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积极备孕五年未果,最先等来的,竟然是四十六岁婆婆的二胎消息。她挺着孕肚,理直气壮地搬进我精心布置的婚房,指着我的鼻子命令我放弃生孩子的权利,必须先把她当老佛爷一样伺候周全。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的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一章 婚后多年备孕无果,夫妻二人满心遗憾焦虑
凌晨三点,我又醒了。身旁的周深呼吸均匀,一只胳膊还搭在我空落落的小腹上。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方块。我轻轻拿开他的手,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五年了。这五年里,我数过一千八百多个凌晨的月亮。每一个月圆月缺,都像是对我肚皮无声的嘲讽。
"又失眠了?"周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从背后传来。他拧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晕驱散了一点黑暗,却驱不散我心里的阴霾。
我回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吵醒你了?没事,就是有点渴。"
他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床:"过来,再躺会儿,天快亮了。"
我走过去,刚躺下,他的手就习惯性地覆上我的肚子。这个动作,我们重复了五年,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现在的机械麻木。
"周深,"我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你说,是不是我身体有什么问题,才一直……"
"别胡说。"他打断我,手指在我肚子上轻轻摩挲,"医生不是说了吗,我们俩都检查过,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压力大,缘分还没到。"
"缘分?"我苦笑一声,翻过身面对他,"五年了,什么缘分也该到了。妈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话里话外都在催。说她隔壁的老王家,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周深眉头皱了起来,叹了口气:"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碎,但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心不坏?"我心里那根刺被拨动了一下,"上周她送来那包黑乎乎的苦药,说是从哪个神婆那儿求来的偏方,让我连喝一个月。我偷偷倒了,她知道了,在电话里哭了半小时,说我不识好人心。"
周深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那也是她心急,想抱孙子。咱们再努努力,实在不行,不是还有试管这条路吗?"
"试管?"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它们重若千钧,"你知不知道那要花多少钱?要打多少针?我查过资料了,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而且,妈会同意吗?她那么迷信,说不定会觉得试管出来的孩子不'正宗'。"
"唉,"周深翻了个身,平躺着,声音里也透出疲惫,"先不说这个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俩都清醒着。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来了。这重复的、充满期待又最终落空的一天。
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洗漱,做早饭。周深在卫生间刮胡子,我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
餐桌上,我们相对无言。阳光照在白色的餐盘上,有些刺眼。我搅动着牛奶,奶泡在杯子里旋转,破碎。
"老婆,"周深放下筷子,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昨晚我想了想,要不……这个周末,我们再去医院检查一次?换家更好的医院。"
我抬头看他,他眼里的血丝比我还重。一股酸涩涌上鼻尖,我点点头:"好,听你的。"
"你别有压力,"他握住我的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你身边。"
"嗯。"我用力点头,把眼泪逼回去。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层薄薄的希望。
公司里,茶水间永远是八卦的集散地。我刚端起杯子,就听见销售部的两个女同事在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财务部那个刘姐,都四十五了,居然怀上了!说是二胎!"
"真的假的?这么大年纪,太危险了吧?"
"可不是嘛,人家说这是'老来得子',宝贝得不得了。听说她儿媳妇刚过门,这下好了,婆婆和儿媳妇一起坐月子,热闹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四十五岁,二胎。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我匆匆倒了杯热水,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工位。
电脑屏幕的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我打开浏览器,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输入:"高龄产妇 备孕 注意事项"。出来的全是风险提示:妊娠高血压、糖尿病、胎儿畸形率增高……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立刻关掉页面,心里堵得慌。人家四十五岁都能自然受孕,我三十出头,怎么就这么难?一种近乎嫉妒的情绪在我心里蔓延开来,随即又被深深的自我厌恶取代。我怎么能这么想?别人怀孕是喜事,我应该为人家高兴才对。
中午,周深给我发微信:"老婆,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她下午要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让我别担心。"
我回复:"嗯,知道了。检查一下也好,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婆婆今年也四十六岁了。她一直自诩身体硬朗,比同龄人显年轻。但四十六岁做全面体检,倒也是好事。
下午六点,我准时下班。刚出公司大楼,手机就响了,是周深。
"老婆!"电话那头,周深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你下班了吧?赶紧回家!我有天大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啊?这么高兴?"我被他的情绪感染,嘴角不自觉扬起,"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厉害!你先回来,回来再说!妈也在咱家!"
"妈来了?"我愣了一下,加快脚步,"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周深的声音太兴奋了,那种兴奋,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狂喜。婆婆也来了,到底是什么事?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家。掏出钥匙,手都有些抖。打开门,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周深像个陀螺一样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给坐在沙发上的婆婆端茶,一会儿又去拿水果。婆婆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娇贵。
"妈,您来了。"我换了鞋,走过去。
"小语回来了。"婆婆抬眼看我,嘴角噙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快坐下,我有好消息要宣布。"
周深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老婆!妈怀孕了!妈要做B超检查,结果发现怀上了!"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婆婆?怀孕?四十六岁的婆婆?
我愣在原地,看着婆婆那张笑得满是褶皱的脸,又看看周深激动得通红的脸,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愣着干什么?"婆婆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欢迎你这个小叔子或者小姑子?"
"不……不是……妈,这……"我结结巴巴地,感觉世界都颠倒了,"您……您真怀了?这……这太突然了……"
"可不嘛!我也吓了一跳!"婆婆摸了摸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语气里充满了造物主般的骄傲,"本来以为就是更年期紊乱,谁知道是有了!医生都说了,我身体底子好,这胎坐得稳!哎呀,真是老天爷送来的礼物啊!"
"太好了!太好了!"周深还在兴奋地搓着手,"妈,您这真是……老当益壮!我得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我看着周深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再看看婆婆那趾高气昂的神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震惊、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对我们这个本就因为备孕而紧张的家庭,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语,"婆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指了指厨房,"我站了半天,有点累,你去给我倒杯温水,要温的啊,不能烫,也不能凉。"
"哦……好。"我下意识地应着,转身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着。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指尖冰凉。
给婆婆递水的时候,她接过去,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凉了。算了,不喝这个。周深啊,去给妈买点杨梅,我突然想吃酸的。"
"好嘞!我这就去!"周深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临出门还回头冲我喊,"老婆,照顾好咱妈!"
门"砰"一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她舒舒服服地靠着沙发,眼睛半眯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小语啊,"她没睁眼,慢悠悠地开口,"你跟周深,也折腾了好几年了吧?"
我攥紧了衣角,低声说:"是,妈。"
"没动静?"
"……还没有。"
她终于睁开眼,看着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和挑剔:"你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肚子就这么不争气呢?我这么大岁数了,说怀就怀上了。这人跟人啊,真是没法比。"
这话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我心上。我咬着下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我们也在努力。"
"努力?"婆婆嗤笑一声,"努力了五年了,连个蛋都没下。我本来想着,等你们生了,我还能帮着带带孙子,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现在看来,是指望不上你们了。"
她说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语气一转,变得柔和又得意:"幸好,我这肚子里又怀了一个。这下好了,我自己有指望了。你呀,也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先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正事?"我茫然地看着她。
"当然是我的事!"婆婆理所当然地说,身体坐直了一些,"我这可是高龄产妇,金贵着呢!你反正也生不出来,正好,这段时间你就专心伺候我,帮我平平安安地把这一胎生下来。"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伺候她?放下我自己备孕的事,去伺候她坐月子?这算什么道理?
"妈,我……"我刚想反驳,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周深提着一袋杨梅回来了。
"妈!杨梅买回来了!新鲜的!"他兴冲冲地跑进来,完全没注意到我和婆婆之间微妙的气氛。
婆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冲着周深招手:"还是我儿子疼我!快拿来给我尝尝。"
她接过杨梅,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却笑得无比满足:"嗯,就是这个味儿!酸儿辣女,我这胎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周深也跟着傻笑:"是是是,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喜欢!"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其乐融融的样子,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客厅里飘着杨梅酸甜的气息,我却只觉得苦涩。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从婆婆宣布怀孕的这一刻起,这个家,乃至我的婚姻,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而我,似乎已经被这场风暴裹挟,身不由己。
第二章 年近半百婆婆查体,意外查出高龄怀上新二胎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周深倒是睡得沉,甚至打着轻微的小呼噜。他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我胳膊上,指尖带着白天那股子兴奋劲儿没退干净的热度。我瞪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婆婆那句轻飘飘的话,你反正也生不出来,正好,这段时间你就专心伺候我。凭什么?这是我唯一的念头。凭什么她怀孕,就要我放下自己的生活去伺候她?凭什么她一句反正也生不出来,就能把我五年来的痛苦和挣扎轻描淡写地带过?
凌晨五点多,我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时,闹钟已经响过三轮。周深不在床上了,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我披了件外衣走出去,看见周深正蹲在茶几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倒热水。
"醒了?"他抬头冲我笑,眼底还带着那种让我陌生的兴奋劲儿,"妈早上打电话来,说腰有点酸,让我给她送点热水去。我马上就去一趟,你早饭自己吃啊。"
我看着他那副殷勤的样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周深,"我靠在卧室门框上,声音有些哑,"妈才刚怀上,就这么娇气了?"
