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去一直以为,写作这件事靠的是天赋,不是后天练出来的。这个念头让我白白荒废了差不多六年,没写出任何值得一读的东西。直到一月的一个周二,我坐在咖啡店里,面前摊着一份被我丢下三次的手稿,才终于跟自己做了个约定。晚上十一点听起来还挺合理,到了第二天早饭时,就只剩荒唐。
每周读一本书,一整年,五十二本。不许跳过,不许拿有声书当借口,不许说“下个月再补”。最后我停在了第四十九本。说实话,已经够接近了。生活总有自己的安排:搬了一次家,三月得了一场重感冒,还经历了一次完全没料到的分手,三周时间就这么被吞掉了。
即便如此,那一年我读的书,比前五年加起来还多。写作里有些东西悄悄变了,直到现在我都没法完全说清楚。这不是一篇教你怎么提高效率的文章。我也不会告诉你,读完五十本书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只想说说真实发生的事,包括那些无聊的部分,那些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的时刻,还有那个让我重新看待每一句话的、不太舒服的发现。
为什么开始这个实验
我的写作早就僵住了。我自己知道,我的写作小组也知道,只是他们太客气,没直接说出口。你从他们的语气里就能听出来——他们说的是“这个选择挺有意思”,而不是“这段写得真好”。我写出来的每一句,都跟前一年写过的每一句差不多。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口头禅。打开文档,手就像一台卡在固定档位上的机器,反反复复只吐得出同一种声音。
“写作者应该广泛阅读”这句话,我听过不下一百遍。斯蒂芬·金在《写作这回事》里说得很直白:如果你没时间读书,那你也没时间写作。这句话我点头点了好几年,却从没真正照做过。问题出在我原本的阅读习惯上。一年大概读十来本,大多还是同一个类型,作者的声音也跟我自己差不多。所以这个实验的重点,其实不是读得更多,而是读得不一样——硬给自己的脑子塞进那些它不熟悉的声音,逼自己打破原来的套路。
阅读和写作能力之间,确实有研究支撑
阅读能提升写作,这不只是写作者之间的迷信。有一批相当扎实的研究,把阅读量和语言能力联系在了一起。在听我讲个人经历之前,先了解一下这些研究会更有帮助。认知科学家安妮·坎宁安和基思·斯坦诺维奇花了很多年研究他们所说的“印刷文字接触量”,简单说,就是一个人到底读了多少文字。他们发现,这个指标和词汇量、语言流畅度、常识储备都有很强的相关性,而且这种相关跟一个人天生的智力高低没有关系。
他们的研究经常被概括成一句话:读得越多,语言能力越强。这个结论听起来像废话,但真正重要的是,它把“多读”从一种模糊的经验之谈,变成了一个可以观察、可以测量的变量。换句话说,写作卡住的时候,问题未必出在“没有天赋”,而可能只是输入太少、太单一。这个发现让我开始认真对待那一年里每一次翻开书的动作,哪怕有些书读起来并不舒服。
第四十九本书合上之后,变化才慢慢显出来
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没有哪个清晨我醒来,突然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更多时候,是过了几周甚至几个月,我才在重读自己写的东西时,发现一些以前不会出现的句子。它们不一定更华丽,但节奏不一样了,用词不再总是绕回那几个安全选项。像是一条走了六年的老路,旁边终于被踩出了几条新的小径。
最明显的一点是,我不再那么依赖那些“顺手”的表达。以前写不下去的时候,手会自动补上最熟悉的短语,像条件反射一样。读得杂了以后,脑子里同时存在好几种不同的声音,它们互相拉扯,反而让我在下笔前多停了一秒。就是这一秒,让很多原本会滑进旧套路的句子,有了被改写的机会。
还有一个变化更难描述。我开始能感觉到,一段文字什么时候是在“装”,什么时候是真的。这种判断力以前很弱,弱到我常常分不清自己写得到底好不好。读了几十本风格迥异的书之后,那种“好”的标准变得具体了。它不是抽象的“语感”,而是你见过足够多不同的写法之后,自然长出来的一把尺子。
那些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的时刻
这一年并不全是励志故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读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不会写。每翻开一本好小说,就像被人当面提醒一次:你看,真正会写的人是这样的。那种感觉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清醒的沮丧。你会突然看清自己以前写的东西有多单薄,而看清之后,反而更难下笔了。
三月那场流感让我停了两周。那两周里我一个字没读,也一个字没写。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念头:这个实验是不是已经失败了?四十九本和五十二本之间差的那三本,会不会刚好就是最关键的三本?后来我才明白,这种焦虑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它逼我承认,我并不是在追求一个完美的数字,而是在跟一个持续了六年的旧习惯较劲。
分手那段时间更糟。我读得进去书,却写不出任何东西。阅读变成了一种逃避,而不是输入。那几周我翻完的书,现在回想起来几乎没什么印象,像用很快的速度看完了别人的生活,却把自己的生活关在了门外。直到某天晚上,我坐在厨房地板上,突然想写点什么。不是给谁看,也不是为了完成什么目标,就是觉得如果不写,那些读进去的东西会在身体里堵住。
最不舒服的那个发现
这一年最让我难受的结论是:我过去六年的问题,根本不是“没有天赋”,而是我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喂养自己。读差不多的书,写差不多的句子,然后抱怨自己为什么没有进步。这个循环太隐蔽了,隐蔽到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努力,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
更不舒服的是,我发现“读得多”并不会自动让人写得好。那四十九本书里,有些我读得很敷衍,翻完就忘,它们对我的写作几乎没有任何影响。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让我读得慢、读得吃力、甚至想合上书不看的作品。它们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脑子,过程不舒服,但磨掉了一些我以为永远改不掉的东西。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这一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不会说“我读了四十九本书”。我会说,我终于不再相信“写作者是天生的”这句话了。写作是可以被阅读改变的,前提是你愿意去读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书,而不是一遍遍重复自己已经熟悉的声音。
如果你也想试试,不必从五十二本开始
我不会劝任何人立刻定下“每周一本”的目标。这个数字对我来说有意义,是因为它足够难,难到能逼我改变习惯。但对另一个人来说,一个月认真读一本完全陌生的书,可能比一年硬啃五十本更有效。关键从来不是数量,而是你愿不愿意让自己暴露在陌生的语言里。
如果你已经很久没有读完一本书了,可以先从一个小得多的承诺开始:找一本你平时绝不会翻开的书,读五十页。不为了学什么,也不为了写读后感,就只是看看另一种声音长什么样。你可能会发现,自己写作里那些改不掉的毛病,根源并不在手上,而在你一直没换过的输入里。
那一年结束之后,我没有继续维持每周一本的节奏。生活不允许,我也没必要再证明什么。但我保留了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故意去读一本“不该是我读”的书。这个习惯很小,却一直在提醒我,写作的边界不是由天赋划定的,而是由你愿意走多远决定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