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战友李玉宽的约定

老战友李玉宽的约定

贾洪国

末伏的安岳,暑气蒸腾。院子里的柠檬树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果子,可我已经很久没有力气去摘了。

我坐在躺椅上,胸脯一起一伏。间质性肺炎这病,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把我的肺裹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皱。刚开始只是爬坡时喘,后来平地走几步也喘,再后来,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都觉得胸口压着一座山。医生说,这个病不可逆,肺纤维化是不可挽回的。我每月要吃掉五千多块钱的比非尼酮和尼达尼布,两种药搁在手里,白花花的,比我的全家所有开销还沉。后来实在撑不住,就断断续续地买,多数时候换普通药物安慰性地吃着。药效差了一大截,喘得更厉害了,有好几次,夜里突然憋醒,眼前发黑,胸口像被人踩住了,怎么挣也挣不开。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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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我经常望着天花板发呆。柠檬树的影子从窗外投进来,晃晃悠悠的,跟我小时候躺在田埂上看到的树影一模一样。可我忽然觉得,那些影子离我好远好远,远得像帕里镇的卓木拉日雪山,隔着不知道多少岁月,再也走不到跟前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李玉宽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衬衫贴在背上,手里握着车钥匙,在刮脸庞的汗珠。他看见我躺在病床边的躺椅上半阖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出声:"洪国……"

这是我们西藏退伍三十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微信上约了好几回,总因种种缘故错过。他在工程上走南闯北,我在村社和报社间忙得不着家。两年前我建了李家战友老乡群,把他拉了进来,聊起天来还是当年那个味儿,可后来渐渐少了,直到断了两年。五月他刷到我朋友圈发的报道,才知道我病得这般厉害,心里一紧,从外地赶回安岳,也没打声招呼,就径直寻到千门村来了。

那个声音,我认得。在成都大邑新兵连训练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走在前面,回过头喊一声"洪国,跟上",就是这种调子。急急的,稳稳的,尾音微微往上提,怕我听不见,又不想让我觉得他在催。

我想撑起身子,可腰刚离开椅背,胸口就猛地一紧,嗓子眼里拉出一连串咳嗽,咳得整个人蜷了起来。李玉宽三步并两步跨进来,把钥匙往桌上一放,按住我的肩膀:"别动,别动。"

他的手宽厚,掌心有老茧,按在肩上的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让我能安安稳稳地靠回椅背。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回——在新兵进藏的路上,他扶着高反严重的我,上下车,进兵站铺床下躺;在通往唐古拉山的那条螺旋公路上,他一把拽住差点偏离九十度的我。他的手上永远有这股劲儿,叫你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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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过一把小凳坐下来。三十多年没见了,他的脸老了,皮肉往下坠了些,可眉眼还是那样,方方正正的,像年楚河里的石头被水冲了千百年,棱角还在。他的鬓角白了,头发稀了,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还是当年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看人的时候目不转睛,盯得你心里发烫。

"你咋来了?"我的嗓子又干又涩,说出来像砂纸磨木头,"不是说好明年春节再聚么?"

李玉宽站起身,把我桌上的药瓶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看完又轻轻放回原处。那个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一个常年在工地上风风火火的人。他转过身来,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始说话。

他说,他找过周承中了。周承中从部队正营自主择业回来,现在住在成都,日子过得安稳。两人通了电话,说到我的病,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周承中最后说了一句话:"把洪国的故事留住。"

"咱们李家同年入伍那一批兵,"他说,"陶中国不在了,孙明兵也走了,杨建也是生活不能自理,剩下的就咱们几个。你要是连写字的劲儿都没了,那些在雪山上流过的汗、挨过的冻、想过的家,谁替咱们记?谁替咱们讲?"

我从小到大就长在这柠檬树和佛像之间的乡野里。入伍那年,我们李家区的几个农村娃——周承中、陶中国、李玉宽和我,在区公所换军装时有过约定。那时候家里是真穷,穷得娶媳妇都不敢想,我们咬着牙说,到了部队一定拼命训练,抓紧复习课本,争取一起考军校。要是能考上,就能扎根西藏边防,家国情怀满满,也算有了不回乡的正当理由。

可命运这东西,就像亚东沟里那些暴雨,从不等你准备好。到了日喀则分区,周承中去了三团,李玉宽留在了分区教导队,我和陶中国分到了亚东边防团。

新兵集训结束后,我和陶中国分在了特务连。第二年春节,陶中国执行打通边防公路任务时,永远留在了那片雪域。我后来进了新闻培训班,从此握着笔当枪;李玉宽被技术活绊住,没进入军考补习班。到头来四个人的约定,只有周承中一人实现了,后来干到正营自主择业。

"五月我在你朋友圈看到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顿了顿,"才知道你病成这样。"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洪国,这两年里我啥都不知道,你也不说。"

"说了干啥,"我挤出一个笑,"你在外面跑工程也辛苦。"

"再辛苦,你不能瞒着啊。"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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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滚出来了。他侧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安岳的柠檬树,春上开花,秋天结果,酸得人皱眉,可那一口酸里带着回甘,像极了我们的人生。而亚东的卓木拉日雪山,在喜马拉雅南麓兀自白着,雪线以上寸草不生,可雪线以下,格桑花开得漫山遍野。

他知道给我红包会拒绝,在快到我家的路上,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塞进我爱人手里。他还对我笑着说,我是空手来的,水果都没给你买!我说,战友兄弟之间,君子之交淡如水!

退伍后李玉宽干工程承包,一年四季走南闯北。我从村社干部干到报社采编,时间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二十多年。直到我患病后,我们才又联系上。

2023年,高屋战友罗年胜患肺癌,经济困难,李玉宽在群里跟我约定组织捐款,要我当第一发起人。我当时间质性肺炎已到中期,每月的药费五千多,断断续续地买,多数时候只用普通药顶着。我没答应他,也不敢明说。两年间微信渐渐冷了下去,直到他看到我发在朋友圈的报道,才知道我几度窒息休克。

他那天在我家坐了一整个上午。他跟我讲他这些年跑过的工地,讲四川和西藏的路现在修得多好,从成都到日喀则,坐火车两天就到了。他讲他儿子博士毕业了,在成都上班,还问起我儿子。

我们还聊起安岳的石刻,他说小时候去圆觉洞玩,钻那些石窟,觉得佛像好大,现在回去看,怎么好像变小了。我说不是佛像小了,是我们老了。他笑了,笑出声来,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他突然说:"洪国,你看西藏的塔黄,那么恶劣的地方都能挺着开花,你怎么能说没劲了呢?"

他的眼睛湿了,声音却压得稳稳的。他说,咱们再定一个约定——你坚持治疗,把咱西藏战友的故事写下来。医疗上的事,有我们呢。他又说,已经和周承中讲好了,以后每年春节期间,我们几个老战友都要约一天聚到你家里来,一年又一年,把咱们在西藏留下的军旅记忆,年年回望,年年清理,让那段闪光的青春永远崭新。

我靠在门框上,目送他消失在村道拐角。胸口还是闷,呼吸还是短,可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亮了。

我知道,只要这个约定在,卓木拉日雪山就在,多情湖就在,那群叫战友的人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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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整理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一、二、三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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