"高龄产妇嘛,医生说了要格外注意。"周深拧好保温杯盖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你别多想,妈就是头一回这么大年纪怀孕,心里没底,想依赖依赖咱们。等过了前三个月稳定下来就好了。"
我没再说话,看着他急匆匆出门。防盗门关上那声闷响,让我觉得整个房间都空了。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翻开相册,里面有这五年来拍下的每一张试纸。从最初的忐忑期待,到后来的麻木不甘,都记录在这些小小的白色长条上。我一张张划过去,最后关掉了屏幕。
下午我照常去上班,刚坐下没多久,婆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犹豫了三秒才接。
"喂,妈。"
"小语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拿腔拿调,"我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嘴里没味儿。你下班顺道去菜市场,给我买条鲫鱼回来,要活的,我晚上想喝鲫鱼汤。"
"妈,鲫鱼汤……"我握着手机,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周深下班早,让他买吧,我今天手上还有事,怕回去晚了。"
"周深一个大男人,哪里会挑鱼?上次买的鱼回来,腥得我直反胃。"婆婆的语气立刻沉了下来,"怎么,让你买条鱼你都不乐意了?我这怀的可是你们周家的血脉,你当嫂子的不该多上点心?"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嫂子?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孩子,是周深的弟弟或妹妹,而我,是那个孩子的嫂子。这关系怎么捋怎么荒谬。
"妈,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我下班去买。"
"这才对嘛。"婆婆的声音又扬起来,"记得要活的啊,死了的鱼不新鲜,我吃了对胎儿不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旁边同事探头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下班后我去菜市场,在鱼摊前蹲了半天,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塑料袋里的鱼扑腾扑腾甩着尾巴,溅出来的水打湿了我裤脚。我拎着鱼回到家,周深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切姜片。
"鱼买回来了?"他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看,"挺新鲜的,妈肯定高兴。"
"周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鱼倒进水槽,声音很轻,"妈今天说,让我别备孕了,专心伺候她。她是在开玩笑对吧?"
周深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流哗哗冲在鱼身上。他没回头,声音隔了水声传过来:"妈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别当真。"
"随口一说?"我往前走了一步,把水龙头关掉,"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他关了水,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化成一声叹息:"老婆,妈现在情况特殊。四十六岁怀孕,你知道风险有多大吗?高血压糖尿病什么的,随时都可能来。她就是紧张,害怕,所以说话不过脑子。咱们做子女的,这时候不包容她,谁包容她?"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包容她我没意见,可她要我放弃生孩子去伺候她,这正常吗?周深,我备孕五年了,五年!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月看试纸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深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手上的水冰凉,"但现在妈那边确实更需要人照顾。咱们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等妈胎稳了,咱们再好好计划咱们的事,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张疲惫又恳切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说得有道理吗?站在儿子的角度,似乎有道理。可我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备孕工具,还是一个免费的家庭护工?
我没再争辩,转身回了卧室。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周深端了一碗鱼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我没喝,他也没逼我。那碗汤最后凉透了,被他自己端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婆婆的需求像雪片一样飞来。今天要吃城西那家的现磨豆浆,明天说卧室的窗帘颜色太素影响她心情,让我重新去买暖色调的。后天又说她夜里腿抽筋,要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买钙片,要进口的那种,国产的她不放心。
周深每次都在中间打圆场,哄了婆婆哄我,两头跑得像个陀螺。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难受极了。一方面怨他把婆婆惯得无法无天,另一方面又心疼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转折发生在两周后的一个周六。
那天婆婆突然说要过来吃午饭,而且点名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周深一大早就去接她了,我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排骨焯水,调糖醋汁,小火慢炖。油烟和热气扑面而来,我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十一点,门开了。周深扶着婆婆走进来,婆婆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孕妇裙,肚子其实还完全看不出来,但她故意用手托着腰,走得慢条斯理,像是在走红毯。
"嗯,什么味儿?"婆婆一进门就皱起鼻子,"油乎乎的,小语你在炸什么东西?"
"妈,在给您做糖醋排骨呢,您上次不是念叨着想吃吗?"我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婆婆走进客厅,四下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的抱枕,扫过电视柜上我和周深的结婚照,最后定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是我们的主卧,也是我花了整整三个月亲手布置的新房。从墙纸的配色到床头的挂画,每一样都是我精挑细选。
"周深,"婆婆指指主卧的方向,"那间房是你们卧室吧?朝南还是朝北的?"
"朝南的,妈,采光特别好。"周深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朝南好,"婆婆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朝阳的房子住着舒坦,对身体好。我现在住的房间朝北,阴冷阴冷的,这段时间老是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住了。厨房门半敞着,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来。
"那要不……"周深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给您换个朝南的房间?咱们小区南面那几栋好像还有空房……"
"换什么房,"婆婆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点娇嗔的埋怨,"你让我一个老太婆一个人搬出去住?我怀的可是你们周家的种,你们就这么放心把我一个人扔外面?"
"不是,妈,我意思是……"
"行了行了,"婆婆摆摆手,"我也不为难你。你那个卧室不是朝南吗?我搬过来住不就行了?宽敞亮堂,我住着心情好了,肚子里这个也能长得壮实。"
锅铲从我手里滑落,砸在灶台上,哐当一声响。
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周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妈,那是我们的婚房……"
"婚房怎么了?"婆婆的音量瞬间拔高,"我是你妈!你妈怀了你亲弟弟或者亲妹妹,过来住几天怎么了?小语不是说她一直忙备孕的事,把身体都熬坏了吗?正好,她住次卧去,那间朝北的也凉快,适合她调理身体。"
我一把推开厨房门,油烟跟着我一起涌进客厅。婆婆被那股味道呛得咳了两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拼命压着,"主卧确实朝南,可那房间我和周深住了快半年了,东西都堆满了,您搬过来怕是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婆婆抬头看我,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理所当然,"你那些东西,该扔的扔,该收的收。我就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过来了,又不占地方。小语啊,我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总不能让我天天爬楼梯吧?你就当体谅体谅我这个当婆婆的。"
周深站在婆婆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被婆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攥着围裙的边缘,指甲顶在围裙布上,掐出深深的印子。我看着周深,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我需要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妈,这不合适"。只要他说了,我就有底气跟婆婆谈。
可他没说。他只是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听见心里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细细的,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那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妈您先吃着饭,我去把主卧收拾出来。"
婆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对嘛!我就说小语是个懂事的。周深你看你媳妇,多通情达理!比你强!"
周深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有哀求。我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翻着泡泡,糖醋的香气浓得熏眼睛。我关掉火,靠在料理台上,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眶。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比掌心疼的,是胸口那个地方。
那天下午,我把主卧里我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我的护肤品,我的睡衣,我放在床头那几本看到一半的书。周深要来帮忙,被我推开了。我一个人搬了三趟,最后把自己的枕头抱到次卧那张窄小的床上,躺了下去。
次卧朝北,下午三点多就已经没什么光了。天花板灰扑扑的,比我脸上那片阴影还暗。我躺在那里,听着隔壁主卧传来婆婆指挥周深摆东西的声音。枕头要放左边,被子要盖那种蚕丝的,窗帘拉一半留一半通风。周深忙里忙外地应着,像只勤快的工蜂。
晚饭是在主卧里吃的,婆婆说客厅空调太冷了。周深把饭菜端进去,我在次卧里听着他们母子俩说说笑笑的声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深发来的微信:"老婆,委屈你了。就这一阵子,等妈稳定了,咱们再换回来。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没有回复。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北面这间屋子连月亮都看不到。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被套上还留着主卧阳台晾过的太阳味,可躺在这里,我浑身都是冷的。
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紧了被角。我想起婆婆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反正也生不出来。那语气就像在说一件早就注定了的事,一件不需要我挣扎也不需要我反抗的事。我在她眼里,大概早就被定义好了角色,一个生不出孩子、就活该给她让路、伺候她的外人。可真是这样吗?我闭上眼,喉咙里堵着没掉下来的眼泪。次卧的夜格外的长,长到我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天亮。
第三章 家中喜事变闹剧,婆婆心态膨胀愈发强势
搬进次卧的第三天,我发了烧。
那天傍晚下班回来,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在打颤。我一进门就把自己蜷进次卧那张窄床上,拉紧被子,牙齿磕得咯咯响。窗外北风刮了一整天,这间屋子聚不住一点热气,凉得跟冰窖似的。
周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我额头,手背冰凉碰到我滚烫的皮肤,激得我一哆嗦。
"发烧了。"他皱着眉收回手,声音里压着焦急,"你别动,我去给你找退烧药。"
我刚想说抽屉里有,他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脚步声经过走廊时顿了一下,紧接着就传来婆婆的声音。
"周深,你急急忙忙跑去哪儿?快来帮我看看这个胎教音乐怎么连不上蓝牙,我都捣鼓半天了。"
"妈,小语发烧了,我给她找点药……"
