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真的没什么意思,我今年八十三岁,独居在家每天就做几件事。
早晨天不亮就醒了,睁着眼等天亮。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耷拉着,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我躺在床上数它们,一、二、三……数到第二十只就乱了套,它们飞来飞去的,像我年轻时在工厂里看的螺丝钉,数不清。索性不数了,起身烧水。水壶是儿子买的自动的,按一下按钮就行,可我还是习惯用炉子烧。铁壶坐在煤气灶上,蓝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嗡嗡的响声。水开了,壶嘴冒白气,烫手的很。我倒进搪瓷缸子里,放一小撮茶叶沫子,看着它们在水里翻腾、舒展,沉下去,像一群绿色的鱼。
我端着茶缸子坐到藤椅上,藤椅吱呀吱呀地叫。这椅子跟了我三十多年,比我老伴儿还长久。老伴儿走了八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满院子桂花香,可她闻不见了。我抹抹眼睛,喝一口茶,苦味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整个人才活泛过来。
第二件事是做饭。一个人的饭最难做。我煮两个鸡蛋,热两个馒头,就着咸菜疙瘩吃。牙口不行了,馒头得掰碎了泡在稀饭里,软塌塌的才能咽下去。咸菜要切成细丝,用香油拌了,不然嚼不动。炉子上的小铝锅咕嘟咕嘟熬着小米粥,那声音跟钟表似的,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米粒慢慢开花,想起老伴儿活着的时候,这屋里多热闹。她掌勺,我打下手,儿子在院子里疯跑,闺女趴在桌上写作业。油锅滋啦响,葱花的香味飘满屋子。现在呢,就剩这口小铝锅陪着我。
吃完早饭,我拿上布袋子去菜市场。布袋子上印着“第一届城市运动会纪念”,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菜市场离我家二里地,我走得很慢,拄着拐棍,一下一下点着地。路边的梧桐掉叶子,黄澄澄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什么脆的东西。卖菜的小贩们都认识我,老远就喊:“李大爷,今天要点啥?”我摆摆手,自己慢慢看。西红柿要捏一捏,软硬得适中;青菜要挑叶子没虫眼的;豆腐得是前边那家老作坊的,别的家石膏味儿太重。
买完菜往回走,日头已经老高了。我歇了三回,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一会儿,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一会儿。路上碰见老张头,他比我小五岁,推着个轮椅,上头坐着他老伴儿。他冲我咧嘴笑:“老李,又亲自买菜啊?”我说:“自己做的饭香。”他推着轮椅过去了,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心里不是滋味。他好歹还有人陪着说说话,我呢?屋里就一个电视机,还老是雪花。
回到家,我把菜一样样摆出来。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够吃三天的。收拾完了往沙发上一坐,电视开开,正好播午间新闻。女主持人穿着红西装,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说国家又出了什么新政策。我听不大懂,就看看画面。新闻播完了是连续剧,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在哭,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我看看墙上老伴儿的照片,她笑眯眯地望着我,好像在说:“你看这演的啥,还不如咱俩年轻时候热闹。”
年轻时候?我想想。那时候我在机械厂当钳工,她是纺织厂的挡车工。经人介绍见的面,她扎俩辫子,脸红扑扑的,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请她喝了碗馄饨,她吃得挺香,加了两次醋。后来就结婚了,筒子楼里一间房,十二平米,做饭在走廊上,上厕所去公共的。她没嫌弃过,天天乐呵呵的,下了班就织毛衣,给我织,给孩子织,给亲戚织。她的手巧,织的花样邻居们都来学。我还记得她怀孕那会儿,挺着大肚子还蹲在地上洗衣服,我说我来洗,她不让,说男人洗不干净。水哗哗地响,她的背影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头发丝都亮晶晶的。
电视里的旗袍女人还在哭,我换了个台。动物世界,一群企鹅在冰上摇摇摆摆地走。有意思,它们也排队,一个跟着一个,像我们当年去食堂打饭。我看着看着就困了,歪在沙发上眯一觉。醒来已经三点多,电视里在卖药,一个白头发老头说他吃了某某胶囊,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我瞅瞅自己的腿,膝盖上的疤是去年摔的,阴天下雨就疼。要不要也买点药?想想算了,电视上卖的药贵,再说我这把年纪,吃啥也不如多晒晒太阳。
下午的时间最难熬。我屋里屋外转悠,看看花盆里的仙人掌,浇点水;翻翻报纸,字太小看不清;又去阳台上站一会儿,看楼下的小孩滑滑板车,嗖地过去了,嗖地又过来了。孩子的笑声尖尖的,钻进耳朵里,痒痒的。我忽然想起孙子,他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两天就走。上次回来,他拿着个巴掌大的铁片子,在上面划来划去,说是叫“平板”。他教我用,我手指头粗,点不准,急得直冒汗。孙子倒是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可我就是学不会。他说:“爷爷,您学会了就能跟我视频,天天看见我。”我说:“看见你干啥?看见你又摸不着。”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他奶奶。
