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去年我朋友看到了充电桩的商机,投资了110万,搞了10个充电桩,一年下来,挣了不到10万。
我去找他的时候是傍晚六点,他那十个桩在城西一个旧停车场边上,六个车位空着,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在第三个桩前充着电,司机把座椅放平了在睡觉,脚伸在窗户外头。
老周蹲在第三个桩旁边,拿手机照着桩身上的屏幕,手指头在上面来回划。" 跳闸三次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售后说可能是主板受潮,换个两千八。" 我说要不换个地方?
这里车太少。
他笑了一下,掏出烟来递我一根,自己没点,夹在耳朵上。" 选址的时候找人算过的,说这边以后要建菜市场,人流量。" 他扭头看了看马路对面那圈围挡,里面的草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围挡上的广告布褪成白的了。" 建是建了,去年五月打了地基就停了,到现在钢筋都生锈了。" 我们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会儿。
六点半的时候终于来了第二辆车,司机摇下窗户问能不能充,老周站起来说能,过去帮他插枪。
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摁了没接。
过了不到十秒又响,他又摁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起来,对着话筒说"在忙",然后挂了。
我瞥见他锁屏上是三个未接来电,备注是"老婆"。 七点我把车开走了,经过他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他老婆站在门卫室旁边,拎着一个保温袋,低头看手机。
我本来想按个喇叭,她抬头看过来,我挥挥手,她笑了笑,那笑只挂在嘴角,眼睛没动。
我踩油门走了。
过了两个月我再去找老周,是因为他给我发了条语音,说想喝酒。
我到的时候他坐在那个旧停车场中间的水泥墩子上,旁边摞了三个空啤酒罐,手边还有两罐没开。
充电桩就亮了一个,屏幕上打着"设备维护中",其余九个屏幕都是黑的。
我还没开口,远处过来一辆黑色帕萨特,停下,下来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裤腰带勒在肚脐下面。
他走过来,鞋底磨着地上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老周跟前站定,左右看了看那些桩,说:"周老板,设备尾款那十五万,上个月你说月底,这个月你又说月底,现在八月中了。" 老周头没抬,拉开一罐啤酒,泡沫漫出来淌在手指上,他甩了甩。" 年底,年底肯定。" 格子衬衫笑了,那种没有声音的笑,嘴巴咧一下又合上。" 周老板,我实话跟你说,这批桩是我们从广东拉回来的样机,出厂就打过折,你当时图便宜。
现在你这边运营数据总部每个月都看,你单桩日均充电量不到四十度,你让我怎么跟上面报?
你要真撑不住,设备我拆回去,尾款你给八万就行,剩下的算我折损。" 老周把啤酒罐捏扁了,铝皮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站起来和格子衬衫平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不用年底了。"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过来。
他老婆站在停车场入口,穿着件蓝碎花的围裙,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铲面上沾着一点黑褐色的酱汁。
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老周旁边,看了他一眼。
老周往后挪了一步,鞋后跟磕在水泥墩上。" 你们拆吧。" 他老婆说,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菜名。" 设备你们拆走,尾款我们不给了,那个十五万我们不认。
当初合同上写的是'运营数据达标后付尾款',达不达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样机装过来第一天就死机两台。" 格子衬衫脸上的笑收了,拿出手机翻了翻,没说话,转身回了车上,车在停车场门口停了十几秒,才开走。
停车场一下空了,路灯刚亮,把几个黑屏的充电桩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老婆把锅铲搁在水泥墩上,围裙的一角耷拉下来。
老周蹲下去捡那个捏扁的罐子,手抖了两下才拿起来。" 去年你说贷款那八十万,我把我妈存折上的九万六都取出来了。" 他老婆背对着他,面朝那一排桩站着。" 你说一年回本,第二年翻番。
你第一个月拿回来的流水是四千七,我算了算不够还利息,我跟自己说没事刚开始。" 她转过身来,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
她把信封举到老周面前,封口已经开了,里面是叠对账单和一张银行卡。" 你爸的赔偿款二十八万。" 她说,声音终于起了变化,像一根弦绷太紧之后那种细碎的颤。" 当年你弟弟要结婚,你妈说要拿走十五万,你拦住了。
你说这钱留着万一家里出大事。
去年你说充电桩差首付,十万火急,我把整张卡给了你。" 老周站起来了,手伸出去想碰那个信封,他老婆往后退了一步。" 我今天去查了余额。" 她把信封翻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水泥墩上,几页纸飘下来,一张银行卡磕在墩面上弹了一下落进灰里。" 你猜还剩多少。" 停车场外面马路上有车按了一下喇叭,拖了很长,然后在远处消失了。
老周喉咙动了一下。
他老婆没等他猜,自己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是单个崩出来的:"四百三十七块两毛。" 沉默。
很久。
路灯上有飞蛾在撞,砰、砰、砰,很闷。
老周开口了,嗓子像塞了沙子:"我拿去补了那个设备尾款,还有地租… … 还有之前找人疏通关系那个五万… …" "那个五万你给谁了?" 他老婆打断他,"你说拿去给街道办的,我前天碰到街道办老刘,他说你从来没找过他。" 老周不说话了。
他盯着水泥墩上那张银行卡,卡面上有一道划痕,在路灯底下反了一下光。
他老婆走过去捡起锅铲,用围裙擦了两下,然后转身往停车场外面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我手里那罐没开封的啤酒,说:"你喝吧,别给他留了。" 然后她走了。
围裙后面的系带松了一根,拖在屁股后面,她也没管。
老周还站在那儿,过了大概两分钟他蹲下去,把地上那几页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对齐了,折好,塞回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水泥墩正中间,拿那个捏扁的啤酒罐压住边角。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的,但没水。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费劲:"你说我能不能把桩拆了当废铁卖?
一个能卖两千不?" 我没说话。
远处那辆白色网约车又来了,司机在围挡那边掉了个头,看见屏幕上全黑,停了一下,掉头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划了两道红,越来越小。
老周把手里的空罐子朝那排黑屏的桩扔过去,罐子滚到第三个桩底下,卡在底座和水泥地之间的缝里。
他没去捡。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他踢了一脚水泥墩,脚趾头大概踢疼了,他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在哼一支不成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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