"发烧?"婆婆的声音抬高了几分,"什么毛病啊这大冷天还发烧?是不是她前天晚上洗完头没吹干就睡了?我就说她那个次卧朝北阴气重,她非要去住,现在好了吧,冻出病了还得连累你伺候。你先把我的音乐弄好,我这儿胎教正关键呢,医生说前三个月要每天听。"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我躺在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耳朵格外清醒。我听见周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脚步转向客厅的声音。
蓝牙音响嘀嘀嘀响了三四下,音乐终于放出来了,柔和的钢琴曲流进走廊。婆婆满意地嗯了一声,夸了句我儿子就是能干。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朝次卧这边过来了。
周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他蹲在床边把杯子递给我,我撑着手肘坐起来,喝了一口,药片就着水咽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
"老婆,"周深看着我,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对不起,我刚才……"
"我知道,"我把杯子还给他,"妈现在要紧。"
他没再说话,接过杯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最后只是轻轻带上了门。那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觉得那比当面摔门还让人难受。
那场烧反反复复烧了两天才退下去。这期间婆婆一次没进过次卧。她在客厅里照样听音乐、吃水果、指挥周深给她按腿,偶尔隔着走廊喊一声小语好点没有,周深回了说还行,她哦一声就没下文了。
烧退那天是周一,我请了一天假在家休整。周深去上班了,婆婆睡到九点多才起来,穿着那件碎花孕妇裙慢悠悠从主卧踱出来,路过次卧门口时停了一下。
"小语醒了?"她歪头朝里看了一眼,我正坐在床边喝水,"烧退了?那正好,等下陪我去趟医院,今天要做个什么NT检查,我一个人去不方便。"
我放下水杯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手托着后腰,肚子还是平的,但那姿态已经像个怀胎七八月的孕妇了。
"妈,我身体刚恢复,怕……"
"怕什么?"她打断我,眼睛微微一瞪,"就让你陪我去趟医院,又不是让你背我爬楼。怎么,发个烧就把你娇贵成这样了?我肚子里揣着一个,天天不舒服也没像你这样。"
我心里那股火苗噌一下蹿上来,又被我硬压下去。我想起那天周深站在走廊里被她一个眼神就瞪回去的样子,想起自己搬出主卧时她满意地点着头说通情达理。
"行,"我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我换件衣服陪您去。"
医院里人满为患,妇产科走廊里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孕肚。婆婆挂的专家号,排到将近中午才叫到名字。她进去做B超,我坐在外面长椅上等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周深发了消息问我妈检查怎么样,我说还没出来。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婆婆推门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把那张单子往我手里一塞,扬着下巴说你看看,大夫说胎心强劲得很,发育得比正常孕周还好。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模糊的黑白图像,一个小小的豆芽似的身影蜷在中间,旁边标注着胎心率和头臀径。我努力让自己平静地开口说挺好的妈,恭喜您。
婆婆从我手里抽回那张单子,一边仔细折好放进包里一边说,我就说吧,我身体底子好,怀的又是儿子,怎么都金贵。她抬眼看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和比较的意味,小语啊,你说你年轻轻的,怎么怀个孩子就费这么大劲呢?这真是命,强求不来。
我攥紧了手指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同样等着做检查的年轻孕妇好奇地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大概是在推测我们之间的关系。婆婆浑然不觉,还在继续叨叨,说大夫交代了要补充什么营养,要保证睡眠质量,身边不能离人。
从医院出来,婆婆说饿了,要去附近一家港式茶餐厅吃午饭。我陪着她走进去,她点了虾饺烧卖凤爪和一碗排骨粥,又加了一盅花胶炖鸡,说是给肚子里的补补。点完把菜单一合递给我说你看着点吧,我够了。
我翻了两页菜单,合上推到一边说我不饿,就喝了杯柠檬水。婆婆也不劝,自顾自地吃着那盅花胶,用汤匙小口小口舀着,说不出的精细。
那天回去以后,婆婆开始变本加厉。她不知道从哪儿加了个什么高龄孕妈交流群,每天抱着手机看群里的人分享经验,然后转头就把这些经验一条条落实到我和周深身上。今天群里说孕妇要吃燕窝,她立刻让周深去买了即食燕窝,早晚各一瓶。明天群里说孕妇要避免油烟,她就把做饭的任务彻底甩给了我,自己每天掐着点等我下班回来做饭给她吃。
最离谱的是她开始管我和周深睡觉的时间。
有天晚上十点多,我洗完澡刚躺下次卧床上,就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婆婆的声音,隔着走廊喊周深。周深正在主卧陪她聊天,听见喊声忙问怎么了。
"你今晚别回你那屋了,"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我刚才看群里说,孕妇夜里容易抽筋,身边得有人守着按摩。你爸不在,你就在这屋陪我睡吧,打地铺也行。"
周深迟疑了一下:"妈,小语感冒刚好……"
"她一个大人自己睡有什么不行的?我这儿才要紧。你赶紧去把被子抱过来,地上铺厚点就行。"
我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那边窸窸窣窣搬被子铺地的动静。周深没有过来跟我商量,甚至没有过来跟我知会一声。他就那么安静地收拾了被褥,在婆婆床边的地板上躺下了。
那张床还是我们的婚床,那张床单还是我当初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中的烟灰色缎面四件套。可如今睡在床上的,是婆婆,躺在地板上守着她的,是我丈夫。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呼吸的热气捂得潮湿。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深的微信:老婆,妈说夜里腿容易抽筋,我就在这屋看着点。你早点睡,盖好被子别着凉。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那天之后的每个晚上,周深都睡在主卧的地板上。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眼圈发青,腰也直不起来,但他从没抱怨过一句,反而在婆婆面前永远笑呵呵的,妈昨晚睡得还好吧,有没有抽筋,要不要我再按按。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发酸又发堵。我不知道他是在尽孝,还是在逃避。逃避跟我在次卧那张窄床上相对无言,逃避面对他妈妈和我之间越来越绷紧的这根弦。
转折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那天周深的表姐来家里看婆婆,拎了一篮子水果和一盒孕妇奶粉。表姐跟婆婆关系一向好,一进门就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拉着婆婆的手嘘寒问暖。
我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表姐问了一句,姑姑,你这怀着身子,嫂子她有没有好好照顾你啊?
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但我离得近,隔着一道厨房门听得一清二楚。
"还行吧,也就那样,"婆婆叹了口气,"反正她闲也是闲着,自己又怀不上,不伺候我伺候谁去?我这肚子里可是个男孩,周家正统的香火都在我这儿了。"
表姐笑起来,声音有点讪讪的:"瞧您说的,嫂子也挺不容易的,备孕好些年了吧。"
"她备她的,我这不也怀上了吗?"婆婆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聊天气,"说实话,我也不是不心疼她,但她那个肚子就是不争气有什么办法?我替她怀上了,她该感恩才对,伺候伺候我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刀刃压在苹果上停住了,我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感恩?我感恩她替我怀上了孩子?那她肚子里那个算我的还是算周深的弟弟?
我把苹果切成块码进盘子里,端出去放在茶几上。婆婆和表姐同时住了嘴,表姐冲我笑了一下有些尴尬,婆婆倒是坦然,接过牙签扎了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说还挺甜的。
表姐走后,婆婆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假寐,我坐在旁边收拾茶几上的果皮。空气静得能听见钟表秒针走的咔嗒声。
"小语,"婆婆没睁眼,忽然开口叫了我一声,"你们那个次卧,窗帘是不是太薄了?我看早上的光都透进来了,回头换厚一点的吧,省得你总睡不好。你这身体调理不好,以后怎么给我们周家生孩子啊?"
我攥着果皮的手顿了一下。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那天在医院说过的话、之前让我放弃备孕专心伺候她的话、说她肚子里才是周家正统香火的话统统不曾存在过。她就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变就怎么变。
"妈,"我把果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擦了擦手,"您好好休息,我回屋待会儿。"
我转身往次卧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主卧的门半敞着。我余光扫见床头柜上摆着的那个相框,是我和周深的结婚照,当初我亲手摆在那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婆婆转了个方向,照片面朝墙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停了两秒,看着那个背对着我的相框。照片上周深在笑,我也在笑,笑得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进了一个温暖的港湾。可如今那笑容糊在玻璃底下,脸朝着冷冰冰的白墙,像我们这段婚姻,被人轻巧地调了个面,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留给我。
回到次卧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板上。窗外下午四点的阳光被对面那栋楼挡得严严实实,这间朝北的屋子灰蒙蒙的像傍晚。我把膝盖蜷起来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鼻尖一阵一阵地发酸。
手机震了,我看了一眼,是表姐发来的微信。她大概觉得刚才那番话听在耳朵里不太对劲,想要找补点什么。消息只有一句话:"嫂子,姑姑她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仰头靠在门板上,看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嘴快?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真心话吧。她在她亲侄女面前毫无保留,因为在她眼里那些话根本不需要遮掩,那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我是这个家的外人,一个肚子不争气的摆设。她怀了孕,这个家里就再也没有我说话的份了。而周深躺在她床边地板上度过的每一个夜晚,都在一点点证实这件事。他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表态。
那天晚上周深又睡在主卧地板上,我独自在次卧翻来覆去。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婆婆和周深一高一低地交替着,像某种奇怪的二重奏。我站了很久,终于转身回了次卧。这一次我关门的力气稍微大了点,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我听见主卧里周深的翻身,然后归于安静。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房子里,家具一件件自己走出去,门一扇扇自己关上。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站在正中间,连影子都没有。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刚麻麻亮。我盯着窗帘缝里挤进来的那道灰色的光,慢慢坐起来,用手背抹了把脸。指关节上还留着昨晚攥紧拳头掐出来的月牙形红痕,一道一道嵌在掌心里。我想我快撑不住了。
第四章 蛮横霸道不讲情理,执意抢占儿子新婚婚房
婆婆搬进主卧的第十天,开始动我的东西。
那天我下班回来,刚打开家门就听见主卧那边传来撕拉撕拉的声响。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主卧门大敞着,婆婆坐在床边,脚边堆了一摞我的衣服。她手里攥着我那件淡蓝色的真丝睡袍,正使劲往一个大塑料袋里塞。
"妈,您在干什么?"我站在门口,声音拔高了。
婆婆抬头看我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你这几件衣裳颜色太素了,挂在衣柜里看着丧气。我让周深买了几件新的孕妇装回来,柜子放不下,先把你这些挪走。"
我走进去,看见衣柜门大开着。我那半边柜子几乎被清空了,几件常穿的外套和衬衫被胡乱团在一起塞进塑料袋里,几双鞋子也被从鞋架上拿下来堆在地上。婆婆那几件新买的孕妇装已经挂进去了,宽宽大大的棉麻裙子,颜色倒是鲜亮,粉的黄的绿的,把我的衣柜衬得像菜市场。
"妈,您要挂衣服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自己来收拾。"我蹲下去把塑料袋打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拿,"这几件都是我刚买的,还没穿过几回。"
"哎你干什么?"婆婆见我往外拿衣服,眉头一皱,"放都放进去了你拿它出来干什么?柜子就这么大,我东西放不下就得腾地儿,你那些旧衣裳回头我给你收楼下储物间去,又穿不了几回留着占地方。"
"旧衣裳?"我攥着那件湖蓝色的针织衫站起来,指着衣服上的吊牌,"妈,这件我上周才从商场买回来,吊牌都没摘。还有这件,这件……"
"行了行了,"婆婆摆摆手打断我,语气不耐烦起来,"不管新不新吧,反正你那些留着也是浪费。我怀着孕呢,心情舒畅最重要,每天一开柜门看见清清爽爽的颜色,我肚子里这个才能长得壮实。你这当嫂子的,总不能连这点都不让着我吧?"