傍晚,我该做晚饭了。还是一个人,煮点面条,卧个荷包蛋,滴几滴香油。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蒙了我的老花镜,我摘下眼镜擦擦,镜片上一层雾气。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子,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隔壁家的厨房传来炒菜声,滋啦滋啦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好像是辣椒炒肉。我吸吸鼻子,想起老伴儿做的辣椒炒肉,她放豆豉,放蒜苗,肉片切得薄薄的,又嫩又香。那时候儿子能吃三碗饭,闺女也吃两碗,一桌子人说说笑笑的,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我端着面条碗坐到桌前,对面空荡荡的,只有老伴儿的照片对着我笑。
吃完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碗碟擦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就是看电视,从新闻看到电视剧,从电视剧看到综艺节目,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在台上又唱又跳,我搞不懂他们在高兴啥。九点钟,我开始洗脚。脚是胀的,鞋子得买大两号的。我把脚泡在热水里,一股子酸麻从脚底板蹿上来,舒服得我直哼哼。泡完了剪指甲,手指头哆嗦,得戴上老花镜,一点点地剪,生怕剪到肉。
躺到床上的时候,钟敲了十下。我关上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投在天花板上,像个瘦长的影子。我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慢得很,像老座钟的钟摆。隔壁老张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再远处,有汽车开过去的声音,嗡嗡的,很快就远了。我数着这些声音,一个两个三个,数着数着,心里空落落的。
人老了真的没意思。不是怕死,是怕这漫长的空白。一天里除了做饭吃饭睡觉,就剩坐在藤椅上发呆。想找个人说话,翻遍手机里的通讯录,一百多个名字,能打的没几个。老伙计们一个个都走了,去年走了老孙,前年走了大刘,上个月连比我小两岁的王会计也走了。他们的名字还在我手机里,可我打过去,接电话的会是他们的儿子闺女,客客气气地说“李叔啊,我爸已经不在了”。我听到这句话就赶紧挂掉,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儿在厨房做饭,系着那条蓝碎花的围裙。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却转过脸来,一张脸模模糊糊的,声音也远远的,说:“你去看看菜,别烧糊了。”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天蒙蒙亮,麻雀又开始叫了。我坐起来,做了个决定——今天不去买菜了,去养老院看看。
其实儿子提了好几次,说送我去养老院,环境好,有人照顾,还有老年大学能上课。我一直拒绝,总觉得进了养老院就等于等死。可昨晚那个梦让我想通了,与其一个人在家里对着四面墙发呆,不如去个热闹地方。起码有人能说说话,哪怕说说天气也好。
我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把白发梳整齐,揣上身份证和工资卡就出门了。养老院在城南,坐三站公交就到。我上去的时候,司机等我坐稳了才开车,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说:“大爷,您扶好。”我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车上人不多,一个年轻姑娘给我让了座,我连说不用,她非让,我就坐了。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移,早餐铺子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卖煎饼的摊前排着队,学生们背着书包跑过去跑过来。我忽然觉得,这城市还是活的,只是我把自己关起来了。
养老院叫“夕阳红”,大门是红色的,门口两棵桂花树,香味扑鼻。我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笑着迎上来:“大爷,您来看人还是咨询?”我说:“我想看看住这儿啥样。”她就带我去参观。楼道里干干净净的,墙上挂着字画,走廊上有扶手,隔几步就有椅子让人歇脚。活动室里一群老人在打牌,说说笑笑的,一个老太太赢了一局,拍着桌子笑,假牙差点掉出来。她旁边的老头赶紧帮她扶住,俩人你看我我看你,又笑成一团。
我的眼睛热了热。这才是活人的日子。小姑娘带我看了房间,两人间,有独立卫生间,窗户朝南,能看见花园里的月季花。同屋的是个退休教师,姓周,戴着眼镜正在看书。他抬头冲我点点头:“老哥,来啦?”就这么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多久没人叫我“老哥”了。
