于沙特和土耳其之间。这两个的国家的共邻国主要有两个,分别是以色列和伊朗。具体来看,以色列是土耳其核心威胁,伊朗则是沙特核心威胁。这份协议属于战略互补,其隐含的条款包括:当缔约国遭到以色列/伊朗入侵时,另一方应全力提供帮助。

《麦加协议》从结构上更类似二战时期的《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分别对应德国、日本、意大利的生态位。当时德国和日本均面临来自英美和苏联的威胁,德国希望日本在太平洋地区牵制英美海军,日本则希望德国在欧洲牵制苏联陆军,二者一拍即合。意大利只跟德国保持单线互动,与日本没有太多交集,类似巴基斯坦当下扮演的角色。

尽管巴基斯坦拥有核武器,但沙特和土耳其都不太可能把国家安危寄希望于巴基斯坦的核保护伞。假如土耳其遭到核袭击,巴基斯坦愿意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跟以色列互扔核弹的概率接近于零。同样的道理,尽管土耳其拥有现代化海军,但土耳其介入印巴战争的能力和动力非常有限。只有中国才是巴基斯坦最可靠的盟友,土耳其的安全承诺对巴基斯坦的吸引力不大,伊斯兰堡亦不愿卷入中东战争泥潭。

今年以来,沙特本土多次遭到来自伊朗及其代理人的远程袭击,能源设施接连爆炸,曼德海峡亦被封锁。在这个节骨眼上,土耳其跟沙特签署防务协议面临被卷入美伊战争泥潭的风险,看似得不偿失。不仅如此,作为北约国家,土耳其拥有来自西方世界的安全承诺,理论上不用惧怕周边大国。那为什么土耳其仍急于跟沙特签署防务协议呢?原因只有一个:土耳其面临真实的战争风险,且该风险来自亲美国家。

设置沙特和土耳其本土遭到敌国袭击的风险分别为R1和R2,由于R1呈显性,R2呈隐性,仅有R2≥R1时,土耳其才有动力跟沙特签署防务协议。不仅如此,这层风险必须来自亲西方国家,只有这样北约第五条才不会被启用,土耳其的传统安全保障陷入失效。放眼整个世界,同时与土耳其和沙特存在地缘矛盾,且跟美国关系良好的军事强国只有一个,那就是以色列。很明显,土耳其之所以急于推动《麦加协议》落地,是担心跟以色列爆发战争的风险,属于对冲操作。

近几年来,美国一直尝试推动《亚伯拉罕协议》,促使沙特和以色列建交,打造针对伊朗的“中东版北约”。 拜登时期开出的筹码是《美沙安全协议》,特朗普开出的筹码则是允许沙特获得民用核能,帮助沙特建造浓缩铀设施。这意味着假如有一天美国撤离中东,沙特将保留快速拥核能力。伴随国力衰落,美国战略收缩是大势所趋,白宫反对核扩散的立场出现松动。在全球范围内,日本、韩国、德国都具备在短时间内研制核武器的能力。

为防止沙特和以色列建交,土耳其抢先一步跟沙特签署共同防御协定,拉拢意图非常明显。事实上,沙特国防军战斗力很弱,大部分武器从美国采购,土耳其并不指望沙特能帮助对抗以色列。但无论是土耳其还是伊朗,都不希望沙特跟以色列走近。

作为最早承认以色列的伊斯兰国家,土耳其曾跟以色列维持良好关系,二者都反对中东出现统一的阿拉伯帝国。叙利亚内战成为土以关系转折点,作为中东十字路口,叙利亚的分裂引来各方势力介入,美国、俄罗斯、伊朗、沙特都在此扶持代理人,政府军、反对派、ISIS、库尔德人之间打得头破血流。然而在经历十多年的内战后,土耳其利用以伊冲突的机会摘了桃子,扶持叙利亚新政府统一了全国。

对于土耳其摘桃子的行为,伊朗选择止损,俄罗斯依靠谈判手段暂时保留在叙利亚的权益,美国则希望把叙利亚纳入美元体系。但以色列对现状强烈不满,它试图跟土耳其平分叙利亚,以阿勒颇为核心的叙利亚北部归土耳其,以大马士革为核心的叙利亚南部则充当土以之间的缓冲区。

