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条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水清得反光,玻璃上一点水垢都没有,连底砂都是均匀的。过滤器嗡嗡响着,一切正常。
我蹲下去,蹲到程露刚才那个位置,跟她一个高度。
我看了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就是鱼。红的黄的黑的,胖头胖脑地在水草间穿。
我又站起来,从侧面看,从上面看,把窗帘拉开拉上,换了三种光线。什么都没有。
底座上摆着豆豆上个月捏的一条橡皮泥小鱼,橘红色的,捏得歪歪扭扭,尾巴翘着。旁边是喂食器的罐子,程露刚才碰倒了,鱼食撒了一小撮在木头上。
我把它扫干净。
然后我给她打电话。
第一遍,忙音。第二遍,忙音。我以为她是关机了,可关机不是这个提示。她在通话中,一直在通话中。
我发微信:你到底怎么了?你吓死我了。
没回。
我又发:包在我这儿,你先回话,行吗。
没回。
我打第五个的时候,豆豆抱着他的小汽车过来趴在我腿上:妈妈你怎么一直打电话?
妈妈找程阿姨。
程阿姨为什么跑那么快?他仰头看我,她鞋都掉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全是忙音。到六点多,变成了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天一点点暗下去。江对岸的楼开始亮灯,光打在鱼缸玻璃上,反出一片碎影。
沈嘉树在外地开研讨会,周日晚上才回来。这个家里就我和豆豆。
我给豆豆煮了面,让他自己看动画片,然后我拿起手机,在派出所和我是不是疯了之间来回犹豫。
程露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她在宠物医院见过太多血肉模糊的场面,一只被车碾断腿的狗她能面不改色缝两个小时。她不会因为一缸鱼吓成那样。
她说报警。
她还让我别出声。
晚上九点,我又走到鱼缸前面。
那台自动喂食器上有一颗指示灯,平时是不亮的。我盯了很久,它闪了一下,很轻,像呼吸。
淡蓝色。
我伸手去摸,它又灭了。
我告诉自己那是待机。这缸鱼的设备是沈嘉树带过来的,结婚那年他就有了,比这个家还老。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这儿看两个小时,戴着耳机,一动不动。
我说过一次:你看鱼看得比看我还多。
他笑着说:养鱼静心。
我信了八年。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凌晨三点我醒了一次,客厅的鱼缸自带一盏微光灯,从卧室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蓝。
我盯着那道蓝光,忽然想起程露最后那个动作。
嘘。
她不是让我别出声。
她是让我别让谁听见。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拨了110。
我在电话里语无伦次讲了三分钟,说我朋友在我家看了一眼鱼缸就跑了,让我报警,现在联系不上。接线员很有耐心,问了地址、朋友姓名年龄,说会安排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开始打鼓我这算什么警情。人家忙得要死,我说我家鱼缸吓跑了一个人。
十点半,来了两位民警。
带队的姓韩,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说话不紧不慢。另一位年轻些,姓周。
我把昨天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得很仔细,连程露踢飞了哪只拖鞋都说了。
韩警官听完,看了看那口鱼缸:就这个?
就这个。
他绕着鱼缸走了一圈,蹲下去看底部,又站起来看上面。周警官戴上手套,把上盖打开,用手电往里照。
水质有异味吗?
没有。我说,他每周换水,一点味都没有。
里面有没有放过什么东西?装饰品,摆件?
就水草和几块石头。
他们捞了石头出来看,翻了底砂,把过滤器拆开检查了滤棉。滤棉是白的,干净得像新的。
我站在旁边,越看越尴尬。
韩警官又检查了木头底座,拉开柜门里面是渔具、鱼食、换水管、一瓶除氯剂,摆得整整齐齐,跟超市货架一样。
这柜子挺深。他说。
里面还有东西吗?
没了。他关上门,拍了拍手上的灰,温女士,说实话,从物理上看,这缸鱼没有任何问题。水正常,鱼正常,设备正常。它比我家干净多了。
周警官在旁边补了一句:您朋友有没有可能是低血糖,或者突发什么身体不适?
她喝了两杯梅子酒。我说,但她酒量很好。
有没有精神方面的既往病史?
没有。她是宠物医生,自己开医院的。
韩警官点点头,走到墙边,看那张挂着的全家福。照片是去年在西湖拍的,我和沈嘉树一人牵着豆豆一只手。
这是您爱人?
是。
做什么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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