我在养老院待了一整天,跟着他们吃饭,三菜一汤,有荤有素,米饭软硬正好。吃完饭有人带着做操,伸胳膊踢腿的,我跟着比划,骨头咔吧咔吧响,可心里舒坦。下午有京剧票友会,一个老头唱《空城计》,嗓子沙沙的,可有味道。我坐在最后一排,跟着打拍子,不知不觉哼出了声。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拨通了儿子的电话。他接得很快:“爸,咋了?”我说:“我想好了,去养老院。”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真的?爸您想通了?”我说:“嗯,今天去看了,挺好的。”他说:“那太好了!我明天就请假回来给您办手续!”我听见他声音里有笑,还有一点哽咽。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
可是事情哪有这么顺当。第二天儿子还没到,闺女先打来了电话。闺女嫁在邻市,平时一个月回来一趟。她在电话里急得不行:“爸,您怎么能去养老院?那地方哪有家里好?邻居们该说我们不孝了!”我说:“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们孝不孝没关系。”她说:“那也不行!您要真去了,我这脸往哪儿搁?同事问起来,说我爸住养老院,我咋回答?”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闺女从小就要强,事事要面子,可现在这面子难道比我的日子还重要?我正琢磨怎么说,她又来了句:“再说了,您那房子咋办?空着多可惜。”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她惦记的是房子。那套房子是我们厂分的老公房,后来房改了归我个人,虽然旧,可地段好,值不少钱。
我说:“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就想找个有人说话的地方。”闺女不依不饶:“爸您听我的,别去。我每礼拜都回来看您,给您做饭,行不行?”我叹了口气。她每礼拜回来?上个月就没回来,说孩子补习班要接送。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什么也没看进去。窗户外面,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嘲笑我。老了老了,连自己做个主都这么难。我想起老伴儿,她要是在,肯定二话不说支持我。她最知道一个人的滋味,因为她走前的两年,也是一个人在家(我在医院做心脏手术,儿子陪着),她后来跟我说,那段日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屋子大得吓人。
正想着,门铃响了。我慢慢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老张头,推着他老伴儿。他一脸焦急:“老李,听说你要去养老院?”我说:“你消息倒灵通。”他说:“别去!我前年去住过仨月,那儿不好!护工忙不过来,饭不合胃口,晚上打呼噜的、说梦话的,吵得你睡不着!”他老伴儿坐在轮椅上,也拼命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去……不……”
我看看老张头,又看看他老伴儿。我知道他为什么从养老院回来了,因为老伴儿死活要回家,说死也要死在家里。我心里乱得很,一会儿觉得养老院好,一会儿又想起老张头的话。晚上儿子又打来电话,说他明天一早就到,让我别着急。他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一夜我没睡好。一会儿梦见养老院的花园,月季花开得红艳艳的,我在那儿晒太阳;一会儿又梦见老张头说的护工冷着脸,饭里还有头发丝。翻来覆去地,天就亮了。
儿子上午十点到的,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他一进门就给我个拥抱,四十多岁的人了,眼圈还有点红。他说:“爸,您瘦了。”我说:“没瘦,天天吃得好。”他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去,这让我想起他小时候,我给啥他都双手接,嘴里还甜甜地叫爸。现在他大了,可这习惯没改。
我们爷俩聊了会儿,我才把闺女的电话告诉他。儿子的眉头皱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姐就那样,您别跟她计较。房子的事您放心,我没想法,她也没资格有想法。那是您的房子,您想咋处理就咋处理。”他顿了一下,“养老院的事您决定了就去,我支持您。要不我先陪您去住几天,不适应咱再回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踏实了。这个儿子从小闷葫芦,不会说漂亮话,可一到事上从不掉链子。我说:“好,咱下午就去办手续。”
下午去了养老院,签合同、体检、选房间,一套下来天都黑了。儿子忙前忙后的,跟院长打听这打听那,又去看了食堂的菜谱,还跟护工聊了半天。最后他把我送回家,说明天一早来接我。临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爸,其实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问他啥话。他说:“妈说,要是哪天您想找个伴儿,让我别拦着。”我愣住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个老太太啊,走了八年了,还在替我着想。
第二天闺女来了,进门就红着眼圈。她啥也没说,帮我收拾东西,叠衣服的时候手直抖。我说:“你别这样,我就是换个地方住,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吸吸鼻子:“爸,我昨天说话冲了,您别生气。我其实就是……就是怕别人说我不孝顺。”我说:“我知道。可孝顺不是把我拴在家里,是让我过得舒心。”她点点头,把我的老花镜装进盒子里,又把我最爱的那件灰毛衣叠得方方正正的。
