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烟屁股按灭在船帮上,海风一吹,火星子四散。他七十了,脸上的沟壑比渔网还密,本该在岸上晒太阳的年纪,偏闲不住。那天出海风平浪静,是个好日子,轮机声突突响着,船尾犁开一道白浪。

GPS响了。

他探头看屏幕,坐标标着个红点,没名没姓。这一带他跑了四十年,海底哪儿有暗礁、哪儿有沉船,闭着眼都能摸到,可从没见过这个点。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块骨头。

“老大,捞吗?”阿茂问。

阿茂是他侄子,三十出头,跟着他跑了十年船。老周没吭声,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渔船上的探测仪是他去年花大价钱装的,德国货,灵敏得很。红点静静趴在水下四十米处,体型不小。

“下网试试。”

拖网沉下去,绞盘嗡嗡响。二十分钟后,阿茂的脸白了。“老大,拖不动。”

老周亲自上手。绞盘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嘶鸣,钢缆绷得笔直,船身都往一边斜了。底下那东西死沉死沉的,像是咬住了海底的牙。老周把油门推到最大,柴油机黑烟直冒,突突突的声响变了调子,像一头老牛在咳血。

铁锈色的庞然大物破水而出的时候,所有人都退了一步。

是个铁箱子,足足有九吨重。长四米多,宽两米多,表面糊满了藤壶和海藻,锈得看不出原色。箱门的位置焊死了,焊点粗得像小孩的手指头,一层叠一层,生怕有人打开似的。箱体一侧隐约能看见几个白漆字母,被海水泡得模糊不清。

“别动。”老周按住阿茂的手。

船员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有人说怕是军火,有人说没准是走私货。老周蹲在甲板上,手指擦掉一块锈皮,底下的金属泛着冷光。他凑近闻了闻,除了海腥味和铁锈味,还有别的——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密封太久散发出的陈腐气息。

“报警吧。”有人说。

老周没理。他围着铁箱走了一圈,脚步很慢。箱门焊死的那些焊点不像是正规作业,粗糙、潦草、急。像是在逃命的时候随手焊上的。

“切开。”

“老大——”

“我说切开。”

角磨机响了。火花溅在铁箱表面,红亮的铁屑落在甲板上,滋滋地冒烟。焊点一层层磨掉,船员们你换我我换你,手都磨出了泡。海面上太阳从东头挪到了西头,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一颗焊点磨断的时候,四周安静得只剩海水的拍打声。

阿茂把撬棍插进门缝里,咬牙一别。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气流噗地涌出来——密闭太久,内外气压不一样。那味道浓郁得让人睁不开眼,陈腐的、潮闷的,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有人捂住了鼻子。

老周第一个凑上去。船舱里的夕阳斜斜地照进箱口,把那团黑暗切开一道缝。铁箱内壁贴着一层隔板,隔板已经烂了。烂掉的隔板下面——

他看清了。

铁箱里塞满了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格一格。那些东西方方正正,被海水泡得发胀发软,边缘洇出深褐色的水渍。最上面那层的包装纸已经烂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的,像印刷品的页面。

老周伸手抽出一本。

纸页黏糊糊的,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掀开封皮,上面的字迹被海水泡得模糊,但还能辨认。方块字,竖排。出版日期那一栏写着:昭和十九年。

阿茂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老大,这是……”

老周没说话。他把那本烂了一半的书放进自己怀里,又伸手去摸第二本。第三本。指尖触到的每一册都软塌塌的,像泡烂的面包。铁箱深处还有更多的隔层,更多的书册,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九吨。

他蹲在甲板上,忽然觉得腿软。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夕阳把铁箱的影子投在甲板上,黑沉沉的,像一口棺材。

他想起来,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早年间这一带常有船沉,有风暴沉的,有撞礁沉的,还有往下扔东西的。那时候爷爷说的是——“海底下埋着账本呢,捞不起来的账本。”

如今捞起来了。

阿茂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老大,咱们这是……捞到啥了?”

老周闭上眼睛。海风吹过来,带着那股陈腐的甜味。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铁箱里的东西他这辈子没见过,爷爷见过,但爷爷死了。

夕阳沉下去了,海面上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铁箱敞着口,像个张开的嘴,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