她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床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挺着其实还没显怀的肚子慢悠悠踱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你赶紧收拾收拾,晚上周深回来让他把储物间腾出来,这些不常用的都搬下去放着。"
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合上了。我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手里攥着那件湖蓝色针织衫,吊牌在我指间晃来晃去。窗外的风吹进来,主卧朝南,夕阳照得满屋子暖洋洋的,可我感觉不到一点热乎气。
那天晚上周深回来,婆婆果然催着他去收拾储物间。周深换了件旧T恤就钻进储物间忙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弯腰搬那些积灰的纸箱子,汗顺着他的后颈淌下来,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周深,"我走过去靠在小仓库门框上,"妈要搬我衣服,你就让她搬了?"
他把一个纸箱摞到另一个上面,头也不回地说:"就几件衣服的事,妈说她看着颜色心情好,你就让她高兴高兴呗。她那个群里的人说孕妇情绪波动大,要让着。"
"那下次她要搬我呢?你也让她搬?"
周深的手顿了一下,终于直起腰转过身看我。他额头上全是汗,脸颊被闷热的储物间熏得发红,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点无奈。
"老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把手里的胶带一扔,声音稍微大了点,"妈就住一阵子,你就忍忍不行吗?那衣服回头她走了你再挂回去不就完了?你非要跟她较那个劲干什么?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
"她怀着孩子,我就不是人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周深,那是我的衣服,我的衣柜,我的婚房。我退了一步又一步,主卧给她了,床给她了,你每天晚上在地板上陪着她我也不说什么。现在连我几件衣服都不配挂在我自己买的衣柜里了?我在这个家还剩下什么是我的?"
周深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想拉我,被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垂下去。
"我去洗把脸,"他低下头,绕过我往卫生间走,"你别多想,我明天跟妈说说,衣服不搬了。"
他走远了,我站在原地听着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他说明天跟妈说说,每次都说跟妈说说,可每次说完第二天婆婆该怎样还是怎样,甚至变本加厉。他的话像水,流走了就没了痕迹。
周末那天,婆婆叫了她娘家几个姐妹来家里做客,说是要热闹热闹,冲冲晦气。周深一早起来买菜洗水果,我拖地擦桌子,婆婆自己坐在沙发上指挥。来的是婆婆的二姐和四妹,还带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大概是婆婆哪个外甥的孩子。
门铃响的时候,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挺着肚子去开门,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分。二姐和四妹一进门就惊呼连连,哎哟大姐你这气色也太好了吧,肚子里这个肯定是个儿子,你看看这皮肤,多光滑。
婆婆被夸得眉开眼笑,引着她们往客厅走。路过走廊的时候,二姐抬头看了主卧一眼,问婆婆住哪间。
"就这间,"婆婆推开主卧门,语气里带着炫耀,"朝南的大卧室,采光好得很。原来是周深他们小两口住的,我怀了孕嘛,他们说朝南的对我身体好,硬要搬出来让我住。"
我正蹲在客厅茶几旁边擦桌腿,听见这话手底下的抹布停了停。二姐四妹探头往里看了看,嘴里啧啧赞叹,说这卧室收拾得真气派,床也大,窗帘颜色也雅致。
"可不是嘛,"婆婆走进主卧坐在床边,拍了拍床垫,"这床垫还是新的呢,软硬适中,我睡了这十来天了,腰都不怎么酸了。他们小两口现在住北面那间小的,也挺好,年轻人凉快凉快。"
二姐四妹对视一眼,没有接话。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脚踩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两个泥乎乎的脚印。我站起来去阳台拿拖把,路过主卧门口时听见婆婆压低的声音传出来。
"我跟你们说啊,我这怀了孕才明白,有些事就得当机立断。她那个肚子五年都没动静,摆明了就是不行。我这好不容易有了,还不得先紧着我这边来?她要是懂事的,就该好好伺候我把这胎生下来,将来说不定还能沾沾我这个孩子的福气,自己也能怀上。"
二姐的声音有点含糊:"大姐,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小两口的事……"
"什么小两口不小两口的,"婆婆打断她,"我这肚子里揣的可是周深的亲弟弟。到时候生下来,那也是咱们周家的香火。她一个外姓人,又生不出来,还能有什么话说?"
四妹在旁边打圆场:"行了大姐,你少说两句,别让儿媳妇听见了不好。"
"听见就听见,"婆婆哼了一声,"我说的都是实话,有什么好怕的。我还打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呢,让她趁早别再折腾什么备孕的事了,又是吃药又是检查的,浪费那个钱干什么?不如省下来给我补补身子。"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的拖把杆快被攥出水来。客厅里那个小男孩跑过来撞了我腿一下,我踉跄着扶住墙才没摔倒。他仰头看了我一眼,又跑开了。
午饭摆了一大桌子,婆婆坐在主位,二姐四妹分坐两边,周深忙着添饭倒饮料。我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出来时,婆婆正用手肘捅了捅二姐,朝我努了努嘴。
"小语啊,正好今儿家里人都在,"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餐桌,"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端着盘子的手紧了紧,走过去把菜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妈您说。"
婆婆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我和周深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你们备孕这事,我跟周深也商量过了。停了算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余光瞥见周深埋头扒饭的动作僵住了,但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我,也没有开口。
"妈,"我把声音压得尽量平稳,"备孕的事是我们在医院正规看的,药也是大夫开的,不能说停就停……"
"怎么不能停?"婆婆筷子往桌上一拍,音量提了上来,"你看你折腾了多少年了?钱花了一堆,药吃了一堆,肚子不还是扁的?我这边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又是高龄,前前后后多少事要人操心?你倒好,天天惦记你那点破事,心思根本不在我这儿。"
二姐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婆婆袖子,婆婆甩开了。
"我这么说吧,"婆婆盯着我,一字一顿的,"从今天开始,你那些试纸啊药的都收起来,别再折腾了。就专心伺候我把这胎生下来,我生完了孩子满月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不管。但眼下这十个月,你得把我放在第一位。"
餐桌上的空气凝住了。四妹低头喝汤,筷子在碗沿碰出细小的声响。那个小男孩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埋头啃鸡腿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又凉下去。我看着周深,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排骨上沾着酱汁,正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白瓷的桌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周深,"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你也这么想的?"
他抬起头,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寒,有愧疚有为难有恳求,唯独没有替我说话的意思。
"老婆,"他的嗓子有点哑,"妈现在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二姐看了我一眼立刻低下了头,"特殊情况所以就可以让我停掉所有的治疗,放下我五年来的努力,去给她当保姆是吧?特殊情况就可以让我搬出自己的婚房、腾出自己的衣柜、守着一间北面见不着太阳的屋子,还要被她当着亲戚的面说我肚子不争气?"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份不想念的稿子。但每一个字落地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桌面上那一双双耳朵都在听着。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让你伺候我委屈你了?我怀的可是你们周家的……"
"妈,"我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坐在主位的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了这么多天的情绪像水一样漫上来,但我没有让它溢出来,"周家的香火,您怀的是周家的香火。那我算什么?我跟周深结婚五年,我流的眼泪吃的苦受的委屈,在您眼里就抵不过您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是吗?"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转脸去看周深,声音带着颤抖:"周深!你看看你媳妇!你妈被欺负成这样你就眼睁睁看着?"
周深放下筷子站起来,伸手想来拉我的胳膊。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他那双手,曾经握着我告诉我别怕,如今只想把我拽回那个忍气吞声的位置上。
"老婆,你先坐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不用了,"我绕过餐桌往外走,步子快得自己都有点踉跄,"你们吃吧,我不舒服,回屋躺会儿。"
身后传来婆婆拔高的哭腔:"你看看!你看看!我怀着孩子她给我摆这个脸色!周深我告诉你,她要是不给我道歉,我今晚就收拾东西回老家!这胎我也不要了!"
周深的脚步声追了过来,但我已经推开了次卧的门。关门之前我听见二姐在劝婆婆别动气,四妹在打圆场说吃菜吃菜,而周深的声音夹在中间,又急又慌,喊着妈您别激动,我回头说她。
咔嗒一声,次卧的门锁上了。我靠着门背滑下去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小腿的肌肉绷得发硬。窗外北面的天光灰蒙蒙的,晚秋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扑在我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客厅那边婆婆的哭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碗筷碰响的声音和周深小心翼翼的哄劝。那些声音隔了一道墙一道走廊,听着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慢慢把头埋进膝盖里,手指掐着胳膊,掐出了深深的印子。眼泪没掉,喉咙堵着,但眼睛是干的。大概是这些天已经哭够了,这一刻反而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下。周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闷又小:"老婆,你开开门,我跟你说两句。"
我没动。他又敲了两下:"妈就是脾气急,你别跟她计较。等过了这几天我好好跟她说,行不行?"
我仰起头看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声音很轻,轻到门外的他大概听不见。但我是说给自己听的。"周深,你说的这几天,是三天、三天,还是永远?"