作为国际政坛老手,埃尔多安怎么可能愿意跟以色列平分胜利果实,他想完整控制叙利亚全境,甚至包括受美国扶持的库尔德人聚集区。因此近几年土耳其高举反以旗帜,试图在叙利亚南部驻军,这对以色列产生严重刺激。自建国以来,以色列不能容忍周边出现一个军事强国,无论这个国家是埃及、伊拉克、伊朗,亦或是土耳其。在内塔尼亚胡看来,土耳其的威胁甚至超过伊朗。以色列的态度非常坚决:禁止土耳其在叙利亚南部驻军,为此不惜一战。

因此当下土耳其和以色列的核心矛盾在于叙利亚势力划分以及驻军问题。如果土耳其坚持在大马士革附近驻军,大概率会跟以色列爆发军事冲突;但如果选择退让,相当于默认叙利亚南部充当土以之间的缓冲区。这几年土耳其境内面临严重通胀,需要依靠民族主义和宗教主义来转移内部矛盾。埃尔多安可能会选择蚕食的策略,持续向南推进,哪怕要冒着跟以色列开战的风险。

这也是为什么土耳其急于跟沙特签署防务协议的原因。如果交战范围局限于叙利亚境内,那风险还算可控,可以定义为代理人冲突。但如果以色列对土耳其境内发动空袭,那性质就变了,搞不好会升级为全面战争。除以色列外,土耳其还面临来自希腊的威胁。如果战争规模扩大,希腊可能会抓住历史机遇,收复君士坦丁堡,重建东罗马帝国。这种风险也是土耳其不愿承担的,因此它需要获得来自《麦加协议》的安全背书。在这种情况下,以色列可能会谨慎考虑对土耳其本土发动袭击,届时战争等级可能会被控制在局部冲突的范畴。

为进一步降低风险,后续土耳其可能会尝试把埃及也拉入《麦加协议》,打造针对以色列的包围圈,给自己多添一份保险。然而埃及军政府是靠推翻穆斯林兄弟会上台的,后者长期受到土耳其支持。基于意识形态矛盾,埃及对土耳其的拉拢持冷淡态度。不仅如此,为防止以色列四面受敌,美国每年向埃及和约旦提供几十亿美元援助。在利益面前,埃及可能不会轻易跟土耳其军事捆绑。

从实力对比来看,土耳其拥有北约第二大陆军和独立的国防工业体系。该国拥有充沛的人力资源,无人机技术处于世界领先水平,堪称中东第一强国。但土耳其的劣势在于采购了大量美制武器,在跟以色列爆发冲突的时候F-16战机可能会被远程锁死。

以色列拥有现代化空军和丰富的实战经验,以及来自美国的情报和技术支持。更重要的是,以色列是中东唯一掌握核武器的国家。以色列的劣势在于国土纵深较小,资源匮乏,很难承担大规模战争消耗。如果土以爆发直接对抗,土耳其只希望打一场局部战争,旨在争夺势力范围。如果升级到互相空袭对方城市,土耳其很难占到便宜。土耳其空军实力远不如以色列,由于核威慑的存在,土军很难放开对以色列境内高价值目标的袭击。尽管土耳其海军实力更雄厚,但在制空权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封锁以色列海岸线并非务实选择。对土耳其来说,在叙利亚境内打一场地面战属于最优解,复刻日俄战争。赢了推进至大马士革,打平以霍姆斯为分界线对峙,打输则退守阿勒颇。

拉丁人曾在黎凡特地区组建十字军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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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远来看,以色列的劣势风险非常明显。美国从中东战略收缩是历史趋势,民主党进步派和MAGA都试图放弃以色列。中世纪时期基督教世界曾在耶路撒冷和安条克建立多个十字军国家,但在坚持上百年后,由于得不到来自西欧的有效补给,这些国家最终被人口庞大的异教徒淹没。以色列非常担忧遭受这样的命运,假以时日美国从中东撤离,犹太民族会像昔日的十字军那样被伊斯兰世界驱逐。

最近几年,土耳其迎来较为良好的地缘环境。传统宿敌俄罗斯陷入战争泥潭,无暇南顾,被迫把亚美尼亚的权益割让给土耳其。为防范俄罗斯入侵,欧洲只能捏着鼻子拉拢土耳其,容忍埃尔多安推行宗教化政策。展望未来,土耳其可能会利用美伊以战争的机会,把以色列的势力逐出叙利亚,重建奥斯曼帝国的荣光。

综合来看,土耳其和以色列可能会在一年内爆发军事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