到了养老院,儿子闺女帮我把东西摆好。同屋的老周已经在了,他笑着打招呼,还帮我一起挂照片。老伴儿的照片挂在床头,闺女看着看着,背过身去抹眼泪。我拍拍她的肩:“哭啥,你妈在这儿看着呢,她高兴。”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养老院的生活跟我想的差不多,又跟我想的不一样。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有人量血压测血糖,七点开饭。吃完饭做操,做完操自由活动。我跟着老周学下象棋,起初老输,后来慢慢能赢一两盘了。赢了就高兴得跟孩子似的,老周也不恼,推推眼镜说“再来再来”。下午有书法课、合唱团,我啥都去凑热闹。书法写得歪歪扭扭的,可老师夸我“有笔锋”,明知是哄我高兴,我也乐呵。
最让我意外的是认识了个老太太,姓陈,比我小五岁。她老伴儿也走了,住进来两年了。她性格开朗,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个小姑娘。她教我打太极,一招一式慢慢悠悠的,我跟在后面比划,常常转错了方向,她就笑得前仰后合,过来把我的手摆正。她的手暖乎乎的,让我心里也暖乎乎的。
有天下午我们在花园里晒太阳,她忽然问我:“老李,你老伴儿走了几年了?”我说八年。她点点头:“我那个走了十年了。”她看着远处的月季花,缓缓地说:“头几年难熬得很,觉都睡不着,后来慢慢好了。人总要往前看,对吧?”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我说:“是啊,往前看。”
可这时候闺女又来电话了,问我在养老院过得咋样。我说挺好。她又问:“我听说你跟个老太太走得挺近?”我愣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我说:“就是一起打打太极。”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要真想找……找个人,我……我也没意见。”她的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可我听得出,她是真心实意的。我鼻子一酸,说:“傻闺女,爸都这岁数了,找啥找,就是有个伴儿说说话。”她笑了,说:“那您好好说话,别气着人家。”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忽然觉得,人老了其实也有意思。只要能找到自己的活法,哪里都是春天。我现在每天的事多了好几件:跟老周下棋,跟陈老师打太极,去合唱团吼两嗓子,晚饭后在院子里遛弯。晚上回到屋里,跟老周聊聊天,说说各自的孩子,说说以前的事,说着说着就困了。
前两天儿子来看我,带了一大兜子水果。他在院子里看见我跟陈老师一起浇花,俩人说说笑笑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瞪他一眼,他嘿嘿乐了。临走他说:“爸,您气色好多了。”我说:“那是,天天有人陪着乐呵。”
晚上我躺床上,听着老周的呼噜声,像拉风箱似的,一长一短。以前我最烦打呼噜,现在听着倒觉得踏实。窗外有蛐蛐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个弯弯的月牙。我摸了摸床头老伴儿的照片,轻声说:“老太婆,我在这儿挺好的,你放心。”
人老了真的没意思吗?以前我觉得是,现在我觉得不是。只要心里还装着日子,日子就还装着你。83岁怎么了,还能下棋、还能唱歌、还能跟人说笑。隔壁屋的老赵都92了,还天天练毛笔字,写了一副“老骥伏枥”送给我。我不认识“枥”字,他就教我念,一遍一遍的,耐心得很。
你看,这日子过着过着,就过出滋味来了。生活不会因为老了就停下,它还在那儿,像菜市场里新鲜的黄瓜,像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小米粥,像花园里每年都开的月季花。你得伸手去够,去接,去闻。我活了83年,终于明白一个理儿——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活着,是活出热气来。我现在有了热气,不烫手,温温的,正好暖身子。
明天早上我要跟陈老师去早市,她说要买几条金鱼养在活动室的水缸里。我还要跟老周把那盘残棋下完,他说他的“马”能吃掉我的“车”,我不信。下午合唱团要排练《最美不过夕阳红》,我是男低声部的,虽然嗓门不大,但滥竽充数也开心。
日子啊,就这么一天天过。不紧不慢的,像门口那条老河,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我坐在河边的柳树下,跟老伙计们打牌,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洒在牌桌上,亮堂堂的。人老了有什么不好呢?无非是换了个活法。换了个活法,就换了个天地。
此刻我坐在窗前写这些字,钢笔是老周借我的,墨水有点洇纸。写完了我要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肥而不腻,我能吃两块。陈老师说要给我留着她自己腌的糖蒜,老张头跟他老伴儿也说要来串门,他的轮椅换成电动的了,开得飞快。
窗外的梧桐树还是那棵,叶子绿了黄,黄了落,落了又绿。我今年83了,明年84,后年85。只要还能看见梧桐树发芽,还能听见麻雀叫,还能闻到食堂的饭菜香,这日子就有意思,有意思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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