门外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的脚步在走廊里迟疑地响了两下,最终还是慢慢走远了。朝着主卧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客厅的说话声彻底盖了过去。我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里有我自己的体温,暖的,温的。这大概是我身上唯一还能留住的一点热乎气了。
第五章 当众下达无理命令,禁止儿媳备孕生孩子
那顿饭之后,我以为婆婆至少要收敛两天。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周一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之前一直看的那家生殖科。挂号的护士认得我,打完单子抬头冲我笑了笑说好久没来了啊,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拿了号坐到走廊里等着。
走廊两边的长椅上坐满了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有的抱着档案袋,有的低着头看手机,有的和身边的丈夫小声说着什么。我坐在这群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叛逃者。婆婆的话还在耳朵里转,你反正也生不出来,停了算了。可我偏不停。这五年我不是白熬的,那些抽过的血、吞过的药、半夜惊醒摸肚子的时刻,都不是一句停了算了就能轻飘飘抹掉的。
医生还是以前那个,姓刘,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每次见我都要叹口气。她翻了翻我的病历,说你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我点点头说吃完了,她推了推眼镜问那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来复诊。我说家里有点事耽搁了。她没多问,给我开了新的检查单,让我去做个激素六项复查。
从检查室出来,我在缴费窗口排队。手机响了,婆婆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语你人在哪儿?"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憋着火的紧绷,"周深说你一早就出去了,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
"我在医院,"我尽量让声音平平的,"做复查。"
"复查?"婆婆的音量瞬间炸起来,"我不是让你停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吗!你又跑去查什么查?钱多烧的?你赶紧给我回来!我午饭还没吃,家里菜都没有!"
前面缴费的人往前挪了一步,我也跟着挪了一步。手机贴在耳朵上,婆婆的声音还在往外蹦,一句比一句高。
"我跟你说小语,你别跟我阳奉阴违。我说让你停了就是让你停了,你跑去查,查出来又怎么样?五年了你查出来什么了?还不是白花钱!你给我立刻回来,听见没有!"
我闭了一下眼睛,缴费窗口的电子屏上跳出了我的号。
"妈,我交完费就回去。"
"你还交什么费!退掉!现在就退掉!"婆婆在电话那头砸了什么东西,砰一声闷响,她喘着粗气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给周深打电话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摁掉了电话。前面那个人交完费走了,我走上前把检查单递进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去打了条码,报了价格。我扫码付了款,把回执单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深。
"老婆,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你……"他的声音迟疑着。
"我知道,我在医院,复查激素。"我推开门走出去,深秋的风迎面灌进来,凉得打了个哆嗦,"我在路上了,回去给她做饭。"
那头安静了几秒,周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婆,你能不能别跟她对着干?妈说她气得心口疼,她那个年纪动了胎气很危险的……"
"所以我正在回去的路上,给她做饭。"我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然后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歪在沙发上,胸口搭了一条毯子,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她见我进门,冷哼一声把脸扭过去。
"还知道回来啊?我当你死在医院了呢。"
我没接话,换了鞋去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番茄和鸡蛋,我洗了手开始切番茄。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婆婆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
"你那个检查退了吗?"
我手下没停:"没退,已经做了。"
"什么?!"婆婆蹭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拖鞋啪啪啪拍着地板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叉着腰瞪我,"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停了!你左耳进右耳出是不是?你当我的话是放屁?"
"妈,"我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碗里,转过身看着她,"这五年我花了多少钱多少精力,我不能半途而废。您的孩子您自己好好养着,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自己做主?"婆婆冷笑一声,指着自己肚子,"你做的了主吗?你要是做得了主你早就怀上了!还用等到今天让我一个老太婆来替你?"
刀刃压在番茄上停了一瞬。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继续切。砧板上的番茄汁水淌出来,红红的洇开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三天后的那件事。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进门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走廊上扔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扎紧,露出白色的包装盒一角。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扒开袋子。
里面是我放在卫生间储物柜里的所有东西。排卵试纸、早孕试纸、叶酸片、维生素E、医生开的调经中成药,还有刘大夫给我开的那个疗程剩下的几盒西药。全部被翻出来,一股脑塞进了垃圾袋。
我的手开始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柜门大敞着,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我转身走进次卧,床头的抽屉被拉开过,里面那些零零碎碎的备孕记录和小本子也没了踪影。我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传来拖鞋声,婆婆端着杯热牛奶从厨房慢悠悠走出来,看见我蹲在垃圾袋旁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帮你收拾了一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那里也不嫌碍眼。该扔的扔了,省得你总惦记着。"
我站起来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妈,那些是我花了五年时间……"
"五年时间有什么用?"她端着牛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五年了该有早有了。我这不替你着急吗,天天对着那些东西多闹心,我看着都替你难受。扔了清净,你也别再去想什么备孕不备孕的事了,踏踏实实伺候我把这胎生下来,才是你现在该干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把我所有的希望和念想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跟扔厨余垃圾一样扔掉了,然后端着牛奶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妈,那些药是我花了钱买的,很多还没开封。"
"钱重要还是你身子重要?"婆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走过来弯腰捡起那个垃圾袋,拎在手里晃了晃,"行了别磨蹭了,我这就拿下去扔了,省得你看了又忍不住去捡回来。你赶紧做饭去,我饿了。"
她拎着垃圾袋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我伸手拦住了她。
"给我。"
"什么?"她皱眉看着我。
"把袋子给我。"我伸出手,声音低但坚决。
婆婆脸上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了下来。她攥紧了垃圾袋的提手,使劲往身后一藏:"你干什么?要跟我抢?小语我告诉你别太过分啊!我这肚子里可……"
她的话没说完,我已经伸手攥住了袋子另一边。婆婆没料到我真敢动手,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袋子从她手里滑脱,哐一声砸在地上。几盒药从袋口滚出来,在地板上轱辘轱辘转了两圈停住了。
婆婆愣了一秒,然后脸唰一下白了。她后退两步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嘴唇哆嗦着。
"你……你推我?你敢推我?"
"我没推您,"我蹲下去把滚出来的药盒一个个捡回去,"是您没拿稳。"
"周深!"婆婆忽然扯着嗓子朝卧室方向喊,"周深你出来!你媳妇推我!她要害你弟弟!"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厨房那边传来。我这才发现周深也在家,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握着菜刀,大概是正在切菜。他看见我和婆婆对峙的场面,看见地上散落的药盒,看见婆婆捂着肚子靠着墙发白的一张脸。
"怎么了?"他扔下菜刀冲过来,一把扶住婆婆,转脸看着我,"你干什么了?"
"她推我!"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着指向我,"我就说了她几句她就不乐意了,上来就抢我手里的袋子,一下就把我推了!周深你评评理!我怀着孕呢她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抱着捡起来的药盒站起来,看着周深那张紧张到发青的脸。他的眼睛里全是慌乱,一只手扶着婆婆的胳膊不让她滑下去,另一只手无措地在空中比划着。
"小语你……"他看着我,嘴唇开合了几下,那个"你"字后面跟了一长串空白。
"我没推她,"我平静地说,声音里有种自己都没料到的冷,"袋子掉地上,她自己没站稳。你信不信随便你。"
"你还狡辩!"婆婆拍着大腿,眼泪真的下来了,"我亲眼看见你伸手推我的!周深你要是不信你问你妈!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冤枉她不成?"
周深的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来回扫了两次。他的表情从慌乱变成焦灼,又从焦灼变成一种深深的、让我心寒的疲惫。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口的话是:
"老婆,你先跟妈道个歉。"
我抱着纸箱的手收紧了几分。药盒的棱角硌着胸口,有点疼。
"道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浮起来,"你让我跟她道歉?"
"妈说她不舒服……"周深的声音发虚,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脚,但他还是说了,"你就……你就先道个歉,让她消消气,这事就过了。"
婆婆靠在墙上抽噎着,一只手还捂着肚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我看见她眼角那点余光正斜斜地瞟着我,里面有一丝笃定的、吃准了周深会站在她那边的得意。
我看着周深。这个我嫁了五年的男人,此刻站在他妈妈身边,满眼哀求地看着我,求我低头,求我认错,求我把那个我根本没有推人的事实咽回去。
药盒的边角硌得胸口钝钝地疼。我抱着那个袋子,一步一步走回次卧。关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们母子一眼。周深正弯着腰给婆婆擦眼泪,嘴里说着妈别哭了别气了。婆婆靠在他肩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我看见她在我转身的瞬间嘴角动了动,压下了一个笑。
次卧的门关上,我把垃圾袋放在床上。里面那些试纸和药盒安安静静地躺着,几盒药被我摔得外壳裂了缝。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掏出来摆在床单上,排成一排。五年,这些东西陪了我五年,每一盒拆开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离希望更近了一步。可现在它们被人当垃圾一样打包,扔在地上。我的希望,在周深眼里也许就值他妈妈一句轻飘飘的哭诉。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的是,你先道个歉。
我把最后那盒叶酸片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空。北面这扇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对面那栋楼灰扑扑的墙。墙角有一道裂缝,从顶一直裂到底,像个张开的口。
手机震了,是周深的微信。我没有点开,但屏幕亮着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了前几个字:"老婆,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是妈说她肚子疼……"我把屏幕朝下扣在枕头底下。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那些排成一排的药盒渐渐模糊成了暗色的影子。
我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那边传来周深哄婆婆吃饭的声音,碗筷轻轻碰响,电视开了,放的是一部家庭伦理剧,里面两个女人正扯着嗓子互相喊。那些声音隔着门隔着墙传进来,跟我的世界隔了一整条河那么远。
我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枕边那盒叶酸片粗糙的外壳。塑料壳上面印着小小的字,每天一片,备孕期间和孕早期均可服用。我看了这句话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遍都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下,下一次也许就成了。可如今我把这盒子捏在手里,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句写给别人看的祝福,横竖落不到我头上。
我把药盒贴着胸口放下,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睁着眼睛没有闭。我想起结婚那天周深在婚礼上说的话,他说以后的日子不管好坏都有他陪着我一起扛。那时候台下坐满了人,婆婆坐在第一排笑得满脸是花,搂着旁边亲戚的胳膊说看我儿子多会说话。会说话有什么用呢。会说话的人最知道怎么用话说出你不想听的东西。比如你先道个歉。比如妈现在特殊情况。比如你就忍忍。比如你反正也生不出来。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这味道让我想起从前住在主卧的时候,每次换洗床单枕套我都会用同一种香型的洗衣液,周深说闻着舒服,好睡觉。后来那瓶洗衣液用完了,我还没来得及买新的就被婆婆搬进来换了主卧的门锁。如今她用的什么味道我不知道,我剩下的只有枕头里这点残存的旧香。
手机又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没动,任它震完安静下来。走廊里的电视剧插播了广告,推销母婴用品的,甜腻腻的女声喊着给宝贝最好的呵护。我把脸埋得更深了,呼吸被枕芯堵得发闷。可我没有抬起头来。那一刻我觉得,闷着反而比清醒着要好受一点。
第六章 强势逼迫儿媳退让,全程专职伺候自己待产
备孕的药被扔掉之后,婆婆像得了某种信号,开始变本加厉地安排我的生活。
那周周三早上,我刚换好鞋准备出门上班,婆婆穿着睡衣从主卧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直接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上面列着十几行字,从早到晚,具体到了小时。
早上七点半,给妈温一杯蜂蜜水,放两片柠檬。八点,煮白粥配小菜,小菜要现拌的。九点,把燕窝炖上,隔水炖四十分钟。十点半,陪妈出门散步二十分钟,不能吹风。中午十二点,午饭三菜一汤,要少油少盐。下午两点,水果切盘,不能有西瓜和芒果。下午四点半,准备晚饭食材。晚上七点,睡前泡脚水调好温度,按十五分钟腿。
我攥着那张纸,抬头看她。她倚在门框上,身上那件碎花孕妇裙的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肚皮。
"妈,我白天要上班的。"
"我知道你上班,"婆婆抬了抬下巴,"所以工作日这些让周深干,周末你干。但是下了班你得赶紧回来,不能在外面磨蹭。对了,以后中午饭你别在单位吃了,回来给我做,做好了再回去上班。我现在的胃口说变就变,外卖和食堂那些东西我不放心。"
我看了看表,八点十分。再不走就赶不上那趟地铁了。
"妈,我先走了,这事回头再说。"
"什么回头再说?"婆婆急了,拖鞋拍着地板追到门口,"我这边字都给你写清楚了你就回头再说?小语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我肚子里这个要是饿着了营养不够了,你负得起责吗?"
我已经拉开了防盗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玄关那里,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浮肿的脸上那层焦急照得清清楚楚。我忽然发现她最近确实憔悴了不少,眼袋浮着,下巴圆了一圈,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可她说话的力气一点没减,中气足得很。
"妈,我下班回来再说。"我关上门走了。
那天中午我没回去。下午下班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气氛紧绷。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周深蹲在旁边给她递纸巾,茶几上摆着没动过的饭菜,凉透了。
"你还知道回来?"婆婆看见我进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这肚子从中午就开始咕咕叫,饿得心慌,你倒好,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周深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婆婆饿成这样她连个电话都不打!"
周深转过头看我,表情疲惫又无奈:"老婆,妈说她中午没吃饭……"
"我中午在单位食堂吃了,"我换好拖鞋走进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妈热一下就能吃。"
"我不吃剩的!"婆婆把纸巾一扔,声音夹着哭腔,"我就想吃口热乎的现做的饭怎么了?我这肚子里的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你们就这么糊弄我?"
我站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看着茶几上那四盘凉掉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凉拌黄瓜。周深做的,看得出来,都是她平时点名的菜,可她一口没动。
"妈,菜是现做的,凉了热一下就行。"我尽量让声音温和些,虽然喉咙已经酸得发紧。
"我不要热的!我要你亲自做的!"婆婆抬眼瞪着我,"周深做的跟你做的能一样吗?我就想吃你做的那个味儿!你明明答应了下班回来给我做饭,你人呢?在外面野了一天才回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周深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老婆,明天中午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就这一阵子,等你把妈的口味摸熟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有几条深深的竖纹,像是这几天新长出来的。他看上去比我还累,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颧骨瘦得凸出来。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为我解的围。
"明天中午我有个会,走不开。"我把包放在鞋柜上,"妈,以后您饿了就自己热饭吃,或者让周深给您做。我不能天天中午跑回来,单位有单位的规矩。"
婆婆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扶着腰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在跟我说话?我可是你婆婆!我肚子里是你丈夫的亲弟弟!"
"我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是我丈夫的妻子,不是您请的保姆。"
这句话落地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婆婆嘴唇哆嗦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周深张了张嘴,被我一个眼神看了回去。我转身往次卧走,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比刚才更响。周深的脚步声跟了几步,最后停在了走廊口。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周深在哄婆婆,声音又低又软。妈您别气了,我去热菜,您多少吃点。婆婆的哭声抽抽噎噎的,夹着几句含混不清的抱怨,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娘,什么肚子里的命苦还没出生就遭嫌弃。
我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头一跳一跳地疼。
从那天起,我和婆婆之间进入了一种冷冰冰的拉锯状态。她还是每天给我列任务,我只挑着能做的一部分做,那些过分的要求直接忽略。她气不过就闹,闹了周深就来求我,我有时候妥协有时候不理。日子就这么拧巴着过,谁都不痛快。
真正把局面推向不可收拾的,是半个月后的一通电话。那天周五,我下班回来发现婆婆不在家,周深也不在。打电话给周深,他说妈下午说胸闷,他陪着去急诊了,现在在观察室留观,医生让住两天看看。我问哪家医院,他说就是上次做NT那家。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妇产科的观察室里开着白晃晃的灯,婆婆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嘴唇干得起皮。周深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手里端着个空水杯,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正好,妈说要喝粥,楼下有卖的,我去买,你在这陪着她。"
他接过我手里的包就往外走了。病床边只剩我和婆婆,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我坐在周深坐过的那张塑料凳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婆婆忽然睁开了眼。她侧头看了看我,嘴角扯了一下。
"来了啊。"
"嗯,妈您好点没有?"
"好什么好,"她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弱了很多,"大夫说我血压有点高,得住院观察。你说我这身子骨,怎么怀个孕就这么遭罪。"
我没接话,就坐着。她看了我几秒,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说口干。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喝了两口。她躺回去的时候扯到了留置针,嘶了一声。我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她的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
"小语,"她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妈这几天住院,你……你能不能请几天假,来医院照顾我?"
我愣了一下。她的手攥着我的手腕,不算紧,但那触感让我想起了很多次她甩开我递过去的水杯、推开我收拾好的碗筷的样子。
"妈,我工作那边……"
"就几天,"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示弱,"周深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端水都洒。你心细,知道我怎么舒服。你毕竟是我儿媳妇,这时候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弛着,青色的血管浮在薄薄的皮下,留置针的胶布贴歪了一角。这只手刚刚还攥着我的手腕,温热,带一点颤。我忽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回去跟单位说一声。"最后我听见自己说。
婆婆松开手,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了眼。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很浅。可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我对她软了这一次,接下来就再难硬起来了。
果然,住院那三天我请了假,每天从早到晚守在病房里。给她喂饭、擦身、扶着上厕所、调输液速度、跟护士沟通注意事项。周深下了班就过来换我一会儿,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
第三天的下午婆婆出院,大夫开了降压药和一堆营养补充剂,嘱咐她回去静养,每周复查一次血压。她靠在我肩上等电梯的时候忽然叹了口气,说住院这几天亏得有你,周深那孩子到底毛手毛脚的。我扶着她胳膊说应该的。电梯门打开,我搀着她走进去。镜面不锈钢的厢壁上照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她微微佝着腰,肚子终于有了一点弧度,我直着身子站在旁边,面色苍白眼皮浮肿,看着比她还憔悴几分。
回家之后,婆婆的态度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了,但该提的要求一样没少。反而因为住了三天院,她的要求多了一层医嘱的壳,变得好像名正言顺起来。
她开始每天点名要我陪她散步,说是大夫说的孕妇要适当活动。每天三趟,早中晚各一次。我中午回不来她就让周深打电话催我,电话响了又响,同事侧目看我,我只好一次次请假提前走。她又开始让我每天晚上给她泡脚按摩,说是改善末梢循环。我蹲在沙发前面给她按脚,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电视,偶尔低头告诉我用点力或轻一点。周深在旁边收拾碗筷,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会拍拍我的肩说辛苦了老婆,但我感觉那拍打的力度越来越轻了,像是他自己也没了什么底气。
有天晚上我给她按完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周深扶了我一把,我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直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
那天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深发来的消息。我点开一看,是一张截图,上面是单位人事系统的请假申请页面。他已经在上面填好了我的信息,理由写的是家庭照顾假,时长三十天,状态栏里显示着草稿未提交。后面跟了一句他的消息:老婆,我想了很久,要不你先请一个月的假,把妈最紧张的这段时间熬过去。我查过了,这个假可以请,就是扣些工资。你身体也需要休整,正好趁这段时间养养。
我把那段文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一寸一寸爬过床单,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黑字照得格外清晰。我的丈夫,在没有任何事先商量的情况下,替我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我请假一个月,放下工作,全天候伺候他妈。我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转身面对墙壁。墙皮上有一小块翘起来的白灰,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块白灰的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只合拢的嘴唇,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话都不必说。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黑暗里。有个念头在被子底下慢慢成形,像水底的泡泡一颗一颗浮上来,越来越清晰。不能再这样了。
第七章 步步紧逼肆意拿捏,彻底耗尽儿媳所有包容
那条消息我没有回。第二天早上起来,周深也没有再提。我们面对面吃早饭的时候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的,筷子夹了两次咸菜都没夹起来,最后还是我把碟子推近了他才夹住。
婆婆从主卧出来,换了件新买的孕妇裙,浅粉色的,腰身收得比以前宽,肚子那块的布料鼓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她站在餐桌旁边看了看,皱眉说今天的粥怎么这么稠,咽不下去。我说稠了顶饱,她哼了一声自己进厨房添了半碗热水搅了搅,端着回客厅沙发上喝了。
我收拾好碗筷准备出门,周深跟到玄关,在我弯腰换鞋的时候忽然开口。
"老婆,昨晚那个请假的事……"
"暂时不请。"我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他,"我手上那个项目月底要交,走不开。"
他张了张嘴,目光往客厅那边瞟了一眼,婆婆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应该没听见我们的对话。他压低声音说:"那能不能跟你们领导商量商量,在家办公也行?妈最近血压不稳,身边不能没人……"
"周深,"我打断他,伸手把他滑到肩膀的外套拉正,动作很轻,像以前每次送他出门那样,"你爸呢?他不能来照顾几天?"
周深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我爸那边……妈不想让他来,说两个人在家反而吵架。你也知道的,他们俩这些年关系一直那样。"
我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又心酸。他妈怀孕了,他爸靠不上,婆婆点名要我伺候,而他觉得让我请假一个月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没有人想过我愿不愿意,我身体撑不撑得住,我在单位的前途和脸面还要不要。
"我走了,晚上回来再说。"我推开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最不想接的电话。婆婆打来的,手机一接通就是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我扶着办公桌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听见她在那头抽抽噎噎地说血压高了头晕得站不住,你赶紧回来。我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打车往家赶,心跳得咚咚响。
冲进家门的时候,婆婆好端端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火龙果,正一块一块往嘴里送。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大,是那种狗血婆媳剧,里面两个女人正扯着嗓子互相喊。我站在玄关喘着气,鞋都没来得及换。
"妈,您没事吧?您电话里说头晕……"
"哦,刚才确实晕了一下,后来吃了点东西好多了。"婆婆头也不回,叉了一块火龙果塞进嘴里,慢悠悠嚼着,"对了你回来正好,明天周末了,我想把你二姨四姨都叫过来吃顿饭,你给我张罗张罗。菜我写好了,在厨房灶台上贴着,你照着买就行。对了再加个什么硬菜,她们都爱吃海鲜,你看看买条石斑吧。"
我站在玄关那里,看着她的后脑勺,看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嚼火龙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刚才的打车订单上写着十八块六。
"妈,您刚才电话里说得特别吓人,我以为您出事了。"
"出事?"婆婆终于转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我能出什么事?我肚子里这个结实着呢。我就是突然想吃火龙果了,让周深买他非得说下班才买,我等不及。你回来得正好,明天请客的事你上上心啊,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手心里全是汗,滑得手机差点脱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菜市场买菜了。石斑鱼活蹦乱跳的一条花了快两百,排骨买了三斤,鲜虾一斤半,还有婆婆清单上列的各种蔬菜配料。我拎着大大小小七八个塑料袋回来的时候,手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婆婆在客厅指挥周深摆桌子挪沙发。她今天精神格外好,换了件大红的上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个发卡,端坐在沙发正中间像个即将登基的女皇。见我进门,她扬手招呼我赶紧收拾收拾进厨房,十一点半之前得把饭做好。
我从上午九点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洗切炒炖,油烟扑了一脸,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红烧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个小水泡,我冲了冲凉水接着炒。婆婆中间进来检查了两趟,第一趟说排骨糖色不够好看,第二趟说鱼蒸过了两分钟肉不够嫩。
十二点一刻,二姨四妹陆续到了。这回四妹把小孙女也带来了,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换成个五六岁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进门就满屋子跑着找糖吃。饭菜摆了一大桌,石斑鱼摆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婆婆招呼着大家入座,主位是她,左手边二姨右手边四妹,让周深坐她对面方便添汤盛饭。我在厨房最后擦了擦灶台才出来,桌边只剩靠门口一个加塞的塑料凳,座垫上还沾着小姑娘掉下来的饼干渣。
"小语快坐,忙了一上午了。"二姨客气地冲我点点头。
我坐下的时候听见婆婆在跟四妹说,你看看今天的菜,全是小语做的,我说让她张罗她就张罗了,手脚还算麻利。四妹笑着说嫂子真能干,婆婆摆摆手说能干是能干,就是可惜了,别的事上不大行。四妹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头夹菜去了。我端起碗,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婆婆还在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的,正好整桌子人都能听见。
"我现在就指望肚子里这个了,等生了以后好好培养,将来比谁都强。小语你也别多心啊,妈说话直,也是为你好。你认命点,日子就好过了。"
二姨在桌子底下踢了婆婆一脚,婆婆哎哟了一声说你踢我干嘛。二姨打圆场说吃菜吃菜,鱼凉了腥气。周深低着头把一勺汤送进嘴里,喝得很慢很慢,仿佛那碗汤够他喝一年。我放下筷子,笑了笑说我去把厨房的汤端出来。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四妹压低了声音在问婆婆,你这么说话嫂子面子上过不去吧。婆婆的声音也压低了,但隔得近我还是听见了,过不去就过不去呗,她能怎么样?嫁到我家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厨房里的灶台上还搁着一碗没端出去的冬瓜排骨汤,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我站在灶台前面,手撑着理石台面,看着那碗汤里自己隐约的倒影。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那天客人走了之后,婆婆说我辛苦了,让我坐下歇会儿。我刚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就递过来一盆温水,里面泡着块毛巾,水面上飘着几片艾草叶子。
"来,小语,今天辛苦你了,妈给你擦擦手,你看这油崩的。"
我愣了两秒。她要给我擦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可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攥着我的手腕按进温水里。水有点烫,艾草味冲起来,她粗糙的手指搓着我的手背,沿着指缝一下一下地揉。
"妈,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她攥紧了我的手,"今天这顿饭做得好,妈心里记着你的好呢。你以后要是都这么听话,妈也不会亏待你的。"
她低着头搓我的手,我看见她头顶新长出来的白发茬子,在灯光下银亮银亮的。水盆里的水渐渐凉了,她还没有松开的意思。我的手指泡得有点发白,指尖微微胀着。
"妈,我手泡皱了。"
"哦哦,行。"她放开我,扯了毛巾递过来,"擦干了去吧,早点睡,明天早上我要喝现磨的豆浆,加核桃和黑芝麻,你记得提前把豆子泡上。"
我接过毛巾擦了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酸又软。主卧传来周深铺床的声音,他在替婆婆把枕头拍松。我拿着毛巾慢慢走回次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垂下手。手里毛巾的温热一点点散掉。窗外北风大起来了,呼呼地刮着窗框,缝隙里挤进来的风凉飕飕的。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被水泡得发胀的指尖上还留着今天被油溅烫的小水泡,白白的鼓在那里。这双手以前也写方案做报表、跟客户打电话、化妆涂指甲油。现在它们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洗菜做饭端水按腿,指缝里全是葱姜蒜的味道。
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盖过了窗外风声、盖过了走廊那头婆婆对周深说关灯的声音、盖过了我自己的心跳。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盘着,像一根越拧越紧的弦。我不能这样过下去了。我不是嫁给周深当保姆的。我不是因为生不出孩子就得在婆婆面前矮三截的。我的日子、我的身体、我的五年,不该被一个人轻轻松松拿一句反正你也生不出来就给全部否定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摸出手机。手指还带着点潮气,按在屏幕上有些滑。我翻到周深的对话框,上面还挂着那条他没撤回的请假申请截图。三十天,家庭照顾假。我盯着那个截图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挤出来一点光,斜斜落在手机屏幕上,把三十天三个字照得发白。三十天之后呢?产假,哺乳期,孩子上学,她需要人带。每一件都能成为一个新的理由,让我继续让步。她会变本加厉,而我退让的起点就在今天这盆艾草水里,在她亲手给我搓手指的瞬间就已经埋下了。
我开始打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周深,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泡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用指甲轻轻碰了碰,酸胀的触感激得我缩了一下。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周深趿着拖鞋走过来了,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周深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点紧张。
"怎么了老婆?妈已经睡了,你别太大声……"
"进来,把门关上。"
他犹豫了一下,侧身挤进来,轻轻带上了门。次卧太小,他一进来整个空间就逼仄了许多。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月光从窗缝照进来,照出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线条。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关于我们以后的事。"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着,喉咙动了动。我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却还要硬撑的表情,心里忽然很平静。那种平静前所未有,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个无风的下午。
第八章 硬气反击守住底线,自私婆婆终自食恶果
周深靠墙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绞着卫衣的抽绳。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次卧那面灰墙上像一道多余的裂缝。
"你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把那截图举起来给他看。
"你替我填了请假申请,一个月,家庭照顾假。"我的声音很平,"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问过单位那边同不同意。你默认了我就该这样。周深,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我只是觉得……妈那边需要人,你这边又辛苦,请个假休整一下……"
"休整?"我收回手机放在膝盖上,"你觉得我请了假在家每天给她端水做饭按摩泡脚,是休整?"
周深垂下头,抽绳被他绞得快打结了。月光照着他发顶,几根白头发夹在黑发里,是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的。
"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着他,"这一个月她血压不稳我伺候,下个月她腰疼我伺候,再下个月月份大了更离不开人。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月子要我伺候,孩子要我带。你告诉我,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是我这辈子就给她当保姆了对不对?"
他猛地抬头,眼眶在月光下发红:"不是!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跟我说,你想怎么解决?你妈现在住着我们的婚房,睡我们的床,吃我做的饭,白天催我请假晚上让我按腿。你站在她那边的时候,有哪怕一次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周深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想握我的肩膀,被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攥成拳头。
"我知道你委屈,"他的声音有些哽,"我一直都知道。可是妈她年纪大了,这个孩子又是意外来的,她害怕,她情绪不稳定,咱们不包容她谁包容她?等她平安生下来了,我再好好补偿你……"
"补偿我什么?"我看着他,月光把我和他之间的空气照得发冷,"你能把主卧还给我吗?能把我被扔掉的五年找回来吗?你妈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你都在旁边看着,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补偿我?"
他没答上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副样子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妈和我之间有冲突他都是这副表情,欲言又止、左右为难、最终沉默。
"周深,"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从明天开始,你妈的事你来管。饭你做,腿你按,散步你陪,医院你送。她有任何需求你亲自去满足,我不再碰。第二,如果你觉得这些你做不到、或者你不想做,那我们分开。你自己选。"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分……分开?你说分开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搬出去,你去跟你妈过,省得她在中间看着我不顺心,我也落个清净。"
"不行!"他一步跨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挣不开,"你不能说这种话!我们结婚五年了,你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说分开?"
"这点事?"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胳膊的手,手背上青筋都暴出来了,"周深,你妈搬进我们的婚房、扔掉我的药、当着亲戚说我肚子不争气、让我请假伺候她坐月子。你觉得这些都是小事?那在你眼里什么才算大事?是不是非得等到我彻底垮了,你才觉得事情大了?"
他抓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的温度从我的手臂上一点点消退。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淡下去,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夜很静,静到隔着一道墙我能听见主卧那边婆婆翻身的窸窣声响。她大概睡得正香,不知道她儿子正站在北面这间窄小的次卧里,被我逼到了墙角。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想,"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明天早上告诉我你的决定。"
走廊里的暗灯昏昏黄黄的,我把周深留在身后那间屋子里,自己走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颧骨上还沾着下午炒菜溅的一粒油星。我拧开水龙头用指腹把那点油迹擦掉了,看着水流哗哗打着旋冲进下水道。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周深是什么时候回主卧的。次卧的门隔音不好,但我没听见他在地板上躺下的动静。也许他整夜没睡,就在窗边站着。我不知道。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心里出奇地平静。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听见婆婆的门开了,周深端着一杯温蜂蜜水走进去。婆婆的声音从主卧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小语起来没?今天的粥我想喝小米的,要稠一点。"
"妈,"周深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小语今天有事,我去给您煮粥。"
婆婆的脚步声从床上下来,拖鞋啪嗒啪嗒响:"她周末不上班能有啥事?让她起来给我煮,你煮的我喝不下嘴。"
"妈,您先喝水。"周深的声音很稳,"我今天跟您说个事。"
我站在次卧的门后面,手搭着门把手没有推开。隔着门板听着那边的动静,周深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妈,以后您的饭我做,医院我陪,散步等我下班回来陪您走。小语那边……您就别再使唤她了。"
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炸起来,尖锐得像刮玻璃:"你什么意思?周深你什么意思?是不是那个女的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又跟你闹了?"
"妈,她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想好了的。您是我妈,照顾您是应该的,这事就该我来做。"
"你来做?"婆婆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你一个大男人知道怎么伺候人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想吃酸的什么时候想喝咸的?你知道我这腿哪里抽筋按哪里?周深你是不是被她灌迷魂汤了,你是不是不想要你妈了?"
"妈,我永远要您。"周深的声音依旧低沉,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小语是我媳妇,她不是我雇来伺候您的。这些年她为了备孕吃了那么多苦,您一句'反正也生不出来'就全给她抹了。她是我娶回来的人,不是咱们家的保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的闷响,紧接着是婆婆的哭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凄厉。
"你反了你!你为了个女人跟你妈这么说话!我肚子里怀的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对我?你爸不在我身边,我指望的就是你!你现在为了她连你妈都不要了是吗!"
我靠在次卧门板上,听着那边的哭闹。周深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上去哄她,他只是沉默着站在那个声音中间,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桩子。
后来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婆婆正坐在主卧床沿抹眼泪,周深蹲在地上收拾打翻的蜂蜜水杯,碎玻璃和黏稠的蜂蜜混在一起,他一片一片捡着,手指被划了道口子也没吭声。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走了那片碎玻璃。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嘴唇抿着,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背包里。周深看见我拉背包拉链的时候愣了一下,走过来按住我的手。
"你要走?"
"我去我朋友那住几天,"我把他的手拿开,"你照顾好妈,我的事自己解决。"
"老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早上跟妈说的话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我拉好背包拉链背在肩上,"可听见和做到之间差了很长的路。你把她说通了再来接我,如果说不通,我自己会有安排。"
我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主卧门口,婆婆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我背着包,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你撂挑子不干了?周深你看见没有,她这是要走!她要把我扔下不管了!"
她的声音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哭腔和控诉的调子,可这一次我听着它,心里那种发酸发堵的感觉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一种凉凉的、清楚的了然。她永远是这样,永远在要我让步,永远觉得我退一步是理所当然。
我走到玄关换了鞋,周深跟在我后面,背包带子被他扯住了一角。
"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去接你回来。你别走远行不行?"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走廊口,背后是主卧那边婆婆一声接一声的哭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我很久没见过的坚决。
"行,"我拉开防盗门,"三天。你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干净了再来找我。"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里面哭着骂周深没良心,骂我被人勾了魂。周深没有回应她,只沉默着站在原地。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猛地扑了我一脸,深秋的太阳很淡,暖意薄薄地浮在皮肤上。我站在小区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路边银杏树腐烂果实的味道,涩涩的。
朋友给我发了地址,我在出租车上靠窗坐着。手机震了几次,都是周深的消息。头一条是我走了以后十分钟发的,说我把厨房收拾干净了,饭一会儿我做。第二条隔了一小时,说妈中午吃了半碗粥,还行。第三条是下午发来的,就一行字,说他把主卧里我的照片重新摆出来了。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排排树影。
在朋友家住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周深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听着很疲倦,但语气是平稳的。
"老婆,我今天上午带妈去医院了。医生说血压控制得还行,让接着吃药。我把医生开的注意事项抄下来了,以后我每天替她量。"
"嗯。"我坐在朋友家的飘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昨天晚上我跟妈说了,等她这胎满四个月,我就帮她找个月子中心。以后坐月子的事有专业的护士和月嫂管,不用你再操心。她一开始不同意,说浪费钱,我跟她说这事定了,没得商量。"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还有,"他顿了顿,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次卧那个窗帘我换了厚的,北面早上光太透。等你回来,你要是想搬回主卧,我就跟妈商量把她挪到次卧来。你要是不想搬,那咱们把次卧重新刷刷墙,你之前不是一直喜欢米色的墙纸吗,周末我去买回来。"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我腿晒得暖暖的。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那个烫伤的小水泡已经瘪下去了,留下一块浅褐色的印子。
"周深,"我叫了他的名字,"你妈今天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她哭了很久。今天中午她没怎么吃饭。但是我跟她把话说明白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跟她之间有什么事,我先问你,再考虑她的意见。你是我媳妇,你排第一位。"
阳光晒着我的脚背,暖烘烘的。我靠着飘窗的软垫,听他在那头讲怎么跟婆婆谈的细节。他说婆婆哭了两个小时,骂他不孝,骂我搅得家宅不宁,可他这次没退让。他坐在婆婆床边,一遍一遍重复同一句话,妈,你不能这么对小语。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她嫁给我不是来受气的。他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婆婆也累了,最后哼了一声扭头睡着了。他说妈睡着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可他没有心软去改那些决定。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这次再让了,那他这辈子都会在心里过不去。
手机贴在耳朵上微微发烫。我听见周深的呼吸声,隔着一整座城市传过来,平稳的、沉沉的。
"那你明天来接我吧。"我说。
我挂掉电话的时候朋友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什么都行,朋友笑着说你这几天瘦了一圈,我多炖点汤给你补补。我笑着应了,从飘窗上下来,赤脚踩在朋友家暖烘烘的地板上,脚底传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第三天上午,周深来接我了。他站在朋友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嘴上起了干皮,黑眼圈浓得像画上去的,但眼神是亮的。我接过那袋橘子,他伸过手来很自然地接过了我背上的包。
"妈在哪儿?"
"在家呢,"他替我拉开车门,"今天早上她自己说想喝小米粥,我给她煮好了才出来的。走的时候她没说话,就看着我的背影。"
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周深从另一边上来发动了车子,暖风呼呼吹起来。我靠着椅背偏头看他,他单手打方向盘的样子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眉心里多了一条竖纹,大概是这几个月愁出来的。
"回家以后,"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大但清楚,"要是妈还跟你说不好听的话,你直接告诉我。我来跟她说。"
"嗯。"
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排排往后倒,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了满地碎金。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我远远看见阳台上有个人影,穿着那件粉色的孕妇裙,站在主卧的窗前朝下望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灰白掺半的在阳光下亮着光。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什么。就那样站着,看着我们的车开进小区,开进楼下。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距离太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身影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回了窗里面。
周深停好车,绕过来替我开了门。我脚踩到地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帘晃了晃,被拉上了。周深握着我的手往楼道里走,他掌心干燥温热的,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稳。上楼梯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老婆,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你因为这些事掉眼泪。
我低头看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阳光从楼道窗口斜进来一格一格的,像铺了一条碎金的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周深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门里面很安静,电视没开,菜香也没有。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对着我们,肩背微微驼着,听见开门声也没有转过来。周深牵着我走进去,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婆婆终于转过脸。她看着我,眼皮浮肿着,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口的话出人意料地轻。
"回来了就吃饭吧。小米粥我温在锅里,你俩谁饿了盛一碗。"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别开脸又转回去看电视的背影。周深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回握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手往厨房走。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腾起来糊了我一脸,暖融融的带着米香。我盛了三碗粥端到桌上,叫了一声妈过来吃饭吧。婆婆慢腾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坐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匙碰着碗沿叮当响了一声,她没说话也没看我。但那个碗空了之后,她又盛了第二碗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白瓷的粥碗上,把碗沿那圈金边映得亮亮的。周深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嘴角弯着很小很小的弧度。婆婆坐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吃着,碗里的热气在她脸前面袅袅升起,把她那些张牙舞爪的棱角遮去了大半。粥喝到碗底的时候,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去,落了一层薄薄的影子在桌面。我把空碗放下,看着对面周深的眼睛,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地方终于透进了一线光。不算太亮。但暖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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